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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迟到的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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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斯坦说的是上周他为了剧院拿下榜单,上台重演《青龙》的那场演出。
“萱琪说,她好像又看到了六年前那个在舞台上闪闪发光,那个让她有冲动尝试着喜欢一下的我。”
说到这里,应斯坦停顿一下,“尽管我知道,这不是她当初选择跟我在一起的原因。我只是她的避风港,她逃避失败的避风港。本来我想当她一辈子的港,却没得到这个机会。萱琪说这束花是我们——”
应斯坦又顿住片刻,才说下去,“她说这束百合就是我们美好的故事结尾,她看到了我在发光,她也要去寻找自己能发光的事业了。可是、可是你们知道为什么我工作这么努力,为什么在单位这么守规矩,一点也不敢乱来,请假都不敢请吗?难道你们觉得我是为了讨领导喜欢,为了升职?还是为了光宗耀祖,让我爹妈开心?都不是!我之所以这么畏手畏脚,是因为只有我安安稳稳的,不成为任何人的麻烦,才能当你们这些一天到晚麻烦不断的人的避风港……你们以为我不想辞职、不想折腾、不想冒险、不喜欢鲜花和掌声吗?你们有谁问过我吗?……”
应斯坦的声音已经哑得有种撕裂感,眼眶也红肿成一片。
“可只要有萱琪,我就不想要什么事业了!我也不稀罕当主角,不稀罕升官发财……那些有什么意思……有什么意思……我只想要她……没了她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徐行一把扔了花,将已经泣不成声的应斯坦捞进怀里,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上。
愧疚与自责的情绪占满了徐行,让他觉得喘不上气。
他已经好久没有过这种感觉。
三年前,他凡事最先考虑的一定是兄弟,是情分,是公道。但少年意气从来刀口对内,只会爽了自己害了别人,结果还一事无成。如今,他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不计后果的少年。
自从这次重新开始办剧院,他就已经没再把自己当成谁的队长,他只是一个商人,一个死士。商人是不可以有情感的,死士更不可以有。
所以,他千方百计找应斯坦回来演戏,就只是为了剧院。
至少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但人人想做扬帆远航的船长,建功立业,揽下星辰,征服大海。
人人又都想拥有永远对自己敞开的港湾,累了,乏了,害怕了,厌倦了,至少还有一条退路。
然而人人都去乘风破浪了,谁来当这座港呢?
而原来……斯坦心里什么都明白。而且,还那么努力地,当着所有人的避风港。
徐行把应斯坦抵在胸口,双眼也湿了。
***
司远在KTV接到电话后,就匆忙开车走了,此刻正路过一个红绿灯路口。
刚才的电话是618打来的,说司寅寰又被人给堵了。
看着红绿灯的倒计时一下下跳动,司远眼前却不断浮现在马路边见到的那个站在徐行身边的男人。
——“那我一会儿去找你。”
徐行对男人说,那我一会儿去找你。
“滴滴滴”、“滴滴滴”!
司远被身后的车按了喇叭,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刹车。
可就在这时,他余光瞟见马路右侧的公交站广告灯牌,忙踩下刹车,打转向灯,慢慢靠了边,下车往回走到那面广告灯牌前。
只见巨幅广告牌上,一个笑容灿烂的女人手里举着一瓶茉莉花茶。司远目光转向屏幕一旁的小字,不禁念了出来:“著名影星:乌玛。”
司远再次看向海报上的那张脸,表情一下变得凝重而忧虑——因为广告牌上的人明明是……
***
和应斯坦分开后,徐行如约来到黑棋商务大厦九层。
徐行捧着鲜花走进Tender酒吧。一进门他就看到靠窗的卡座坐着几个已喝到位,正在那高谈阔论的男男女女。方桨歪倒在最靠边的地方,并没加入众人的讨论,而是低头玩着手机。
忽然,他抬起头,看到徐行后便起身往外走。
“哎!方桨你去哪啊?”
方桨身后发问的人也很快看见徐行,一群人停下谈论,纷纷朝徐行看去,目光不得不被徐行怀里的那束花吸引。
“桨哥男朋友?”
“都送花了!追桨哥的吧?”
