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地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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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雨衣上，在这种强度的降雨下，地面上已经出现了积水，浅浅地没过鞋底。
一个响雷在天边炸响，黎青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通过头盔上的对讲机和主控室沟通：“晚上9点20分，执行队抵达距第四监察塔200米处的下车点，我是任务小组长黎青，确认所有执行摄影机已经打开，一切就绪，主控室收到请回复。”
与行动小组对接的是主控室今夜的值班成员，总共三人，都端坐在屏幕前进行最后的调试。随着他们的操作，正中心的屏幕接连亮起，现场的视图被实时传回，最上方的心跳监控窗口，四个绿色光点正在稳定地跳动。
“收到，你们随时可以准备开始。”
话音刚落，只听见“咔哒”一声。
主控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所有的值班成员看清来人，都下意识站起身来。对方显然是刚从风雨中赶来，肩膀和头发都几乎湿透了，但这却丝毫无损他的威严和凌厉，站在他面前会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服从。
“城主……”有人下意识出声。
盛维扬把食指抵在唇边摇头，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要求，只径直迈步走到了大屏幕的后方。
几秒后，屏幕亮度升高，镜头晃动，执行小组开始行动了。
黎青打开了头盔上的强光手电筒。
一条光带立刻出现在他眼前，但即便如此，能见度还是太低了。
雨幕就像一张细细编制过的巨网，从天而降，将他们完整的笼罩在眼前的方寸之间，白色的冷光层层消减，到了光柱尽头，雨滴甚至来不及落到地面，就已经被黑暗吞噬。
黎青敛了敛眉，把冲.锋.枪口对准前方，率先走了出去：“出发吧，按队形散开。”
段承和贝拉落在他身后五步的位置，他们三人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一个理论上最稳定的结构。在这个三角形中间，被重重保护的是抱着检修箱一直忍不住东张西望的研究员。
“这么大的雨，什么都看不清啊……”研究员缩着肩膀，尽可能把自己藏在黎青身后，“前面该不会突然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不知道，什么都有可能。”段承紧盯着自己负责的左方，随口回道。
“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个，我跟你们说，你们的任务可是保护我安全回到基地，要是有什么东西出现，务必要挡在我面前啊……”
“还有，到时候我上塔了，最好有个人一直贴身跟着我，这样我比较安心。”
“是不是快到了？”
“我说，你们是不是也该给我一把枪，万一出事——”
忽然，研究员的声音戛然而止。
冰冷坚硬的质感顺着脸颊一路蔓延，他惊恐地僵住了身子，不可置信地斜眼看向那杆抵在他颊边的银色手.枪。
抬起头，黎青就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漆黑的一双眼，没有表情的脸，雨滴顺着少年线条利落的下颌一路下滑，落在他紧握着枪柄的五指上。而他的身后，还背着一个看起来战斗力十足的长条形物体。
“别再说话。”黎青咔哒按响了枪身上的击锤，手微微使劲旋转，研究员的脸被生生压出了一个凹陷，他微垂着眼，整个人阴鸷又淡漠，“懂么？”
“懂、懂........懂了。”
研究员一个激灵浑身发抖，结巴到几乎不能发出声音。
黎青没再看他，漠然转身松开手指，手.枪“啪”地落在了对方一直抱着的检修箱上。
他们身后，段承和贝拉对视一眼，想笑又不能笑，于是心照不宣地朝对方眨了眨眼。
周遭忽然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凄厉的风雨和军靴踩碎积水的声音。
为了实现最大程度的范围覆盖，监察塔一般都建在植被稀少的平原上，在平时拥有极好的视野，可是现在除了吞噬一切的大雨，黎青再也辨不清其他的动静。
这让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啊！”后方突然一声惨叫。
“又怎么了？！”距离最近的段承大惊，持枪转过头，看见研究员微屈着身子站在原地，脸色煞白，战战兢兢地扶着自己的右腿。
“我......我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了，而且那东西.......还在动......”
“怎么办，救命，救救我啊执行队！”
“.........”
