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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确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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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停了。
黎青低头,看见的是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孩子抱着他抖得厉害,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轻轻喊了一声:“哥哥。”
“........”
戒备过头了。黎青不由失笑,一个转手把折刀收回鞘中,拍了拍孩子的背往床边走。
一直到真正坐下,他浑身的力才彻底卸下来。背部的伤口像火烧一样灼痛,黎青呼一口气,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闭上眼睛打算休息一会。
可奇怪的是,久久却再没听见小孩的动静。黎青觉得不太对劲,微蹙着眉睁开眼,正对上乖乖站在一旁牵着他袖口的黎烨,一张小脸苍白。
不知道是突然被吓着了还是别的什么,黎烨看着他,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啪嗒啪嗒地染湿整张脸,看上去特别可怜。
“怎么哭了。”黎青哑声问。
因着受了伤的缘故,他原本清明的眼瞳布满细密血丝,唇色苍白,无端显出几分阴郁,连话都比以前更少了。
本来这样做只是为恢复点体力,却没想到话才刚落,孩子登时就像接受到了什么信号,发狠似的用手背抹了两下眼泪,瘪着嘴一声不吭,竟然真就这样硬生生地把几个抽噎咽了下去。
“没哭。”黎烨一边飞快摇头一边小声又叫了一遍,“哥......”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力握住黎青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很慢地开口,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我.....我会说话,会听话.....你别不要我。”
毫无征兆的一句话让黎青愣住了。
天知道黎烨一早起来时有多害怕,整间房间空荡荡,哪儿都找不到黎青的身影。他抱着膝盖缩在墙角里,甚至怀疑昨天的一切只是自己的一场美梦,他现在其实是在那个叫做“收容所”的围墙里,又或者,他很快就要回到以前的小盒子去了。
见黎青良久没说话,黎烨更加心慌,强忍住酸涩的鼻头磕磕绊绊:“真、真的.....求——”
“求你了”这三个字还没出口,小孩的脑袋突然被惩罚性地轻敲了一下,紧接着一只手搂了过来。他一个趔趄,鼻尖闻见清冽的冷香,和以前小盒子里那种古怪阴冷的气味完全不一样。
“瞎想什么?”黎青冷冷淡淡却让人无比安心的声音响起,“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
只一句话而已,黎烨就彻底崩不住了,连忙把脸把黎青颈窝里埋,揪着他的衣领偷偷擦脸,试图遮掩自己的眼泪。他觉得自己实在不争气,可又完全控制不住。眼前这人的怀抱太有安全感,让孩子太渴望靠近。
半晌,黎青瞥了一眼自己的衣领,漆黑的眼里透出些许柔和:“还说没哭,衣服又被你弄脏了。”
黎烨一怔,立刻抬起头,手足无措地站了会,又连忙用手去拍黎青的肩膀,边拍边紧张兮兮地说:“这是......这不脏.....不会脏......”
黎青看着小孩慌慌张张还要强行解释的样子,感觉到自己的嘴角似乎很轻地牵了一下。
他虽然从来没养过小孩,也不理解夫妻结婚孕育的意义,但在这一刻,好像又确实明白了逗小孩的好玩之处在哪了。
“好了,和你开玩笑的。”黎青说,“我真正想说的是,以后你是我的弟弟,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做自己就行,明白吗?”
“.......”
