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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搬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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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
景星河是周六那天下午发的短信,约好第二天早上八点在派出所门口见面。
章连山收到短信后回了一句明天见,想加个表情又觉得做作,还是放弃了,只是一整个晚上抱着手机,总觉得会错过什么重要的消息。
说是周天早上八点去,章连山六点就起了床,起床刷牙洗漱不到十分钟,接下来便是来来去去的换衣服,找鞋子,配手表,章连山甚至还翻出了不知道猴年马月买来的发胶,可一番收拾之后,人到那边也才是七点过一刻,时间还早。
章连山打开车门抽了根烟,正在吞云吐雾的时候就看到了景星河,下楼扔垃圾的景星河穿的舒适宽松,没有警服加持沉稳,显得更加年轻了,不,景星河本来就年轻,他就长着一张年轻的脸,17岁的他和29岁的他站在一起也毫无违和感,景星河就是天生带着少年感。
景星河跑向了章连山,额头的发被风吹散,停下来的时候又落回了原地,“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章连山立刻把烟掐了,打火机也塞进了口袋里,“反正也没事,就早点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我还没收拾好东西,要不你先跟我上去吧!”
章连山从车里拿出来了上次借的衣服,跟着景星河上了楼。
果林乡派出所的休息日一般只有两个人值班,今天是杨静和教导员。
休息日都会象征性的推迟上班时间,现在教导员已经醒了,杨静却还在宿舍里睡着,章连山把脚步放轻,进了景星河的宿舍。
银色的行李箱打开放在地上,里面放着几件衣服,两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一双运动鞋,还有一个蓝色的煮蛋器,景星河把煮蛋器从行李箱里拿出来塞进了纸盒子里,才又放进了行李箱里一角。
景星河的东西本来就不多,收拾了一些之后就显得宿舍更空了,关上门,他们离开了宿舍。
景星河收拾好的行李箱放在了车的后备箱里,两人去了附近的饭馆吃早点,这一块只开着一家饭馆,早上只提供包子稀饭和牛肉面。
早上吃饭的人多,也热闹,章连山排队要了一份牛肉面,老板娘客气的往里面多丢了几片牛肉,到了景星河,却是端着一碗小米粥就回来了。
“不吃点别的吗?”
景星河搅着粥,“其实我早上已经吃了两个鸡蛋了。”
景星河从小就喜欢吃鸡蛋,最喜欢的是白水煮出来的鸡蛋,章连山那时候还问景星河,吃鸡蛋是不是能美白,可景星河看着晒得黝黑的章连山,却说他那张脸是吃五吨鸡蛋都白不了的。
景星河只是看着软糯,可一旦熟悉了,他就会时不时的露出自己的小爪子挠人,痒,但不疼,章连山觉得很可爱。
在临近高考的那三个月里,学校组织所有的高三学生进行集训,要求所有的高三学生必须住校,实行全面的封闭式管理,从早上起床的到晚上睡觉的时间都要严格控制,就差把上厕所的时间也用秒表进行合理规划了。
那是景星河第一次住校,群居的生活,十二点半准时断电的宿舍灯光,舍友们吵吵闹闹的夜聊,景星河并不讨厌这些,只是很不习惯,景星河那时的适应性远没有现在这么强,他躺在住满了六个人的宿舍里,听着别人传来的呼吸声,第一天晚上就失眠了。
刚住校的那段时间,景星河整个人就像霜打的茄子,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积极一点,在陌生的环境中只有熟悉的食物能够带来一丝安全感,景星河很想吃个白水鸡蛋,无比的想,可那时候的学校食堂只有卤蛋,被腌制的满满都是调料味,景星河只吃过一次,他不喜欢,还是无比的想念白水蛋。
章连山看着蔫了吧唧的景星河,便回家偷偷带来了一口小电锅,又买了好些生鸡蛋屯在宿舍里,等着每天中午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章连山就会带着景星河偷偷回来烧水煮鸡蛋。
章连山透过咕嘟咕嘟冒起来的水汽看着景星河亮晶晶的眼睛,他从来都不贪图口腹之欲,只是逃不开景星河这个人,章连山将心底的感情藏得很好,就像那口小电锅,三个月的住校期从没有被发现过。
后来那口小电锅不光煮过鸡蛋,也煮过红薯土豆还有方便面,在快要高考前的那一周,他们约了一群人围在教室里等着吃一口刚出炉的火锅,那天是调休,走读生回家,住校生放假,就连高三的管制也松懈了下来,整个教学楼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那间教室冒着一股子热气,点燃了埋在课本之下的少年冲动,撕碎的试卷,扔在垃圾桶里的课本,醉人的酒。