段承有时候是真的很想把这个兔子胆的研究员一拳敲晕。
“大哥，是你踩着它不是它踩着你好么？”
黎青和贝拉也同时往里收缩，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段承蹲下身子，用枪口对准研究员的脚踝：“抬脚。”
像是骤然得到了赦免令，研究员大喊一声，猛地收脚冲向黎青，扯着衣服躲在他身后。
在他们眼前，两条粉红色的长条形物体正不停地蠕动着身子，长长的尾巴纠缠在一起。
“只是普通的地龙而已。”贝拉是这方面的专家，她从随身腰袋里拿出一根透明的试管，混着些泥土把这两条东西装了进去，又盖上带有气孔的瓶塞，“地龙靠皮肤呼吸，下雨天雨滴填满了土壤里的缝隙，它们为了呼吸才会爬上地面。”
黎青点头：“那就继续往前，别浪费时间。”
“.......真是恶心。”研究员盯着那块留着他鞋印的地方，后怕地用脚底碾了碾地面，随后大喊一声，几步冲刺跟上了已经走出一段路程的执行小队。
被雨冲湿的泥地变得松软，很轻易就被踩得微微凹陷。但下一秒，土壤却忽然细微地蠕动起来，像是张会张开呼吸的嘴，里面有隐约的红色若隐若现。
又是一段缓慢的跋涉，众人终于停下脚步。
黎青仰起头，让头盔上的手电照亮矗立在暴风雨中的监察塔：“到了。”
成功达成初期目标，但没有人的表情因此而放松下来——监察塔的一侧楼梯已经被狂风完全吹断，像根断裂的柳条一样无力地垂下。
这座监察塔足足有百级之长，二十米之高，立在平原上简直是一座威严的庞然大物，但在两百米开外的装甲车眼里，它只是玻璃上的一个投影，其上人影隐约，在风雨中不过是几颗细小的黑点而已。
陈平放下架在眼上的望远镜，松一口气说：“他们已经上去了，没出什么问题。”
黎烨跪坐在副驾驶座上，他个子小不够高，为了能看到外面，只能一直挺起腰背伸长脖子，巴巴像“望哥石”一样地盯着前挡风玻璃的方向。
听到驾驶员这么说，小家伙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背也像棵小苗似的，稍稍往下弯了点。
他身上还穿着成人款的防护服上衣，腰部被皮带扎紧，头盔也空荡荡的大，遮住了半个额头。一种偷穿大人衣服，滑稽又可爱的小孩感。
陈平偏过头看了一会，忍不住伸手把自己头盔上的对讲机按成静音模式，笑着问：“刚才那个年轻的小领队，是你哥哥么？”
黎烨怔了一秒，随后用力点头，很认真地回话：“嗯，是哥哥。”
陈平不知怎么地更高兴了，大笑了几声后拍了拍小孩的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根头圆尾长的东西，递到黎烨面前：“要吃吗？基地做的仿真糖，听说味道和旧世界里那些一模一样。”
“.......”黎烨盯着糖，摇了摇头，黎青教过他不要随便接别人的东西。
“好吧。”
陈平收回手，无意识地转着手里的棒棒糖。
良久，他重新开口，声音变低了一点：“你和我儿子不一样，他喜欢吃这个。”
“小时候他总喜欢骑在我肩膀上。”陈平转头，“哦，他那个时候和你差不多大。是个皮孩子，每天都闹腾得不得了，吵着说饿，要吃好吃的东西。”
黎烨对上他的眼睛，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他不太明白大人的这种情绪，明明脸上有笑容，可是嗓音却完全沙哑了。
他不懂，也不明白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于是又转过头，继续全神贯注地看向监察塔方向。
——黎青的方向。
可陈平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已经兀自陷入了某种回忆当中，又或许是他本来就不需要倾听者，只是在找个机会说给自己听：“他......可惜那时我没本事，穷，买不了好东西给他，后来一个朋友看我喜欢模型车也懂得多，就介绍我去给物资中心开车。”
“这其实真是个不错的活，是不是？”他顿了顿，手摸着装甲车方向盘，“给得多，一周的物资顶得上我之前在黑市做一个月，不过也是真的忙，每天都要跟着出各种各样的任务。但男人嘛，有了个体面又刺激的工作就觉得特别酷，我就是这种俗人，所以只能把儿子拜托给邻居照顾，没办法陪他，就给他买了好多好多的糖和玩具。”
