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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6 凤昭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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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朝的末代皇帝对于亡国的认知或清晰或懵懂。
而当今圣上对于时局的判定就分为滞后,不仅滞后还过于乐观。
一国濒临崩溃的先兆,本朝五花八门都占了个齐全。
先有宦官专权,再有外戚干政,兼之党羽林立卖官鬻爵,又牵连地方祸乱四起。
总之哪儿哪儿都有窟窿,顾头不顾腚。
面对风雨欲来的危机,皇帝一拍大腿,想出了一个十分厉害一劳永逸的招数。
“我养地方这群官吏是吃干饭的吗?该征兵的征兵,该平乱的平乱啊!”
丞相颇有微词,当天丞相就不是丞相了。
反倒是从来都被打压的武人得到了重用,盖过文官集团的风头,一时间颇得君王宠幸。
朝廷开了口子,地方自然响应。
雁迟接的征兵令便是本地郡守下发的。
本地郡守又常年得贾东风银钱接济,听闻其子雁迟入伍,当即喜笑颜开相迎。
看在钱的面子上,待雁迟分为器重,初来乍到就提拔为一营主将,相当给钱面子了。
雁迟得道,连带着韩世贵也鸡犬升天成了帐中副将。
投军那日,郡守笑容满面地为雁迟接风洗尘,推杯换盏间恨不得引为知己。
酒过三巡,见座上郡守酩酊大醉,雁迟瞬间冷了面色,冷哼一声。
“竖子不足与谋。”
如果不是如今手里没得势力,雁迟是不愿栖身于这酒肉郡守门下的。
此人生性贪婪胸无大志,只知偏安一隅,此番扩军只为自保。
让其平乱?
痴人说梦!
雁迟对于太守的评价是中肯的、一针见血的。
当雁迟数次被临阵调回驰援……终是忍无可忍。
这日,本来雁迟领着大军奔袭乱军,眼见着大捷,后方传令兵数次召回。
勒马驻军,雁迟看向传令兵的目光分为阴冷。
却也接了军令回城驰援去了。
刚一入城,便见着仍旧在府上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的郡守。
雁迟维持着最后一丝臣下之礼发问:“末将听闻城中失陷特来驰援……”
闻言,明显酒醉的郡守满脸疑惑,“我何时发过此令啊?”
一旁的舞姬窃笑,“大人,您方才说御下有方,凡有令无有不应,便当真下令撤军了。”
“哦,确是如此。”
郡守仍不觉拿着数千将士们的性命作儿戏有何不可,看向雁迟依旧带着高官权贵的傲慢。
“雁迟啊,今日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回去歇息吧,城中无事。”
雁迟并未回话,面色阴沉如水。
就连一旁的韩世贵也瞧出来雁迟此时神色有异。
刚想劝上一劝,只见寒芒一闪,座上郡守的头颅便如瓜落般坠地,滚落至韩世贵身前。
一旁本还在调笑献媚的舞姬瞧得眼前冲天喷血的无头尸,转喜为悲,爆发出刺耳的惊呼。
枪锋一转,舞姬脖颈喷溅热血,霎时噤声倒地。
余光一瞥席间众人,冲一旁韩世贵嘱咐,“关门。”
对于雁迟的指令,韩世贵自然是无条件服从。
伴随此间闭门,下一刻,惊呼声四起,血光冲天。
……
“今日这饭比粥还稀啊。”
瞅着饭碗里的汤水,贾东风分为感慨。
“连着战乱,前些日子粮铺一天一个价,赶上乱军洗劫粮道,如今有钱也买不着粮了。”
彩凤陈述着这令人悲伤的时局,紧着往贾东风碗里夹过去一片肉。
“老爷,这是院里最后一只鸡了,吃饱了咱们也该上路了。”
前些日子彩凤就已遣散了府中众人,如今偌大的庭院只留下了她跟贾东风两人。
虽然那些人哭嚎着说不走,但彩凤深知留着这群人无用,反倒是累赘。
在粮食紧缺的世道,她跟贾东风都会被活活拖死。
老爷做不来的事,她来做,不过是被唾骂几句,无关痛痒。
她忠诚于老爷,自然只会为老爷一人盘算。
至于旁人的生死,不在她计较之内。
府中的大小事务从来都是彩凤在打理,贾东风纯纯就是个甩手掌柜。
在瞧不见昔日的熟脸后,贾东风只是问了一句,得知都被打发后,他也没追问什么。
纯就是彩凤怎么安排,他怎么过活。
此间世道怎么乱都跟他没太大关系,他就只想安安心心开摆。
“彩凤,真的得搬走啊?”
“老爷,若是叛军来了,我们都走不了了。”
“上头不管吗?”
“管不了,如今是各自为政,此方郡守不是大才,守不住的。”
好歹是官宦之后,虽然家中遭罚没,彩凤的眼界还是比寻常女子要开阔。
更何况贾东风虽然摆烂,但彩凤并没有懈怠,管家之余手不释卷,堪称自我内卷之楷模,内外兼修,勤修不辍。
彩凤不是没有想过少爷投军过后兴许会扭转此地局面,但……
接连来的战报都不甚乐观,彩凤有了最坏的猜想。
乐观些,是少爷人微言轻左右不了郡守的策略,改变不了战局,但至少人没事还活着。
悲观了想……少爷怕是凶多吉少了。
彩凤看人很少有看错的,就她接触过的人当中,假以时日,少爷算是一方豪杰。
但可惜……跟错了人,那郡守只是酒囊饭袋之辈,不足与谋。
如今粮道断了,她也不用去赌那万分之一乐观的局面了。
见彩凤打定了主意离开此地,贾东风蔫蔫地吃完饭后便开始给彩凤本来打点好的行李中继续塞没用的物件。
“老爷,这蛐蛐就别带了吧?”
