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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章十 “这个长得 ...

  •   沈雁仰脸看他,薛信世在太阳里白得发光,像一块玉。

      他因看他时间过长,一时忘了继续往上爬,跟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人不满地“啧”了一声,伸手一使劲就把他拽了上来,又在他身后落下帘子。

      “晒的慌。”他仍然笑眯眯的,将沈雁拉在身边坐着,自帘隙里托腮看着窗外风光,宫车缓行过内廷青砖红顶的窄巷,晚春湿润的气息弥漫不去,参天古树荫蔽在他们头上,善鸣的鸟在树荫里啼唱着穿过。

      “人说这里的鸟都是家养的。”薛信世附在他耳边悄声开口,“树上原先的鸟,那些不会飞的,或者生得不好看、叫得不好听的鸟都给打了去,又从各地重新选好的贡进来,在树上放生做窝,这样驯过的鸟,不但不怕人,叫起来也特别动听。”

      他用手肘撞了身边的少年一下,“你能听出来吗?”

      “什么?”沈雁并没细听他说话。

      “这里的鸟,比你家乡叫得更好听吗?”薛信世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沈雁闻言侧耳细听一会儿,摇了摇头,诚实地答道,“宫铃声太响了,我听不出。”他说得不错,宫铃确在他们车驾经过的道路上一顺响过去,仿佛串串碎银,洒在他们经过的路上。薛信世也笑,

      “是很响,可他们非得要摇,让地洞里的耗子都知道我们来了,好让他们也出来接驾。”他仰靠在宽敞的宫车里,对沈雁自得地轻笑,为自己说的俏皮话十分得意。沈雁楞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开玩笑。

      在他发愣的这段时间里,宫车已经驶出内廷,自正门出了外廷,芙陵宫室头一次在沈雁面前完全展开面貌。五层白玉廊柱垒成的驻马场上站满了出身显赫的贵族,男子步行,北人打扮的大多背负短弓,南人和守江人则多用小弓劲弩;女子乘马,手里狩猎兵器因此也多是马上长弓或神臂弩。

      这其中又唯有一人最为鲜明,沈雁一眼就看着了她:一个约莫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子,身材高挑,胸口曲线饱满浑圆,头发用一条鲜艳的头巾扎住,眉眼极为深邃漂亮,手里拿一把少见的大弓,颜色沉暗,显然久经战阵,绝非凡物。

      “是‘穿鹰!’”沈雁尚在出神,薛信世已抢先认出了这件兵器,轻声告诉他,“这是北地主君赵氏家传宝弓,可射足足二百七十步,连野牛皮都能穿破!”

      “如此吗?”沈雁坐着微笑——他自小被教以书礼,对打打杀杀不感兴趣。背着长弓的女子经过他们的宫车时,往里看了一眼,桀骜而挑剔地看向坐在这华贵盒子里的人。

      一旁女侍刚要放下帘子,阻隔她的目光,她却冷不丁开了口,

      “别放下,让我看看!”她已经是成年女子的身量,可嗓音却像个小姑娘似的尖锐刺耳,沈雁倒教她吓了一跳,听她又嚷道,

      “这是我妹妹的王夫,也就算是我妹夫,让我瞧瞧模样,有什么打紧的。”她一面说着,一面伸手要掀帘子,叫两个人下来,“坐那里干什么,你俩也下来,拿上家伙,我们猎两头好公鹿去!”

      两人坐在那里,不说沈雁,薛信世也失了主意,向外望时,却见他姐姐薛莹远远地在驻马场西的箭亭那处站着,迎送往来各位城主、参议谏议及其家眷,忙得不可开交,往这边看一眼的时候都没有,哪里能为他们解围。正没奈何间,沈雁忽听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赵王又难为人,连我这几分面子都不给?”

      他忙回头时,见正是白无忧行来,按一匹骏马,雕鞍玉勒,火红的缨子攥在手里,换了凤凰勾莲纹的骑马小裤,杏红万寿八宝的短衣,头上用一只金镶珠翠的挑簪一拢,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点樱红的嘴唇,红色衬得她皮肤雪白,按辔徐行而来,如同白玉雕像。

      不过,如今是尊皱着眉头的白玉雕像。她先撩起帘子抬头进来,看见了沈雁,对他展开一个笑意,神采飞扬,“昨儿睡得怎么样?一个人的竹枝馆大不大?”

      “啊……啊?”沈雁呆呆地瞧着那张贴过来的脸,但她很快离去,好像并不在乎他答了什么,沈雁看着那个窈窕身影,不知为何竟有些失落。

      被冷落一边的薛信世,见白无忧探头进来,端静地打了个招呼。

      “小薛也好。”白无忧没再问他,自行转到前头去说话,沈雁分明看见他搁在梨花木扶手上的那只手紧了紧,又松开了。

      “谁不给你面子了?”被称“赵王”的女子讪答答收回手去,见了她也不行君臣之礼,连头都没低一下,只道,“不过看你宫里净是些拿不动刀舞不动枪的白脸小废物,心里替你不平。”

      “那用不着。”白无忧干脆地答道。

      赵王难以置信地嗤笑一声,“想是陛下舒坦的日子过惯了,总跟他们搅合在一起,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拿得动弓,射得动箭。”

      这几乎是公然的挑衅!沈雁瞪大眼睛,从宫车帘幕的缝隙之中看着白无忧,也看着飞扬跋扈的赵王,等着白无忧雷霆大怒,当场降罪的那一刻。

      但那样的一刻并没有到来。

      白无忧长久凝视着面前人,忽然大笑起来,“莞姐,要是今天你着急让我治你的罪,大可以直接告诉我,不必这么拐弯抹角。”

      她话音一落,赵莞亦应声大笑,颇有疏狂不羁之概,“咱俩打小就在一起,我如今却被赶到那冻掉下巴的地方去,没人敲打你,怕你大意了。”她一沉吟,又问,“怎么,你如今当了皇上,姐姐说你就不好用了?”