这次换做黎烨沉默了。
他死死盯着黎青衣襟上的一枚扣子,好半天才小声地“嗯”了一声。
黎青挑挑眉,把小孩挟在臂弯捞进床上,又揉了一把对方的头发:“我需要睡一会,有事叫我。”
他确实是有些累了,径直躺下闭上眼之后,呼吸很快就放缓下来。由于背上有伤的缘故,黎青只能侧躺着,往常那总会稍微遮住眼睛的额发落往一旁,露出如雕刻一般的山根鼻梁。
小孩歪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重心越来越偏,越来越偏,最后“啪叽”一声摔平了身子,就这么趴着,半天都没舍得动。
不知这样看了多久,他忽然起身,手脚并用缩成小小一团,拱着身子从黎青的臂弯里钻进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也睡着了。
从第二天开始,黎青接手了顶楼的清扫工作。
“Apollo”的顶楼空间很大,这里是士兵入队的宣誓场所,一眼望过去,墙壁上密密麻麻刻的都是基地军规,每批从训练营毕业的士兵都需要在这领取自己的军牌,从那以后才能拥有守卫基地的权利。
好在打扫卫生对黎青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不用全天训练,他甚至还能抽出点时间给孩子做些最基础的科普。
几天下来,他惊讶地发现,黎烨的学习速度实在快得出人意料。
——短短不到一周时间,孩子就能从最初一无所知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也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慢慢恢复了说话功能。除了偶尔会闹些啼笑皆非的词语乱用笑话,对陌生人依旧戒备寡言之外,黎烨似乎已经和一个正常孩子没有区别了。
这天是黎青负责打扫的最后一天。
才刚过晚上八点,楼梯间上顶楼的铁门忽然“咔哒”一声响,段承吊儿郎当的身影慢慢晃上来:“执行生黎青在不在?你的领导来视察工作了。”
“........”
黎青看也没看他,手边一块干净抹布直接甩过去,准确无误地落在段承脚边。
“这么大劲。”段承“咦”一声,弯腰用一根手指把抹布勾起来,转着玩,“伤好得差不多了?”
“还行。”黎青说,“反正总会好。”
段承耸耸肩,他知道对方就是这么个性子,也没再多说什么。一转身,恰好看见不远处正呼呼大睡的小孩——小家伙身上盖着黎青的外衣,在地上睡得四仰八叉,手还摸着自己的肚子,简直香得不得了。
“这小鬼倒是长点肉了。”段承觉得有趣,走过去蹲下捏着黎烨的胳膊,“前几天还跟麻杆苗似的,我碰一下都怕折了他。”
“基数太小。”黎青心不在焉地说道,他捻了捻左手大拇指,垂眸看向眼前的烛台。
这其实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烛台,普通的铜金色,普通的三枝样式,和顶楼里所有的其他烛台都一模一样,唯一不普通的就是——
它实在太干净了。
刚才为了清扫擦拭,黎青无意把手指按在了烛台底部。以一截厚木板为分界,上方是光亮,下方是黑暗,这本应当是个清扫死角,甚至连打扫了几天的他都完全没有注意到。
可谁知,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手竟然连一丝灰尘都没沾上。
也就是这时,黎青才忽然发现这只烛台到底有多么的光滑洁亮。很显然,长久以来,它被更反复多遍地擦拭过,每次负责清洁它的人是如此小心,所以才不仅仅是底座,甚至连藏在阴影中的暗面都没有被遗漏。
为什么?
什么情况下才会不希望有任何灰尘的存在?换言之,如果这里没有清扫过,烛台上落满灰尘时,又会显现出什么样的情状?
一旁的段承没有意识到黎青的走神,笑一声应上刚才的话:“也是。”
他本来就是个好动的性子,又是家里的独子,一边和黎青说话一边还要把黎烨当玩具玩,揉来捏去,没几下居然把人闹醒了。
黎烨动了一下,揉着惺忪的眼睛抬头,第一眼看见了段承,立刻紧张起来,连忙转头去找黎青。
一瞬间眼睛都发亮,孩子一骨碌翻身坐起来,想也没想就喊一声:“哥。”
说着就要往墙边去。
“嘿——”段承一把揪着小孩后领把人拉回来,兴致高涨地打量黎烨几眼,“会说话了?”
他伸出大拇指指向后方的黎青,恶劣地笑:“我和他差不多大,也叫声哥来听听?”
黎烨从小的生活环境和别人不一样,这也注定了他在人情事故方面欠缺的厉害,孩子固执地认为“哥哥”这个代表家人的亲密称呼只能给黎青一个人,因此立刻像只炸毛的猫,猛地一摇头,挣着就从段承的手里逃脱出来。
他像是故意要和段承对着干似的,浑身的刺一挨到黎青就都没了,拽着他衣角往下扯了扯,轻轻说话:“哥.......有好奇怪的人。”
段承:“?”