“老爷,我们是避难,带上这雀鸟作甚?”
“老爷……”
一句又一句规劝后,总算说动贾东风轻装简行出发。
坐在马车里,贾东风一整个萎靡,精神状态不佳。
撩开车帘往后看去,贾东风朝着安乐窝摆手作别,真心不舍。
“永别了,威武大将军、凤昭仪……”
给蛐蛐安个大将军的名头,给雀鸟安上后妃的品级……
彩凤包容着自家老爷的童心未泯。
你说这大逆不道吧,可都这么个世道了,谁管得着。
“外边风大,老爷,赶路还需得些时日,您若是困了便歇着吧。”
这么说着,彩凤将车帘拉下,阻隔了来时的路。
故土都没得回顾了,这星球的景色贾东风也不怎么感兴趣。
便也听劝阖眸安睡了。
在两人收拾行装离去不过三日,雁迟领兵归来,却见着人去楼空。
来到贾东风卧房中,瞧着被锁在笼中昔日最得贾东风宠爱如今却奄奄一息的凤昭仪,视线一扫,桌上摆放着蛊盅。
走上前揭开,只见着那“威武大将军”已然死在其中。
维持此举,雁迟长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再联想来时府中甚是荒凉,仿佛少有人扫撒,心中便浮起了最坏的念头。
他的阿父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就是个寻常纨绔,做一方混吃等死的富家翁尚可,适逢乱世如何幸存?
也是想到此处,在接手郡守势力后便马不停蹄返乡,只为了尽快将贾东风接到身边护着。
可他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手捧着奄奄一息的凤昭仪,韩世贵对此鸟也不陌生,甚是心疼。
他投军之前还寻贾老爷让他赏玩,被拒了可伤心了一阵。
当时贾老爷说:“你家爱妃让旁人随意把玩啊?”
说的韩世贵一时无语。
可就是这般宠爱的雀鸟,如今说抛下就抛下了,顿觉一时怅然。
这乱世,人都难保全,更别说一只鸟了。
可即便认清现实,韩世贵还得宽慰雁迟两句,“主公,贾老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这话说得他自个儿都不信。
贾东风有多稀罕这俩大宝贝,他从前是见识过的。
到底是发生了何事才会将它们悉数撇下……
韩世贵不敢再往细想了。
“你说的没错,阿父会没事的。”
从韩世贵手中抓过雀鸟,迎着对方的目光,稍一施加力道,雀鸟发出微弱的哀鸣便也跟着威武大将军一道去了。
将雀鸟尸身放入蛊盅,而后合着蛐蛐儿一并盖上。
雁迟面色依旧如常,却叫韩世贵莫名发怵。
目送其背影,待听闻其令才如梦初醒。
“整军,开拔,剿匪!”
雁迟当然希望贾东风还活着。
若是对方活着,不论去哪里,都得安然无虞。
而他如今能做的便是有匪剿匪,有乱平乱。
省得叫那些不长眼的欺负到他家阿父头上。
同人不同路,一方远去,一方忽归。
两人都不知晓,这一番错过,竟会是十余年之别。
这十余年中,四方群雄割据,烽烟四起。
彩凤领着贾东风东躲西藏,一边打听有关雁迟的消息,一边循着僻静处领着贾东风避兵祸。
此间贾东风仍旧银钱不断,彩凤不问,贾东风也懒得解释。
与此同时,雁迟从郡守手中夺过渝州,却受制于三方势力不得出,兼之粮道被毁还得频频出兵,很快便濒临断粮危机,腹背受敌困于城中。
可此间人都知晓他声名。
城破之际,雁迟苦笑,“韩世贵,收拾收拾东西你投了吧,你这番武艺,他们舍不得杀你。”
回应他的却是一坨黑泥砸来。
“我们从密道逃走,之前我寻贾老爷讨凤昭仪赏玩,贾老爷没应,却指给我一条地道让我一边玩泥巴去,虽不知入地道为何要玩泥巴,不过既然是贾老爷的嘱咐,自然得遵守,主公你也赶紧抹上这泥,这是唯一能出城的路,您姑且忍耐遮掩行踪,来日有的是机会东山再起。”
深叹息,雁迟知道对方脑子不好,没多计较,“……好。”
雁迟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是不断思索——哪怕是濒临如此绝境,能救他的,依旧只有阿父。
当两人进入侯府所在地道后,先于出口呈现的,是那金山银山……
以及,摆放在正中的两本书册。
一册名曰:帝王之书。
另一册名曰:斗战圣法。
两人对视一眼,分别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本。
翻开扉页,两人俱是瞳孔大震。
“当你们拿起这本书的时候,或许是生命垂危之时,别怕,还有救,把地道封死,好好学,好好练,逆风翻盘大有可能。”
话是大白话,可这内容却使得两人大震。
无他,帝王之书骇人听闻旷古烁今,学之一二便可立于不败之地,洞悉时局扭转乾坤。
至于那斗战圣法,韩世贵若学了,真就是当世第一,武之一道无人能与之比肩。
两人对视一眼,赶忙着手封死洞口。
先前濒临绝境的颓然与绝望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