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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溪云初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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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尘宴后,郑纤只来过沈府一次,恰巧沈呈锦不在,自那日后,已有十多日不曾来了,沈呈锦也乐得她不来,省得与她曲意逢迎。
这日,她正与白弥月坐在屋檐下打络子,她原是不会的,不过有白弥月这样一个标准大家闺秀在旁,什么都可以请教,反正闲着也是无聊。
榆亭下阶朝房顶扔了一个水壶,屋顶的人伸手接下,拔了塞子饮了一口,嘴角勾起似有似无的笑,“多谢。”
榆亭也笑,转头向沈呈锦道:“姑娘,今儿这太阳毒的很,不如让他下来吧。”
九皋守在房顶上倒不是她安排的,沈呈锦含笑睇了她一眼,从屋檐探出头,“九皋,下来吧。”
九皋飞身而下,朝沈呈锦行了一礼,转身看了榆亭一眼,找了一处阴凉地儿守着。
沈呈锦朝院中枝繁叶茂的大树望去,她知道青湛此刻应该在那树上。
他这些天,都是宿在她房中的,每次都是半夜过去,沈呈锦也跟他讲过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结果他只是木着一张脸,什么也不说,也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的听不懂。
赶他,她舍不得,不赶,每次见面她都慌了一批。若说他此举有如登徒子,但他每晚也只是和衣躺在她身侧,安静的仿佛没这个人,若说不是,可这个时代,照他这番行事,俩人被浸猪笼都够格了。
沈呈锦有许多事情想不透,想不透青湛到底是什么意思,想不透自己是喜欢他了,亦或是他曾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救了她,让她生出依赖的情感。
她偶尔也会茫然,因为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她也会害怕,害怕他会像上次一样不告而别,所以干脆避开内心深处潜藏的忧虑,假装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沈呈锦盯着大树发呆,门外棉杏正急匆匆地赶来,见她走得慌张,她心中诧异,“棉杏姐,怎么了?”
棉杏福了福身,神情晦涩,低声道:“小姐,王爷来了。”
沈呈锦哑然,她大概知道是哪位王爷,应该是裕王。
“王爷来寻我爹爹吗?”
棉杏操着一言难尽的表情,“算是吧,不过王爷给您备了不少礼。”
这唱的是哪一出沈呈锦愕然,看他爹就好了,给她送什么礼啊?
“小姐,您要不要过去一趟。”
沈呈锦:“……”
“我就不去了吧。”
棉杏道:“那我这就去回老爷。”
沈呈锦笑笑没说话。
棉杏走后没多久,另一个丫鬟又疾步走近,面带喜色,“小姐,封您做县主的旨意下来了。”
沈呈锦:“……”
不去还不行了……
她这回没敢耽搁,跟着那丫鬟去了前院,却没见着裕王,只有沈钰与岳宁风在。
传旨的是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众人跪下接了旨,领了赏赐,沈钰便请他进屋喝茶,他也没拒绝,笑吟吟地进去了。
沈呈锦想走,但没好意思,听着那公公夸她,便装作羞赧地低头。
沈钰看起来心情极好,二人谈笑风生。
一盏茶用尽,那公公便笑着离开了,众人将他送至门口,见他上了马车才自行回去。
岳宁风上前拉着沈呈锦的手道:“今上与裕王送的东西我已经派人送到你院中了,我与你爹爹有事相谈,你自己回去看看吧。”
沈呈锦点头应是,心道:皇帝赏的估摸着都是些珠宝首饰,但按规矩她平常是不能用的,估计还得每日供着。一想,忽然有点怨念了,不能当,不能用,只能看,还不如赏点吃食。
倒还赐了一个鱼袋,上面绣着姀姝二字,听说这东西是用来表明身份的,沈钰与岳宁风都有,不同品阶有不同的颜色。
沈呈锦拍拍脑袋,晕乎着往回走,本来接旨的话,全府上下都要过去,只是她不放心,就让白弥月和榆亭留下了。
沈呈锦穿过长廊,恰路过庭中的假山,隐约听到后面有响动,她绕过去一看,吃了一惊。
假山后的裕王正拽着白弥月,步步逼近,白弥月噙着泪,张皇失措。
沈呈锦顿时怒意横生,她上前扯开裕王的手推了一把,转眼已经站在白弥月身前,“裕王殿下,请你自重!”
