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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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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因为受伤还是因为刚才那个噩梦,黎烨晚上总有些睡不安稳,等到他又一次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夜色已然深了。
他试着活动四肢,肌肉深处一阵酸痛浮上来,像是被尽数撕裂后又愈合。但说来也奇怪,昏迷前他明明记得自己被汪昊打得浑身是伤,可眼下居然一点痕迹也找不到了。
正当孩子暗自疑惑时,视线一转,他居然发现自己床边趴着个脑袋——黎青修长瘦削的身体蜷在那张不太大的陪护椅上,显得有些可怜巴巴。
……哥哥竟然没有回去,而是一直守着自己么?
这个认知让黎烨略微屏住了呼吸。他看见这个角度下哥哥浓黑的眼睫,像停在冷木上的墨蝶,一时竟像鬼迷了心窍般,想抬手去碰一碰。
可下一秒,黎青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似的。
他向来浅眠,一点动静便醒了,抬头对上黎烨的视线。一双往日总是微冷的眸子有些初醒后的惫懒,又有些惊讶:“怎么醒了?”
“啊……”黎烨一噎,看见自己伸出去的手还僵硬停在半空,连忙收起来藏进被子里,“没、没有,我要继续睡了。”
像是为了掩饰心虚,说完他就蜷起手脚,使劲往被子里缩了缩。
黎青挑挑眉,也没多说什么,可才刚重新趴下,就又听见小孩有些紧张的声音响起:“哥哥,我看你睡在凳子上不太舒服,要不然……还是来床上睡吧。”
“没事。”黎青摇摇头,“你是病人,哪有和病人抢床的道理。”
“这怎么能算抢。”孩子一听,立刻紧攥着被子往病床里挪,眨巴着一双黑润的大眼睛盯着黎青:“而且这里还有好大位置的,睡一个哥哥你完全绰绰有余。”
“……”
“好吧。”沉默几秒,黎青拉开被角躺了上来。
青年周身的温度和淡淡的冷香萦绕在鼻尖,莫名其妙地,黎烨紧张得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自从申请更换成双人宿舍后,这还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又和哥哥同床……孩子知道他哥哥虽然外表瞧着不太近人情,但实际上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每次只要他故意示软,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转过头盯着黎青的侧脸,发了会呆,忽然出声喊:“哥哥。”
“嗯?”
“为什么……” 黎烨想问当时汪昊那些话什么意思,想问什么是男人该干的事情,可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什么适合问的东西,于是话到嘴边转了个弯,竟然变成了——“哥哥,你觉得我长得好看么?”
脱口而出的一刹那,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舌头打结似的想要辩解:“不、不是,我……”
谁知黎青却“嗯”一声,很认真的肯定:“好看。”
“…….”
