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ABO）》君薄宴

21、掉头

　　图灵醒来的时候，沙发上已经空空荡荡，但那件大衣仍然挂在衣架上。

　　安抚信息素仍然充盈在这片密闭的房间里，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墙壁上的钟表。

　　11：34

　　这一次睡眠，他整整睡了十个小时。夜里医疗舱的作用非常明显，他轻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胛骨，所有不适都已经消失。

　　他坐了起来，厚重的地毯异常温暖，让分化期中的懒洋洋的omega有些生不出坐起来的心思。于是他将被子披在身上，支起一条腿，有些难耐地搓了搓手指。

　　图灵清晰地感受着分化期带给自己的变化，那些令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情绪和依赖行为在逐渐从他的身体上剥离。

　　Omega的目光扫过这个房间，然后有些烦躁地捏了一下自己的食指。

　　指骨发出“咳啦”一声脆响。

　　荒唐的记忆在此刻才开始真正一股脑地涌现，他的脸色不由得难看了起来。昨夜那个蜷缩在林顿沙发边的自己，那个抓着alpha衣领流泪的自己，那个被信息素蛊惑到失去判断力的自己——每个画面都像一记耳光甩在脸上。

　　图灵突然意识到，这四天里他犯的错误比过去十六年加起来还多：摘了机甲反而自投罗网，跟着敌人回到巢穴，任由对方的信息素侵入腺体，更别提险些暴露……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离谱！！！

　　这个无声的咒骂在齿间碾得粉碎。他抓起被子裹住自己，却在起身时被地毯绊了个趔趄。

　　他几乎是有些暴躁地摔门离去。

　　一进门他就看到了昨天夜里那个居功至伟的医疗舱，它仍旧静静地呆在原地，舱壁上改装过的痕迹无声地提醒着他昨夜的“基础教学”，以及是怎样昏了头一样地闯进alpha的房间。

　　“欢迎回来，已经为您搭配好了合适的衣服，就在……”幽灵管家相当贴心，可惜这句话被巨大的关门声打断了。

　　昨夜的记忆愈发清晰。

　　图灵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慌什么，几乎是用撕的才把那件睡衣脱了下来。他听见那个把他当孩子哄的电子管家在外面嘟嘟囔囔，猛地打开了昨天夜里已经看过的衣柜。

　　衣柜的镜面突然撞入视线。镜中人眼神锐利如刀，与昨夜那个蜷缩在alpha气息里的omega判若两人。某种冰冷的清醒顺着脊椎爬上来，心跳反而归于平静。

　　向来“走为上策”的omega在那一刻迅速做出了决定。

　　他伸手抚过一排衣物，指尖精准地挑出几件——深色高领毛衣能遮住腺体，工装裤的多层口袋足够隐蔽，加绒外套的内衬可以拆开当应急绳索。

　　瘦削的身形成了最佳掩护。三件毛衣、两条长裤叠穿在身上，依然不显臃肿。每个口袋都被塞满：银质餐叉贴着大腿外侧，雕花烛台藏在后腰，连袜筒里都卷着几枚镶金边的陶瓷盘。

　　他总是对逃跑这件事非常有经验，这些东西拿出去或许能卖出足够凑齐离开这个小中转站的船票。

　　图灵将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塞进口袋，转身看向门外。

　　幽灵的显示屏上正闪烁着(*￣︶￣)的颜文字。

　　情感模块确实还是一团糟。

　　他反手锁上卧室门，三道锁扣发出冷酷的咔嗒声。窗外，极夜的蓝黑色天幕上悬浮着几颗惨白的星子。

　　指尖触到冰凉的窗框时，图灵突然没来由的想起了那个只尝了一口的奶油蛋糕——现在大概已经凝结成块，没法再入口了。

　　可惜了。

　　他感到一点淡淡的遗憾，当时应该再吃一口的。毕竟在逃亡的路上，可能很长时间都吃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了，但也仅此而已。

　　图灵利落地跨上窗台，夜风灌进他鼓胀的外套。就在他准备纵身跃下的瞬间——“吁——”

　　一声口哨就楼下传了上来。

　　图灵下意识低头，然后跳窗的动作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另外一条腿怎么都跨不出去。

