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白月光》任拂江

9、第九章

　　江妤这次被外派到伦敦出差，还有个额外的任务。
　　兄长快要结婚了，知道她来伦敦，非要她帮忙捎一份喜帖给前女友。江妤觉得简直荒唐，也不知道江烨哪根筋搭错了要来这么一招，也不怕尴尬。
　　说起来，兄长这个前女友她倒是也认识。要说是儿时玩伴吧，两人也不熟，可又说是不熟吧，她的事江妤倒还都知道。
　　她虽嘴上念叨江烨，心里却也知道，江烨心里有段旧时光，那里住着他的白月光。就像张爱玲说的“每个男人都有这样的两个女人。娶了红致瑰，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窗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如今这要迎娶红玫瑰了，白月光还是得再看两眼。
　　两人约在一家咖啡馆，江妤到的时候，吴倩已经坐在座位上搅弄咖啡了。
　　“抱歉，我来晚了。”
　　“江妤，好久不见。”吴倩歪着头看她。
　　“好久不见，你最近怎么样？”
　　“还不错，自己开了个工作室，设计师。”吴倩往咖啡里放了块糖，“找我什么事？”
　　江妤把请柬拿出来，吴倩笑着接过“你要结……”，打开却看见江烨的名字，笑容僵在嘴边“他要结婚了？”
　　江妤有些不忍看吴倩的眼睛，低下头搅弄咖啡：“新娘是他的高中同学，初恋。”
　　吴倩嘴角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盯着请柬上的照片，这么多年未见，那个人出落得越发成熟，而眼角的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灿烂。
　　“你……还好吧？”江妤现在非常后悔来替她哥做这个罪人。
　　吴倩放下请柬：“我很好啊。”又开始搅拌着手边的咖啡，仿佛那乌黑的液体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秘密，“你不会还觉得的，我放不下吧？”
　　江妤看着吴倩掩耳盗铃的一举一动，沉吟片刻，决定为哥哥把坏人当到底：“这本来是你们的事。我的任务也只是负责把邀请函交给你。但是这毕竟是我哥的终身大事，他这些年过得非常不容易，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要邀请你，但我个人觉得，你不去，对双方都好。至于你是不是真的放下，我不关心。”
　　吴倩不说话，不再装作悠闲地搅拌咖啡，手中却紧紧捏着搅拌棒：“他放下了？”
　　“毕竟这么多年了……”
　　“我没放下！”吴倩恶狠狠地把搅拌棒甩在桌子上，一大滴咖啡好巧不巧就渍在请柬的照片上，“我放不下！这么多年？他以为的不过是这七八年，于我而言却是十七八年！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劝我放下？喜欢他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了，我割舍不掉啊！”
　　吴倩越说越激动，泪如雨下，她死死盯着那张和江烨七八分像的脸，不断较劲：“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问题，当时年轻不懂事。我知道我长得不好看，我知道我性格脾气古怪，你们都说我配不上他，那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怎样才叫配得上！我凭什么要喜欢那些比他差的人？就因为他们跟我般配？我凭什么要放弃美好？凭什么要退而求其次？上天本就待我不公，难道连我自己也要放弃？”
　　吴倩发泄完情绪，大口喘着气，和着眼泪喃喃：“我凭什么要放弃？可是我放过你，谁又来放过我？”
　　江妤皱着眉头，一时不知如何安慰。
　　眼前的女孩实在不太聪明。似乎从认识以来，她一直将自己困在自己的世界里，用自己的棱角与世界碰撞，固执而笨拙，可她的不妥协似乎成了枷锁，她活得不快乐。
　　良久沉默，只剩下咖啡勺与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吴倩平复好自己的情绪，后知后觉自己的失态。这些年来，她不是没有成长，最起码对得起扮演“吴婧”的那些年，强迫自己与世界握手言和，后来虽然回到吴倩的状态，那两年的伪装也是有所收获，甚至很多细节都成了吴倩的一部分，更何况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打拼这么多年，成熟是必不可少的，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也是工作常态，这样的歇斯底里的失态实在是鲜少。
　　似乎与那个人有关，她总是情难自禁。
　　“你其实和他蛮像的。”吴倩看着江妤。
　　无论是长相，还是三言两语就击垮自己的能力。
　　江妤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女人，仿若和刚刚判若两人。
　　吴倩拿纸巾擦拭着请柬上刚刚误溅的咖啡渍，擦拭着那张心心念念的脸：“请柬我收下了，婚礼我不会去的。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说完她放下一张欧元，拎包离开。
　　吴倩走后，江妤在座位上静坐了很久。
　　作为一个旁观者，她为这段感情唏嘘。他们是最佳玩伴，一个冷静倔强，一个胆小顽皮，她陪伴他走过孤独的童年，熬过那段被人抛弃的时光。他们是最佳拍档，一个自卑偏执，一个骄傲自信，他支撑她度过矫情拧巴的青春期，熬过那段被人指点的日子。
　　他们变了，似乎又没变。
　　吴倩是爱江烨的，她爱的偏执。所以她不祝他“前程似锦”，祝他“穷困潦倒，爱而不得，永世愧疚”。她是江烨的妹妹，固然觉得这个女人可怕又恶毒，可转念一想，这个女孩子到底是意难平罢了。
　　江烨是爱吴倩的，他爱得太过隐忍，隐忍到自己都不曾察觉深情，可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哥哥刚来纽约时的一次聚会中，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弹着一曲白月光，他唱到“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的时候转过头看，他的眼睛像月光一样，温柔清凉，却难掩悲拗。
　　他们在黑暗中互相救赎，互相搀扶，曾经她也觉得两人一定能走到最后，因为他们懂得彼此，他们是彼此的软肋，却又互为铠甲，可是时移事易，在这时光的长河中，他们还是走散了，成长中，得到了什么，就会失去什么。
　　至于原因，连当事人都理还乱的事，她一个旁观者又怎么说得清。
　　不过是一段旧日陈缘，终究化作漫天大雪，赐彼此一场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