一时间,孩子觉得心口像是有无数小石子稀拉哗啦地崩落,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敢低头死死盯着被角上一处冒了线头的地方,余光中他看见黎青把左手压在后脑上,说不出的羁扬。他有些呆了,半晌才小声说:“我不好看,哥哥才好看。”
黎青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扯着嘴角轻笑:“怎么,今晚是互相吹捧大会么?再不睡觉,查房护士要进来给你打营养液了。”
“……哦。” 打针这件事可是小孩十足的痛点,他努努嘴,不甘不愿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我睡就是。”
孩子朝黎青的方向转了转身,屈起腿让自己的膝盖抵住对方的大腿。被窝里的暖意熏得人头脑昏沉,在陷入沉睡的前一秒,他忽然注意到,黎青右耳垂后似乎隐隐约约藏着颗小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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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青第二天忙完就立刻去了内城。
泽维尔正坐在城主办公室的秘书位上处理城内事务,他是清秀瘦弱的长相,看见黎青走来,立刻站起来点头笑了笑:“黎小队。”
黎青也颔首示意:“秘书长。”
“城主和陆教授正在里面下棋。”泽维尔朝身后紧闭着的办公室门看了眼,“不过城主吩咐过,等你来了就让我直接带你进去。”
“好的,麻烦秘书长了。”
两人刚推开门,就听见一道温润清雅的声音响起:“不过五分钟,我似乎又无路可走了。”
“确实。”随着一粒黑子落下,盛维扬毫不留情,只淡淡说,“你输了,再来一局。”
外面天气正值酷暑,但是城主办公室却凉爽如春,角落里一台老式唱片机吱吱呀呀地唱着黎青从没听过的古典乐。收藏古董是盛维扬的爱好之一。
办公室正中间,陆从谦和盛维扬相对而坐,每人的手边都放着一杯高脚玻璃杯,冰块漂浮在半杯龙舌兰里。而两人之间的棋盘上,黑色棋子已经将白色棋子重重包围,一点退路都没留,场面可以称得上惨烈。
陆从谦似乎是习惯了对方这种杀伐决绝的下棋风格,嘴角噙着笑去拾棋盘上的棋子:“做研究我在行,下棋我却是真的不太行,再来一盘怕也是要输给你。”
“再说了,”他微微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黎青来了。”
盛维扬这才顺着看过来。他铁灰色的头发依旧整整齐齐地往后梳着,英挺的脸不做表情时总是盛气凌人:“来了啊。”
黎青垂眸:“城主,陆教授。”
“嗯。”陆从谦冲黎青温和地笑了笑。
“我是来汇报昨天的食人花事件的。”黎青朝陆从谦简单解释后,转而看向盛维扬,“黎烨醒了,回忆起一些事情。”
“听说两个执行生全被杀了。”泽维尔忍不住好奇出声,“是这件事吗?”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盛维扬扭头看向他的秘书,蹙着眉很是不满意:“你怎么还在这里,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我不希望有无关的人谈论这件事。”
泽维尔脸上掠过一闪而过的尴尬,但他很快就垂下眼,唯唯而退:“抱歉城主,下次我会注意。”
说完便转身带上了门。
盛维扬往杯子里添了添酒,从小桌上抽了本牛皮文件档案递给黎青:“陆教授让研究所加班加点检测出来的结果,解剖后的食人花里检验出了不止一个人的组织和DNA。”
黎青一愣:“不止一个?”
自昨天以后,汪昊心脏监听停止跳动又下落不明,他根据现有线索和黎烨的描述推测,本以为是对方杀人又重伤小孩逃逸,可现在,另一种可能却呼之欲出……
他打开牛皮档案,盛维扬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准确来说,DNA分别属于汪昊和方信一,他俩都死于食人花的腐液,这也意味着昨天的事件中,总共有三人死亡。方信一和肖然都是颇为优秀的编制执行生,基地这次损失不小。”
黎青盯着手中照片上那张被腐蚀了大半的人脸,虽然已经面目全非,但那条贯穿眉骨的伤疤却明晃晃的揭示他的身份——肯定是汪昊没错。
“黎烨说他目击了汪昊把方信一丢进食人花里,而另一位执行生肖然,身上受枪伤和利器重创,应该也和汪昊有关。”
“不错。”盛维扬饮了一口杯中的酒,“肖然的尸体虽然被藤蔓种所分食,但他的指甲里也检测出了汪昊的皮肤组织,两人生前大概率有一场恶斗。”
“所以是汪昊杀了方信一和肖然,然后又被另一人丢进了食人花……”黎青不明白了,“可是会是谁?”