      白无忧纵马到她身边,与她马头相贴,亲昵之情显而易见,正如幼妹与长姊之间撒娇玩笑,“好用好用,只别让东府大人知道。”她刻意压低声音,但沈雁毕竟离她近,还是隐隐听着一点,只听小皇帝抱怨道,

      “老头子看得严,总说什么皇家威严,连姐姐的情面也不顾了。”

      “谁说不是这么着,他当太学院的时候咱不就已经知道了,那时候连父皇要跟展将军饮酒小聚,他都不许,磕着头把人从外廷生生磕了回来,说战时非大胜,不宜饮酒作乐。”

      白无忧听着这桩轶事,禁不住也笑了起来,她撇了撇嘴,“父皇幽居之时总惊悸忧烦,都是他挫磨出来的。”

      “那你可要小心了,小妹妹。”曾经的白莞,如今的赵莞,凑过去在她耳边半真半假说着笑话,“他如今是你的东府了,小心你也被他整得惊悸忧烦,最后从塔上跳下来,耳边还响着他的唠叨声。”

      白无忧正要发笑,一双软底便鞋向他们靠近,两个如花少女立即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来人五十岁上下,须发皆有掺白,双目如炬,直撅撅杵在地上,像一根长竿似的笔直。沈雁只看他一眼,就立马联想到不近人情的先生,故乡里因背不出列位国主族谱而按着他打手心的教养师父,一边看他习武,一边不住讽刺的武师等一大票令人不快的严厉长辈。

      每个人都有这种严厉的长辈,他们的恶毒是漫不经心的,他们关心的唯一目的是让人乖乖听话。在他们的阴影之下成长起来的孩子,看到他们就汗出如浆,直打哆嗦。

      沈雁咚一声靠了回去,汗出如浆,直打哆嗦。

      他的小皇帝也离了姐姐,怯生生下马步行走到他面前,

      “东府大人。”她低头行了一礼,老人还以君臣大礼,面上却十分严肃,盯着她如同盯着一个不听话的孩子。白无忧跨上马,东府薛玉楼步行在侧,故意落后赵王几步,白无忧也只得敬陪在侧,他发话之前,不敢再上去跟姐姐搭话。

      “赵王跋扈太甚。”薛玉楼不咸不淡地置评,“陛下待她不宜过于亲厚,谨防她侍宠生娇。”

      “可她是我……”

      “正因为是陛下的亲生姐姐,又有北地国主之尊,才要格外留心。”薛玉楼并不容她说话,又道,“今日会猎御林,赵王又是个喜欢出风头的人物,当着诸位城主的面,陛下万不可失了皇家尊严。”

      “明白了……”白无忧闻言答应了一声,纵马要往前走赶上姐姐,但看看身边严厉的东府,又停住,一张小脸冷冷落落,直到老人点了个头,她才又活泛起来,兴高采烈地挨在赵莞身边,顾念着老人叮嘱,没敢离得太近。

      赵莞却不知他们两个说了什么,眉眼间张扬的笑容依然未褪,她又盯上了坐在宫车里两个王夫,
      “让他们俩下来吧,给他们一张弓,一把剑,让他俩陪咱俩打猎。”

      “他俩不会。”白无忧嫌弃地看着沈雁探出来的那个脑袋。

      赵莞“嗨”了一声,“这俩废物你哪儿封来的?”她说,“我的王夫都会陪我射猎,个个是百步穿杨的高手。”

      白无忧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嗯……”,她先指了指薛信世,“这是东府的侄儿。”

      “那另一个呢?”

      战败和亲的敌国公子,身不由己的生育机器,未来伯蓝王命中注定的亲爹,贪生怕死,“狗屁不如”。
      不管怎么说,白无忧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抹黑他,就像她在竹枝馆初次见他那样。

      “这个长得好看!”

      白无忧笑嘻嘻地说道,竟然低下头亲了下沈雁的额角,一触即退,随即看着他红透的脸张狂地大笑起来,沈雁摸着自己的额角,看小皇帝恶作剧似地冲自己笑,心里又郁闷,又奇怪。

      春风吹过,扬起他们头上数十面绣着骏马的银旗。几百亲卫女骑手围簇在朱红伞盖左右,往外依次是地位尊崇的皇亲,内廷与东西二府武官,城主及其家眷们。一名随侍自金镶玉的宝匣中奉出沉重的牛角猎号,沉润的号声传遍宽敞的驻马场,那些不怕人的鸟自树荫中飞起,巨大的宫车缓缓向御林驶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章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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