沈呈锦力气大,顾让一时没防备,被她推得踉跄两步,他皱眉看向沈呈锦,抿着唇一句话未说。
假山外面有人路过发出声响,他看了白弥月一眼,转身翻墙出去了。
沈呈锦追至府墙边,恼恨地踢了一脚,拉住已经跟上前的白弥月,“想不到这裕王如此道貌岸然,竟是个人面兽心的!”
白弥月也拉着她的手,“不是……”
“不是什么?我都看见了,他欺负你了是不是”
白弥月有些急了,却抽抽搭搭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呈锦见她哭了,烦恼地搔搔头,一时间又气又无奈,拽着她往回走。
青湛一直是在暗处跟着自己,但她很想知道,九皋怎么没在暗中保护,居然让白弥月在府中受了欺负。
沈呈锦回到房中猛灌了几口水,越想越气,这十多日,她好不容易见白弥月渐渐有了笑容,裕王今日此举,就如同在她伤口上撒盐,她害怕,害怕白弥月再忆起芙红阁的不幸遭遇。
她起身,看见白弥月站在房门口,还在哭,心中气散了大半,尽数化为无奈,她轻唤了声“阿月。”
白弥月抬头,像受了什么刺激,忽然扑到她身上放声大哭。
沈呈锦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抚,心中不由更加恼恨裕王。
白弥月哭得声嘶力竭,榆亭闻声赶来,见二人如此,立在那里没敢作声,直到白弥月哭昏过去,二人才将她抱回屋里放在塌上。
沈呈锦以前没什么朋友,白弥月性子很是温柔恬静,只要看见她,好像无论什么事都生不起来气。她以前没跟谁交过朋友,如今有白弥月和榆亭在身边,总觉得多了两个妹妹,两个应当细心呵护的妹妹。
白弥月傍晚时才醒,沈呈锦问她为什么会遇着裕王,她什么也不肯说,沈呈锦也不敢再问。
……
东琉尚佛,玄悲寺是京城一带最大的皇家寺庙,旬休前,裕王特邀了沈钰同去玄悲寺进香,沈钰自知推脱不得,便欣然接受,同去的还有郑纤的父亲郑丰。
沈呈锦得到这个消息很不爽,她觉得裕王这是非把她爹推到风口浪尖。
同时,她在前些日子接到了一封请柬,是江素汀发来的。
沈呈锦觉得很稀奇,一来这是她第一次收到请柬,二来觉得江素汀那般恣肆的性子,也不像会是摆宴请客的人。
她后来打听了才知道,旬休这日正好赶上江素汀的生辰,她自己毫不在意,只是她母亲非要办一出生辰宴。
江母的想法很简单,自家女儿没什么朋友,她希望借生辰宴让江素汀结交些好友,也不必如此孤独,是以宴上邀请的多是些官家小姐。
那些人多数看不起江素汀,但她们家中的兄弟,哪个不想到祈凌庄读书,心中再不屑,面上也得小意巴结着。
沈呈锦不喜欢这种宴会,但请柬是以江素汀的名义发来的,她还欠她一壶酒,又对她的事迹心有钦佩扼腕,便决定走一趟了。
既是生辰宴,礼物定是要备下来的,沈呈锦原本想做个蛋糕,可惜无从下手,就向沈钰讨了一壶酒。
沈钰自己并不喝酒,但岳宁风却是个嗜酒的,她老爹表面上不许,背地里却为自家媳妇儿存了不少好酒。
沈呈锦结合平日里的所见所闻可算悟出来了,她这个爹表面上端方持重,只不过一到岳宁风面前就怂了,偏偏怂的一本正经,不留心观察观察,还真看不出他每天都在变着法儿的哄媳妇儿高兴,端的一副郑重其事,温文尔雅……
而岳宁风,听闻自家女儿要去江素汀家赴宴,特意提前与沈呈锦一起到玄悲寺求来了睡火莲。
休沐这日,沈钰一早便出发了,而岳宁风比他更早,她任武职,开路互送的任务,正好由她代了。
沈呈锦将近正午时出的府,带了青湛与棉杏随行。
她到江府时来的人还不多,不见江素汀的身影,只有江卫氏在场。