雨刷器依旧在一刻不停地反复，水膜被刮去又被很快覆上，时间短到几乎没有空隙。玻璃上映出陈平的模样，又在朦胧之中幻化成了另一张更年轻稚嫩的脸。
他永远都忘不了，他的儿子后来成了执行生，在第一次出任务前给他留纸条，上面兴奋又激动地写着一句话：“爸，我终于也能赚好多物资了，你不用辛苦，等我回来我们就去大吃一顿！”
然后——
他儿子就再没有回来。
“叔叔，叔叔。”袖子忽然被扯动，黎烨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出。
“怎么了？”陈平怔了两秒才回神。
黎烨用手指着前面，神色懵懂：“那里是不是有黑色的树在动？”
“树怎么会动……！”
陈平似乎在一瞬间完全失去了声音，难以言说的恐惧笼罩上来，因为他亲眼看见前方黑暗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
它通体褐色，不停地在地上蠕动着，又是那么的高，以至于小家伙把那东西错当成了树。
——更致命的是，它正飞速地朝着监察塔行进！
“报告！报告！前方有情况！”
他狠狠打了个寒战，立刻按住自己的头盔大吼，却在下一秒猛地发现他刚才关掉了对讲机。
“快！快！快！快连上！”手在剧烈的颤抖，陈平重启设备，一边敲着自己的头一边催促。终于，熟悉的电流嘶嘶声响起，他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喊了出来：“小心！有蠕虫类异种在快速靠近！”
“.......！”
监察塔上的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黎青一凛，立刻低头用手电扫射四周。
可他现在正处于塔中央，视野又被滔天雨幕牢牢限制在了两米以内，一片混沌之中，根本什么东西都没有！
“暂时还看不见目标。”黎青往上跨步，疾声喝道，“所有人抓紧时间先上塔顶！”
“.....什么，怎么会有异种？！救命啊！”研究员尖利颤抖的声音响起，“怎么办，这下该怎么办！”
黎青抬头，刚要说什么，突然脸色微变：“别等了，快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也就是这一瞬间，整座监察塔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更准确点来说，整座塔猛地摇摆了一霎，带着塔上的所有人都失去了重心！
黎青脚下一滑，摔下两层后死死地抓住了扶手，修长的手上青筋暴起。
“都抓稳！别往下看！”黎青一边喊着，右手一边从栏杆下方绕过去死死锁住自己，他已经举起了冲锋.枪，只要有任何东西进入可攻击范围，就能在第一时间提供火力压制。
就在这时，手电光柱尽头果真出现了一个快速移动的黑影，监察塔登时又是猛地一震——那东西仗着体型巨大的优势，竟然在用身体撞击塔身！
研究员提着检修箱，手脚都在发抖，几乎都要站不住，雨滴打在肩上又密又重，风声把异种粗重的喘息带到耳边，他咽了好几口口水，实在忍不住，颤颤巍巍地往下看了一眼。
可也就是这一眼。
他看见了被光柱照亮的牙齿——密密麻麻的牙齿挤在圆形的嘴巴里，每一根都尖锐如剃刀，诡异又凶毒。
“咚——！”
又是一次撞击。
心脏在狂跳，世界上的所有一切仿佛都变成了慢动作，研究员瞳孔放大，转头看见漫天的雨滴，试图重新抓紧扶手，可湿滑的栏杆和猛烈的冲击却不允许他这么做——时间轮.盘回拨加快，研究员整个人剧烈一晃，径直从没有扶杆的那一侧摔了下去！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黎青在这一霎那几乎做出了人体反应的极限，当即探身伸手，可是却还是抓了个空。
下一秒，滚烫的鲜血迸射，溅到了他的侧脸上。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地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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