“或许基地外的世界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起码现在可以证实,存在一个这样的人,能够打败杀死了两位执行生的汪昊,又继而把虎背熊腰的他丢去喂了食人花。”陆从谦推了推眼镜,说话的语速有点慢,像在思考,“研究所对你带回来的泥土做了血检和比对,和基地内已知的任何一人都不匹配。”
“……”
黎青沉默片刻,忽然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汪昊随身携带着一个玻璃瓶,食人花是主要成分之一,喝了能强化人的身体。”他抬起头,冷静地盯着盛维扬的眼睛,“这就是为什么自由市场会重金悬赏食人花蜜对吗?甚至是执行部也一直密切关注着如何对付食人花的方法。”
“听说昨天下午你突然去了黑市。”盛维扬微微眯起眼睛,端着酒杯往后靠上了座椅,“调查出什么了,说来我听听。”
“汪昊六年前被逐出执行队,那时候他外强中干,心理素质极差,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花架子,可是六年之后他却能在自由市场上排得头名,经常单独出野外任务并且战斗力极强。这其中的变化,我想只能用身体强化剂来解释。”黎青说,“那东西以天性凶猛嗜血的食人花为引,在黑市不知流通了多久,可我在执行部的食人花档案里却没有找到任何相关的记录。这不是一般情况下能做到的。”
盛维扬淡淡说:“是你想的太复杂了。”
黎青却不依不挠,在这种时候显现出了和他往日截然不同的一根筋:“我就想知道,城主是默许的么?”
后面的话不用说出口,众人或许都心知肚明——默许这样一个能使人性情大变的强化药剂在黑市流通。
在基地里,盛维扬几乎可以称得上手眼通天,黎青不相信,这件事他完全不知情。
“我不明白,也不理解,这种东西危害——”
“够了!”
老式唱片机的吱呀似乎中断了一秒,盛维扬带着明显怒气的声音打断了黎青接下来要说的话:“是我最近连续给你军功让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吗,还是说太久不出任务浑身筋骨都不对劲了?”
黎青抿了抿唇,略长的眼睫也垂下来。
“最近东边百公里外有个拾荒队向基地递交了归顺申请,说是他们的驻扎地不太安全,经常会有人失踪,你去看看,如果没问题就把队伍带回来。“说完,盛维扬的语气稍微缓了缓,“黎烨那孩子这次能幸存,看起来也是心性上佳的个可塑之才,你去的时候带上他,当作提前锻炼。”
“……是。”黎青应下。
这次的谈话可以称得上不欢而散,黎青走出城主办,周身气压始终低低的,敛着一点眉。好几个来中央行政区的执行生见他这样,连上去打招呼的心思都歇了。
就在他快要拐出长廊时,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紧接着,黎青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很轻地拍了一下。
他回过头,对上陆从谦那张总是谦和温润的脸。
陆从谦摘了眼镜夹在上衣口袋里,并肩和黎青一起往外走:“我看你似乎心情不太好的样子,在想什么?”
“在想午饭该吃什么。”黎青抬头看向外头有些刺眼的日光。
“噗嗤”一声,陆从谦被他这副冰块脸的样子逗得大笑,“没人告诉过你,你很不会说谎吗?”
“……”
“好了,不开玩笑了,我想你心里大概也有数。”片刻,陆从谦敛了敛笑意,“是不是觉得无法理解城主的做法,觉得他不通人情?”
“没有。”黎青摇头,声音有点紧绷。
陆从谦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情,出现即存在合理性。你也知道的,‘夏娃生态’下,异种的进化速度越来越快,但人类却始终没有变化,现在这世道下,又有谁会甘心做猎物。”
“可这种东西,研究部和执行部来接手管制不是更合理的方式吗,何必任由让它在黑市悄悄流通?”
“那让谁来试药呢?”
一语惊人,黎青瞬间愣住了:“……”
“有正义感是好事,但你也知道这药剂有副作用,如果执行部接手,难道要让执行队的人来试?”陆从谦语气稍沉,脸色也严肃起来,“黑市的存在,不就是因为大家希望有个地方可以不受管制束缚吗?在黑市诞生的东西,由黑市消化。就像在丛林里生活,不好的会被淘汰,留下来的是更优秀的物种,是自然选择后的结果。在这件事上,城主确实没做什么,可有些时候,不做比做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