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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日沉于阁 不会被撞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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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不若那些高门深宅大到可以容纳百人,只是种植了许多的树木,前院大致呈环形,中间围了一片池塘,塘中央建了一座亭子,虽然已经到了夏季,风带着夜晚池塘的凉意吹动枝叶,倒是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沈呈锦提着灯笼路过,顺着建于水上的木桥走到中间的亭子中。
她环顾四周,把灯笼放在石桌上,拉着青湛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青湛,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江林吗?”
沈呈锦以前对于他的事情并不会去多问,只是这次事关江素汀,她想知道缘由。
“任务。”
依旧是那干涩的两个字,青湛没有丝毫犹豫地吐出口。
沈呈锦顿了顿,偏头思索了一会儿,“我是想问,是谁让你杀江林的?或者说买主谁是?”
青抿着唇,没有回答。
沈呈锦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勉强冲他一笑,“罢了,天太晚了,回去休息吧。”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灯笼,刚准备走,又忽然停住脚步,转身对青湛道:“对了,这几日爹爹给我多派了些人,你……你晚上先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吧,若是被撞见了,不太好……”
青湛起身,泠澈的双眸注视着她,良久,他上前一步,伸臂将沈呈锦抱住,在她耳边低声道:“不会被撞见。”
沈呈锦一直觉得心里压了一块石头,无论如何也轻松不起来,她挣开青湛的怀抱,“我这些日子有些累了,想一个人冷静一下,你也好好休息,白天我们还可以见面的。”
她虽然依旧带着笑意,声音也很温柔,可青湛总觉得有些奇怪的感觉,他形容不出是什么,总之很不舒服。明明她平日里跟自己说话对自己笑时,他心里都是觉得甜丝丝暖绵绵的,如今却莫名感觉心口微窒,涩涩的堵。
青湛垂下双臂,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唇抿得更紧了,黑曜石一样的双眸似乎折射出夜晚池塘的水波,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沈呈锦有些受不住了,忍不住低下头不去直视他的目光,心乱作一团。
“我先回去了。”她说完,转身快步离开了亭子,也不管身后青湛有没有跟上来。
等回到房间,她将门关上,无力地倚着房门,深呼了一口气,闭着眼睛半天没有动。
因为江素汀的事,她现在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青湛,虽然不想承认,可江素汀的父亲确实是被他杀的,江素汀和段瑞也因他而被下狱,白天街上那些不堪入耳的谩骂依旧记忆犹新,若不是江素汀一向不在意他人的毁誉,难免不会积毁销骨。
沈呈锦睁开眼,仰着头看着房梁,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不对劲。
尤其是段瑞。
他是沈钰的弟子不错,但好像那日夜里,他是与霍云一起出现的。
青湛若是江湖中杀手阁的一员,那霍云定然也不会只是个普通的商人,段瑞好歹是个世家公子,怎会与霍云相熟?
这倒还不是最令人费解的,最令人费解的是,为何青湛杀人,到最后却查出是段瑞买凶?总不能真的是段瑞通过霍云要青湛杀江林吧。江素汀也绝不可能恨自己父亲到要杀他的地步,那段瑞几乎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他到底是怎么被牵扯进来的而且,她觉得,凭霍云的本事,不可能让自己的朋友身陷囹圄。
神出鬼没的青湛,在玄悲寺轻而易举击退裕王手下的黑影,尚不知身手的童朝,霍云身边绝不止一两个高手,还有她所见过的,遍布各处带有火烧云图样的店铺,无一不在印证,霍云绝对不像表面那样玩世不恭不思进取,相反,他应该是一个强势的存在。
沈呈锦越想越觉得不通,干脆不再思考,整个人颓丧地倒到床上,用小臂遮住自己的双眼,勉强能缓解些心里的疲惫与焦虑。
不知过了多久,她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静谧的夜里,房间的窗户被轻轻打开,没发出一点声响,一道矫健的身影从外面进来。他静静立在床边许久。刚想靠近,床上的人忽然翻了个身,他顿住,接着后退一步,飞身上梁,后背倚着柱子,微微偏头。
一双原本疏冷的双眸,此刻像是点了星辰,溢出些许连他自己都注意不到也理解不了的柔暖,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专注,那道目光,始终不离床榻上的人。
沈呈锦天不亮就醒了,她睁开眼,看着身侧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地穿衣下床。
沈钰倒是还给自己派了一个新丫鬟,只是年纪小,沈呈锦平常很少让她伺候。
这个时候,府里大部分人还没醒,沈呈锦打了些水,洗漱一番,坐到梳妆台前略施粉黛,给自己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等她弄好,府里的人都陆陆续续起来了,吃过朝饭,她带着青湛于渚等人出了门。
沈呈锦逛了一上午,买了一堆的零嘴糕点,衣物首饰和洗漱用品,又到入云楼买了几道招牌菜,每样点了两份,同时不忘到醉客香买了两坛好酒,驾着马车往刑部的方向走。
等她从车上下来,看守的狱卒即刻迎上来,看了看马车上的东西,面露疑惑,“县主这是……”
沈呈锦随手拎了拎放在车辕上的包袱,“这些东西都是给江小姐的,不知能否带进去?”