17岁的酒和17岁的章连山都红了脸,一个消散在了炎炎夏日里,一个封存在了记忆里。
从果林乡开车一个半个小时就到了野湾,交警大队就在野湾附近,景星河当时为了方便,就把房子也租在了野湾。
野湾藏在老市区里面,因为开发的早,基本上都是低矮的小平房,年代久了,房子也蒙了灰。
野湾外面摆着各种小摊,充斥着烟火气,野湾里面四通八达都是路,宽的窄的良莠不齐,景星河在前面带路,章连山就在后面跟着。
这里的路是越往里走就越窄,绿色的垃圾桶放在路的中间,偶尔几辆骑的飞快的电瓶车从身边穿过去,咋咋呼呼的喊着让开点,小孩瘪了的气球堆在门口的箱子里,滴着水的衣服高高的挂在头顶,绕成团的电线,沾满了油的烟囱,还有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的白发老人。
再往里走,房子也变了模样,野湾里面的很多房子在原本一层的基础上进行了加固,又在上面加盖了两到三层的彩钢房,因为设计不合理,难免冬冷夏热,又因为便宜和方便,还是吸引着一大批的住户。
章连山没想到景星河会住在这样的地方,景星河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出门有车,头顶有伞,脚下铺着红地毯,绝不会落魄至此的,景星河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野湾区人民路86号。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沿着铁板焊就的楼梯,三楼右手边第一家就是景星河的房间。
房间不大,只有十多个平米,被半截墙一分为二,有大窗户的空间住人,有小窗户的空间做饭的,这里卫生间公用,洗漱厕所都要去楼下,洗澡要提前预约,厕所男女共用。
房间里扑面而来的是尘土味,里面的东西也不多,一张睡觉用的席子,一床被子,一个充当枕头的抱枕,几件衣服,几双鞋,还有一堆未拆封的箱子,唯一贵重的就是放在桌子上的那台笔记本电脑了。
这里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个适合常住的地方,章连山不敢想住在这里是怎么才能熬过西北三月份的寒风,没有暖气,更没有空调,靠在南方练就的浩然正气是远远不够的,原来,他过的这么苦吗?
章连山看向了正在给房间通风的景星河,事已至此,章连山只能卷起床上单薄的席子,默默地站在了景星河的身后。
景星河一路走来早已出了一身的汗,他在窗边吹了吹暖风,才想起来对章连山说,“这里有点乱,你别介意啊!”
景星河占据着整张窗子,章连山就靠在窗边,楼下有三五成群的小孩打闹,来往的车鸣笛警告着,这个城市正在苏醒。
章连山满脑子的想法,什么破产,家变,欠债,潜逃,隐姓埋名,不堪重负的生活让他的景星河陷入了淤泥之中,一朝天堂,一朝地狱,穷困潦倒,再无翻身之日……
其实景星河只是刚来C城人生地不熟,要见亲友,要找工作,要准备重新开始,期间还不大不小的病了一场,景星河实在没精力认真挑房子,只能随缘租在了这里。
景星河一直都住在宿舍或者是酒店,他租房只是为了放置从家里寄来了行李包裹。
野湾是景星河的仓库,他的家不在这里。
景星河把打好包的东西放在了床板上,又从隔间里面拖出来了三个大箱子,大箱子被胶带缠的很规整,有一个的胶带已经拆开了,里面是被真空压缩的各季衣服,另外的两个还打着从江苏那边寄来的地址,不过江苏后面跟着的不是章连山记忆里的南京,而是另外一个不怎么熟悉的镇江。
“你搬家了?”章连山问。
“我不是正在搬家嘛!”那时候景星河还不知道章连山问这句话的意思,还不知道章连山为了他跑到了南京。
行李比想象中多,景星河向楼下的房东借了小车,又去路边的商铺买了冷藏后的矿泉水,行李塞满了章连山的车,房间终于被腾空了,最后一次站在彩钢房里,景星河觉得有些不太真实,他从东到西,差点横跨了整个中国才来到了C城,他来时什么也不敢奢望,可老天终究还是善待了他。
景星河坐在了光秃秃的床板上,从窗边向外看着,C城的天永远都那么蓝,没有一朵云会失去踪影。
景星河把喝光了的矿泉水瓶放在了脚下,他要回家了,回他想要回的家了,而在此之前,景星河还有好多事情没有说清楚,他和章连山的误会已经够多了。
景星河没有新租房子,搬家也只是把东西搬到他爷爷的老房子里。
老房子就是高中学校后面的家属院,因为家属院的房子长期没人住,需要整理和打扫的地方也比较多,爷爷的东西太多太珍贵,景星河不想让别人代劳,而他自己来这边后又比较忙,断断续续的收拾着,才一直耽误到了现在。