　　屋檐下，一辆漆黑的机甲正对着图灵卧室的窗户停泊在路边，梁朝就倚靠着机甲静静地看着图灵的动作——手里甚至还端着那个本该在冰箱里的蛋糕。

　　“将军说，小殿下大概率不会从正门走，让我在这里等。”梁朝举起蛋糕晃了晃，“还要记得带上您不舍得吃的蛋糕。”

　　机甲亮起探照灯，将图灵塞满赃物的外套照得透亮。每一个鼓起的口袋都在强光下无所遁形，连藏在袜筒里的金边餐叉都在脚踝处投出可疑的凸起阴影。

　　梁朝话音未落，窗户就"砰"地一声被狠狠甩上。力道之大，震得屋檐上悬挂的冰棱簌簌断裂，噼里啪啦砸在机甲外壳上，像一串清脆的嘲笑。

　　副官低头看了看溅到军靴上的冰碴，又抬头望向紧闭的窗户。终端内，幽灵适时发来一条消息：

　　“将军有说要破门吗？”

　　梁朝轻轻掸落肩上的积雪，将蛋糕郑重地放进机甲的恒温储藏舱。“别着急，”他的声音里带着可疑的颤音，肩膀微微抖动，“让小殿下再消化会儿。”

　　幽灵的显示屏在操控台上亮起，一个巨大的问号跳了出来：(?_??)

　　副官偏过头，嘴角勾起一抹罕见的笑意，“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他顿了顿，望向紧闭的窗户，“咱们声名狼藉的指挥官，也会有被人'用完就丢'的一天。”

　　如他所预料，半小时后，图灵脸色不虞地出现在了梁朝面前。显然小殿下的面子里子碎了个干净，他换回了自己最顺眼的一套。

　　梁朝注意到他没有拿将军专门留下的大衣，但他只是压了压嘴角，然后侧身为图灵打开了机甲的门。

　　机舱内只有两个座位，图灵径直坐下，背对着梁朝盯着窗户上结满的霜花。

　　机甲的显示屏亮起，幽灵出现在了显示屏上，“如果现在食用蛋糕仍能体验到最佳风味，您想——”

　　话没说完，图灵破天荒地将这个没眼色的电子管家禁言了。

　　梁朝装作没看到图灵通红的耳根，只说了一句，“坐稳。”

　　机甲尾部爆发出四道耀眼的尾焰，炽白的火环在极夜中划出炫目的光轨。推进器的轰鸣震得舷窗嗡嗡作响，超重感将图灵狠狠压进座椅。

　　幽灵的显示屏突然亮起紧急提示：【重力过载！建议开启缓冲——】

　　梁朝随手关了警报：“抓紧了。”机甲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刺破云层，广袤而漆黑的宇宙就在他眼前铺开。

　　图灵死死抓住扶手，指节泛白。他透过舷窗看见中转站的轮廓正在急速缩小，那扇被他摔过的窗户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最终被云海吞没。

　　图灵忽然浑身一轻，脱离了中转站引力范围之后，那股超重感骤然消失了。图灵松开安全带，身体轻轻浮起。

　　潮汐中转站位于乌河裂缝边缘，这里就是可以肉眼看到卡戎星的最远距离了。

　　极夜正在褪去，人造太阳的在卡戎星上投射出一道清晰地昼夜分界线。有密密麻麻的光点像星网一般围绕着那个小小的星球，图灵知道那是来来往往的军舰。

　　对于漂浮在失重状态中的感觉他其实并不陌生。

　　詹姆斯为他建造的玻璃穹顶教室，老教授絮絮叨叨的基础物理课程，还有那些漂浮在无重力室里的午后。至少在大火烧起来之前，图灵一直都没意识到自己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妈妈身体不好。”父亲总是这样解释，可连孩子都能看出这是个拙劣的谎言。他年纪太小，不懂詹姆斯的良苦用心。

　　得不到母亲的安抚的孩子彻夜哭泣，急的詹姆斯也跟着整宿整宿的不睡觉。

　　后来詹姆斯不知道从哪里想到的馊主意，半夜抱着他坐上那架老式机甲。

　　记忆中的舷窗也是这样明亮。詹姆斯指着围在星球外的光点，“儿子，看到了没，那就是星网，星网保护着每一颗星球的安全。”

　　“爸爸就是你的星网。”