狱卒默了一会儿,犹疑道:“这恐怕不合规矩。”
沈呈锦解开包袱给他看,“只是一些衣物,剩下的都是吃的用的,麻烦你们了。”
狱卒面露难色,半天还是妥协了,“那,还请县主让小的检查一下。”
沈呈锦把剩下的包袱以及两个食盒从马车里拿出来,包袱有大有小,里面林林总总装了不少东西,重量都不算轻。
旁边的几个狱卒眼睁睁看着沈呈锦一包又一包的从马车中提出东西,看架势简直像是在搬家,不由都面面相觑暗暗咋舌。
检查东西,倒是费了不少时间,那些狱卒只拿出一些锋锐些的首饰,便放沈呈锦进去了。
沈呈锦这回带了青湛一道,先给江素汀送了酒食衣物等,又过去给段瑞送东西。
段瑞在沈呈锦面前,多少收敛了些,他十分有礼地道了谢,看了青湛一眼,又冲沈呈锦笑道:“沈姑娘,昨日你来,素汀应该有让你带酒来吧?不知在下有没有这个口福,也劳烦姑娘弄点酒来喝。”
沈呈锦抿嘴,礼貌一笑,“我给素汀姐姐多带了一坛,不若现在过去向她讨来一坛,你先喝着,明日我再多带些来。”
段瑞道:“今日不必了,都留给她吧。”
他说完,将食盒打开,把里面的饭菜一一取出来,看着那些有些菜色,嘴角弧度又深了几分,一看就知道是霍云那厮入云楼里的饭菜。
沈呈锦欲言又止了半天,才开口问道:“段公子,你……是不是喜欢素汀姐姐?”
段瑞夹菜的动作微顿,忽然掩口而笑,道:“落花已作风前舞。”
他这话说得看不出多认真,倒好似开玩笑一般。
沈呈锦起身,行了个礼,道:“段公子,我就先不打搅了。”
段瑞回以一礼,“沈姑娘慢走。”
她从大牢中走出来,外面阳光暖暖的,并不显得十分燥热,不知从何处传来不知名的花香,淡淡的,似有似无。
马车缓缓地行驶在青砖道上,沈呈锦掀开帘子看向刑部大牢的方向。
落花已作风前舞,流水依旧只东去。
……
夜晚的刑部大牢,一道红影立于牢门前,片刻牢门被打开,他走进去,随意坐到桌边的凳子上。
段瑞侧躺于床上,见来人是他,慢慢悠悠坐起来,“你还知道来看我。”
霍云慵懒一笑,道:“这大牢,不是你自愿进来的吗?”
“有谁会自愿坐牢?”
“江家小姐在这里。”
段瑞一顿,脸上的笑意慢慢散去,扫了霍云一眼,片刻又恢复了一贯的笑脸,“我进大牢,不是郑丰的手笔吗?与旁人有什么干系”
霍云不以为然,“你好歹是段家子孙,怎么可能这么轻易被下狱?”
“我一个庶子,不受重视很正常。”
“京中流言刚起的时候,你就已经猜到是郑丰做的,他于你的房中私藏密信,你明明早发现了,却假装不知顺水推舟。”
段瑞看着霍云,舌头顶了顶后槽牙,嗤笑一声,“说起来,我下狱也算是你害的吧,毕竟派那木头杀人的是你。郑丰此人一向杯弓蛇影,江林是他的下属,知道他不少事,估计是怕有人因为江林之死怀疑到他头上,才急于找人顶包,我如今被下狱,正好让他放松戒备。”
提起江林时,他的语气明显带着僵硬。
霍云知道他心中有所不满,却并不搭话,又听段瑞道:“我进来之前,听说有个杀手阁被灭门了,你知道这事儿吗?”
“不入流的小门小派,专接些有违江湖道义的任务,被灭门是迟早的事。”
“说的冠冕堂皇,难道不是你派人灭的吗?”
“我这是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因为白家的事,你不是早想对郑丰出手了吗?那杀手阁虽是自立门户,郑丰这些年私底下可予了他们不少好处,他们的头儿死在却缘寺附近,郑丰顺势将剩下的人收归己用,这下可好,让你一夜灭了门,那老狐狸为此使了不少银子,全都打水漂了。”
“你知道还多问?”
“我是在想,你何时与那木头一般,变得心狠手辣了?”
“是吗?我觉得你这话说的不对,心狠的是我,木头只是手辣……”
霍云说完起身,转身时衣角翻飞如血,又被黑暗吞没沉淀。他背手面向牢房唯一的一扇窗,恰有月华入室,不轻不重洒在他的眸间唇间,映出他唇角的微弯。
他的眼睛,似乎因为月光的映衬更加明亮,眼底却似陷入一片幽暗的深潭,“沈尚书也查得差不多了,是时候结束了,我还有一份大礼,要留给郑丰。”
寂静的牢室,他的声音并不显得突兀,清润散漫中隐隐藏着锋锐的杀意。
段瑞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一瞬间茅塞顿开,“如果我所料不错,这礼……”
霍云转身,食指贴到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段瑞倚到墙壁上,了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