十一年没人居住的房子还是当年的模样,大肚子电视机没换,满屋子的书也没挪位置,不过窗帘换了新的,墙纸也被重新贴过了,冰箱是新的,洗衣机是新的,马桶是新的,床是旧的,柜子是旧的,地板也是旧的,看得见的地方都被再三擦拭过了,看不见的地方,也一一整理过了。
从“仓库”里搬来的东西先在客厅里放着,茶几上有新买的水果,阳台上又布置了新的茶桌,加湿器放在餐桌上,年久的钟表哒哒的走着,而原本的两居室里,一个卧室是空的,另一个卧室虽然还保持着当初的模样,可里面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章连山也是路上才知道的,原来那个会做冰糖味儿红烧肉的老人早在10年前就去世了,心脏病,高血压,大小手术做了无数个,都以为熬过去了,可一闭眼的功夫还是走了。
景星河小时候生活在C城,爷爷是把他扛在肩头的巨人,后来景星河走了,只有每年寒暑假才会短暂的过来一段时间,爷爷是教习他的良师益友,再后来,他长大了,爷爷也老去了,终于,不等他长大,爷爷就匆匆的离开了。
虽然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可亲情的逝去谁又能心安理得的接受。
说起爷爷的时候,景星河的情绪肉眼可见的低沉了下去,章连山便就此打住了。
章连山知道景星河当年不是不告而别,他最重情谊,怎么会轻易抛下别人,只是事出突然,高考中的景星河被瞒着爷爷病重的消息,直到英语考试结束之后,他才终于明白为何那么久都没有看见爷爷,为什么来陪他考试的是姑姑,为什么他的父母都不给他打一个电话,而终于知道了一切的景星河,被一张紧急的车票赶往了火车站……
章连山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没有怪过景星河的离开,他怪的只是景星河从没有联系过他。
景星河走了之后,手机号码也从关机变成了空号,离开了校园后的章连山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他想找一个人,可除了那个永远都打不通的手机号,那扇永远都打不开的门,他唯一知道的就是江苏南京那个虚无缥缈地址。
南京是个繁华的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身在其中的章连山像只蝼蚁,他费尽心思,却一无所获。
这么多年来章连山一直不敢换电话号码,这是他仅剩的勇气,也是他最后的坚持……
景星河在厨房里烧水泡茶,章连山便把客厅里的箱子都挪到了空着的卧室里,席子也展开铺到了床上,床有些大,席子铺着只能盖过一半,章连山换了好几个方向,还是把席子铺到了靠近门的这边。
景星河说他睡惯了席子,高三集训那段时间很不习惯学校准备的床铺,后来章连山入乡随俗,去了南京之后也习惯了睡席子,那段时间的章连山迷信的认为躺在席子自己会距离景星河更近一点,而他们也终将会再遇见。
景星河泡的是绿茶,绿茶清香,章连山闻着味道就凑了过去。
泡好的茶倒在一黄一蓝两个陶瓷的杯子里,景星河把黄色的推给了章连山,端起来了那个蓝色的杯子。
天气燥热,一杯茶水很快见了底,转眼又是一杯,章连山尝不出茶的好坏,他只是觉得整个房子只有这一黄一蓝两个杯子,他们一人端着一个,竟然还有一些岁月静好的味道,怀着这样的小心思,章连山一口一口的喝着杯子里的茶。
景星河续杯的手落在茶壶上,手指轻轻的搭着茶盖上,景星河的手很漂亮,和他的人一样漂亮,章连山从没有见过比景星河还要漂亮的人,所以朝思暮想了这么多年。
景星河看着飘在水杯里的一片茶叶,这么多年来他的心就像那片叶子,浮浮沉沉,随波逐流,一直没个安稳,景星河是看似平静,其实心中早已翻江倒海,乱得理不出来一个头绪,生活是个熔炉,而他即将焚烧殆尽,景星河想回来,一直都想,可他真的要回来了,却又怕太多太多的东西。
怕永不相逢,又怕相顾无言,更怕物是人非。
相遇,试探,熟悉,不甘,现在他们站在这里,直抒胸臆太冒昧,婉转又显得矫情,景星河想来日方长,可又承担不起任何的变故,一切的一切,总归还是要先重新成为朋友。
他们曾经那么要好,如今却像隔着些什么,无法看透,无法靠近,景星河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是当年的不告而别导致了如今的这一切。
从哪里结束,就要从哪里开始。
“其实…其实我高考完那天……”
“不用解释,我都知道。”章连山握住了景星河落在茶壶上的手,不轻不重,能清楚的感受得到存在,却也不会太过于唐突,更像是一个安慰,安抚着彼此内心里升腾而起的躁动。
杯子里的那片茶叶缓慢的坠落在了杯底,终于功成名就。
至于章连山,他实在不是一个爱揭别人伤疤的人,更何况他从来都不需要解释,他只是想把景星河找回来而已。
章连山帮景星河撕开了箱子上的封口胶带,最后一次不确定的问,“那你还回去吗?”
“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