“敢说我奇怪?这小兔崽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黎青听他们闹,绷不住低笑了两声,原本紧锁的眉心也舒展了稍许。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护短,垂下手把小孩往身后护了护,而后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烛台上。
不想了,反正胡乱空想得再多也得不出结果。
他眯起眼环视顶楼一圈,很快伸出双手握住铜金色的烛柄,按照军规从右往左的书写格式,试着微微发力往逆时针方向扭动。
只听“咔哒”一声,右侧的烛枝竟然真的让黎青转动了!他猜得没错,反复擦拭是为了掩饰暗藏着的机关和转动的轨迹!
下一秒,连佯装气势汹汹还在撸袖子的段承也愣住,所有人眼前蓦地一暗——光线消失了,天窗上转出扇叶形的金属片,严丝无缝地拼合在一起,整个顶楼瞬间陷入黑暗之中。
黎青瞳孔微缩,一把捞起黎烨抱进怀里,右手抽出折刀,和段承汇合于平层中央。
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黎青转头,看见最外侧的烛台缓缓隐入墙中,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黑铁雕像,一尊,两尊......由外向里,逆时针依次出现在墙壁上,“轰隆”之声不绝于耳。
顶楼又重新出现了微光,高高在上的幽红,是那些雕像的眼睛,血一般的颜色。
“这些是.......”巨大的惊诧在脑海中炸开,段承下意识后退了几步,紧紧贴住黎青的后背。
“异种。”黎青语速飞快,单手转动刀柄调整着角度。刀面上的银色微光照亮他侧脸,也映照出雕像的真正面目。
黑暗之中,这些铁黑巨物矗立着。
它们至少有四米那么高,精细繁复的雕琢纹路从脚底一路往上,记录的都是异种最凶恶狰狞的一面,只看一眼便叫人胆寒。那些藏在眼睛里的幽光亮度有限,落下后便和浓稠的黑融作一团,雕像居高临下,似乎丝毫不把踏入这里的人放在眼里。
带着锋利骨刺的蚁虫、狰狞凶狠正在嘶吼的座狼、比大树还粗壮的蟒蛇......八尊雕像出现在顶楼的不同方位,而当最后一尊也落位时,原本的拱形墙壁无声分开,有什么东西露了出来。
黎烨很轻地抖了一下,紧紧搂住黎青脖子,埋头不敢再看,显然是被这又黑又诡异的情状吓到了。可即便是这样,他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哭闹叫喊过,超乎寻常的懂事,生怕给黎青拖了后腿。
“该死。”
段承低骂一声:“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
“门边的柜子里有燃烧棒。”黎青一边戒严,一边快速朝角落里瞄了一眼,“去拿。”
红色的光晕亮起来了,燃烧棒被举着照向墙壁,一瞬间似乎连空气都安静下来——
墙壁上遍布狰狞又绚烂的线条,大片大片的色彩和图案勾勒在一起,随着光线的移动,一幅精心勾勒的画卷在他们眼前徐徐展开。
良久,黎青才从震撼中缓过神来。
“旧世界的历法。”他伸手指了指壁画的左上角,那边标着一串红色小字,“公元2047年6月5日。”
灯火下移,画面上一幢幢摩天大厦拔地而起,云雾是它的腰带,星辰是它的点缀,交错纵横的立交桥如血管盘踞。这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霓虹变幻,熙熙攘攘,这里是城市,是永不熄灭的明珠。
基地内部一直流传着一段人人都知道的话,描述着“毁灭日”以前的人类家园,“花朵会躺在心爱之人怀中,猫咪会跳过日光流泻的阳台,智能与便利充斥着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人类航天潜海,站在世界的顶端,而科技是皇冠上最耀眼的宝钻”。
可只有当真正看到这些壁画时,才能明白语言的描述到底有多匮乏。旧世界的极盛时代,人类曾经拥有过无比绚烂辉煌的文明,直到......
一颗小行星从宇宙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