沈呈锦知道江素汀这位母亲性行温软怯弱,是个三从四德礼教下的封建女子,与她打招呼时,便尽量恪守礼节。
江卫氏对她的态度仿佛比对其他女子更好,只是谈话内容半句不理江素汀。
沈呈锦听她说话,也不觉得反感,这妇人虽有些古板,但看得出对自家女儿,是真心疼爱。
她在这里坐了有一盏茶的时间,江素汀才姗姗来迟。
沈呈锦知道众人不满,转头看向江素汀,却一点也担忧不起来了。
眼前的红衣女子正慢慢品着茶,在场这么多人,她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那般傲慢的神色,更是激起了众人的郁愤。
江卫氏尴尬地咳嗽一声,“汀儿……”
江素汀这才抬眼,扫视一圈,目光在沈呈锦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收回去了。
“赏花去吧。”她干涩的撂出这句话,便率先出了房门。
众人面面相觑,半天回过味来,才陆续跟了出去。
这时辰刚巧午饭过后,太阳最毒。沈呈锦看着跟在江素汀身后脸色哀怨的众人,嘴角微抽,这哪里是赏花,简直是受罪。
这些官家小姐,哪个不是身娇体软,平日里养尊处优,怕是都没怎么暴晒过太阳的,方走了没多远,就已经有人摇摇欲坠走不动了。
江卫氏委实有些看不下去了,小跑着拉住大步向前的江素汀,“汀儿,还是回厅中歇着吧,你也好跟大家聊聊天。”
江素汀回头看看众人,点头道:“好。”
语罢,便又率先返回。
众人:“……”
所以刚才她们为什么要出来?
众人回到厅中一一入座,都拿着帕子攒着脸上的汗水,由身旁的丫鬟打扇,江卫氏也赶紧令人上茶。
“姐妹们是怎么了,这都满头大汗的?”
沈呈锦正端着杯子轻轻吹着里面的茶水,闻声蓦地抬头望去。
来人正是郑纤,她步履款款,先是移到江卫氏跟前欠身,“素汀姐姐这些年没设过宴,今日之会,纤儿也不知该送什么礼,直到方才还拿不定主意,只备了个插屏,还望夫人与姐姐笑纳,莫要怪纤儿来迟。”她说这话时笑语盈盈,煞是恭顺乖巧,又摆手令人将那插屏奉上。
紫檀的屏座,青白玉的屏扇,山溪图浮刻于上,物件虽不大,细看却有几分须弥芥子之意。
郑纤此人,确实会讨巧,表面谦虚着只备了一件薄礼,实则将众人都比了下去,她虽来迟,却又说自己是为了备礼,非但难令人责备,而且显得用心真切。
沈呈锦的目光落到她身上,说的话每一句都包藏心机,处处小心算计,她就不累吗?
郑纤此刻依旧站在江卫氏身边,对江素汀那般爱答不理的神情无动于衷,表情依旧热络。
“姐妹们这是热着了吗?”她扫视一圈,目光关切,“夫人,府中可有酸梅?”
江卫氏见郑纤伶俐大方,心中极是欢喜。她觉得自家女儿性子闷,也当有个心思活络,带人热情的朋友,正好互补,于是温和一笑,“倒是有些乌梅。”
“我瞧大家都出了点汗,我正好会做酸梅汤,不若让我到厨房备一些来吧。”
江卫氏道:“这怎么好劳烦你呢,还是让下人去做吧。”
“我今日来迟了,就当是给各位赔罪了。”
众人原见她来迟又抢了风头,本来有些不忿,眼下都喜笑颜开,有几个已经热络的向她道谢,称口夸赞。
郑纤眉目笑意更甚,款步走到沈呈锦跟前,“锦妹妹以前不是想让我教你熬酸梅汤来着吗?不若今日同我一起?”她这话说的自然,仿佛二人极为熟悉。
沈呈锦歪歪头,轻勾嘴角,“好啊。”
这是在江府,她不觉得郑纤能折腾出什么幺蛾子,况且有青湛暗中保护,她现在有恃无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