　　他被詹姆斯举起来，飘在舷窗前看人工太阳石如何升起，看星链是怎么搭建的——看白天和黑夜在人间交替。

　　一阵巨大的嗡鸣声打断了图灵回忆，灼热的炮火已轰然而至。

　　机甲突然像被巨浪击中的孤舟般剧烈震颤，警报声刺破耳膜：“警报！三枚热源导弹锁定！”舷窗外，猩红的弹道轨迹如同死神的指尖，直刺而来。

　　梁朝的反应快得惊人，精神网迅速链接战斗模块。机甲以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急转没入星云。导弹在身后相撞，爆发的火光将整个驾驶舱映成血色。

　　“幽灵！立即联系将军！”梁朝的声音像淬了冰。

　　幽灵闪起了红光，“抱歉，中校，不得不告诉您一个坏消息。我跟将军之间的联系被人为强行切断了。”

　　在中转站外围直接开战这样的风格更接近星际海盗，但他们是一群无利不起早的油耗子。上来就直接锁定目标大概率是收了什么买命钱，启明星基地这几位都是悬赏榜上常客。

　　图灵看见梁朝的脸色沉了下来——能切断南十字军团加密频道，至少是军方级别的技术。

　　就像在卡戎星上克里尔遭遇的那样。

　　在第四波导弹袭来的瞬间，他猛地将推进器拉到顶。机甲像头被激怒的凶兽，迎着炮火直冲敌阵。主炮充能的嗡鸣震得图灵齿根发麻，当梁朝按下发射键时，他看清了对方眼底的狠戾——那是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三艘敌舰在粒子炮中化作火球。但更多的黑影正从星云中浮现。

　　“来不及了。”梁朝突然拽过图灵，暴力踹开了备用舱门。当他被塞进那个备用机甲的时候，图灵才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小殿下，冒犯了。”副官将人塞进备用机甲的动作堪称粗暴，但最后拍在舱门上的手掌却稳得出奇，“布莱克总长他们一直都在等你。”

　　备用机甲弹射的轰鸣淹没了后半句话。图灵透过观察窗，看见梁朝的重甲像柄黑色利刃，义无反顾地扎向敌舰最密集处。潮汐站的星网在他身后逐盏熄灭，阴云一般密集的战舰在中转站上空渐渐聚拢。

　　什么？

　　他来不及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被远远地甩离了战场。

　　幽蓝色的光点出现在了控制屏上，现在它没有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颜文字。

　　冰冷的电子音在控制室内响起：

　　“已设定自动导航路线，预计行程7个小时。”

　　“潜行模式已开启。”

　　无人注意的星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备用机甲以极高的速度驶离了战场。

　　舱内照明系统逐一熄灭，只余下导航屏的微光。图灵看见自己的倒影浮现在玻璃上，与幽灵的机械瞳孔重叠在一起。舷窗外，梁朝的重甲正在敌阵中撕开一道血色通路，爆炸的火光将控制室内映得忽明忽暗。

　　一只机械臂从控制室上伸出来，递来一支营养剂。

　　图灵并没有接，神色晦暗不明。他呆坐片刻，看向屏幕上那双眼睛，开口道，“他……不知道？”

　　不是手势，也不是唇语。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生涩，就像许久没说话了那样。

　　幽灵停顿片刻，“将军将我的权限完全移交给您了，所以我并不知道完整的作战计划。”

　　“但按照将军的作战习惯来推测，他应当并未正确预估敌人想要将他留在中转站的决心。”

　　图灵看了它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他居然不是把你当武器使用。”

　　幽灵的眼睛“注视”着omega，“其实我也认为将军对我定义有误，作为战舰核心，只让我迭代运行感情模块确有一些偏误。”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

　　“如果他没有你会怎么样？”图灵抱着膝盖轻声问。

　　“可能性有很多，需要根据战场情况来分析。”屏幕上的光点轻轻闪烁，“您并不对此次战斗的结果负有道德责任。”

　　“幽灵，”图灵忽然出声，“我现在拥有你的第一权限是吗？”

　　“是的，小殿下。”

　　“比梁朝还要高？”

　　“是的。”

　　“比林顿也高？”

　　“是的。”

　　跃迁点就在眼前。

　　图灵深吸了一口气。

　　“掉头。”

　　“我不欠人情，我要把你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