方桨走到徐行面前,目光落向那束花,眼里的醉意瞬间消散,浮起期待的笑意。
徐行见方桨盯着怀里的百合看,于是说:“一朋友给的。”
方桨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僵硬。
徐行走向旁边一张空桌子,将花随意往桌上一摆,又看向方桨说:“坐啊。”
过来招呼的酒保在桌上放下酒单,徐行刚才已经在KTV喝了不少啤酒,这会儿酒劲快上来了,也不去看酒单。
“来杯威士忌吧。”他把酒单还给酒保,扭头朝吧台后头的曼哥打了个响指。王曼却直望着方桨的背影,眯起眼。
此时方桨正回原来的座位,把自己的酒端了过来。在徐行对面坐下后,依旧紧紧盯着那束花。
方桨坐下后问的第一个问题是:“那个富二代送的?”
听到这个问话,徐行先是一愣,然后摇着头笑了:“你说哪个富二代?”
方桨这会儿比刚刚在楼下见徐行时喝得更多,因此根本没有控制情绪的能力,说话也完全不注意措辞:“就那个开车来的男的!”
这时王曼亲自端来了酒,在徐行面前放下,也看了一眼桌上的鲜花,却问:“小远呢?好久没见他了。”
徐行抬头看了眼曼哥。
王曼一眼就看出这家伙已经喝了不少:“你小子这是二场了吧。”
王曼走后,方桨问:“小远?是那个富二代的名字?”
“别老富二代富二代的,怎么,看不起有钱人啊?”
徐行这话就带着几分不客气了。
“我不是看不起有钱人,我只是看不起那个人!开着豪车,副驾驶座上带着美女,在外人面前装直男,私底下又泡着你,这种人我他妈见多了!我最看不起就是这种皮比脸多、装腔作势的人,虚伪透了!他妈的他要不是有两个臭钱,他算个屁!”
“抱歉,你还真没见过这种人,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有运气认识这种人。”徐行语气平静地说道,但说完后,上牙还是磨了磨下牙,看向方桨的眼光也变得凶狠。
“你说什么?”方桨有些疑惑,可从徐行的神态之中,他渐渐读懂了这句话里的维护意味,登时一股无名火就蹿出来,“什么这种人那种人,他他妈到底哪种人?”
徐行却全没去看方桨拧起的眉头,手肘顶着桌沿,小拇指抵着杯壁,三只手指捏着杯子轻轻晃了晃,然后眼光渐渐软了,答:
“他是自由的人。”
***
徐行捧着那束花回了剧院。尽管司远说今晚不会回公寓,可这不是徐行回那间旅馆的理由。
回到办公室,徐行找了个空玻璃杯,装了些水,将那束花插进去,然后把花搁到自己床头。做完这些,他就去卫生间洗漱。丁大新给他安了一个花洒,虽然简易,但总之他现在已经能在剧院洗澡了。
他擦着头发回到办公室,看到扔在床上的手机刚刚熄灭。走过去拿起手机,看到刘萱琪的一个未接来电,以及刚发来的消息。
-[师弟,斯坦应该也告诉你了。我申到了美国的cs master。之前就跟你提过,我的梦想是念PHD。公司卖了以后,我却将这个想法搁置了很久。说实话,我认真想过跟斯坦结婚,生个孩子,好好过日子。我今年已经三十,没资本再去折腾]
-[可我看到你回来了,又回来死磕剧院了]
-[谢谢你师弟,是你让我醒悟,人生不能就这么算了。年纪又算得了什么]
徐行刚准备回消息时,屏幕上又跳出一段段新消息:
-[另外跟你解释一下——]
-[我今天之所以坐司远的车到KTV,是我们在学校旁边那家花店遇上了。他刚买走最后一束花,我就问他,能不能把花让给我,因为我要把花送给我的男朋友,我跟他说,我男朋友正在黑棋,和你在一起,可今天过后,就是前男友了]
-[他把花让给了我,又把我送到了黑棋楼下]
-[就是这样,你别误会]
徐行读完消息,手指悬在对话框上,久久没有敲下一个字。
忽然,列表上又跳出一个头像,是赵娥。赵娥发来了一个网盘链接。
-[答应你的录像]
-[是关于司远的,看不看,你自己选择]
徐行这才想起,在他答应赵娥会去毕业典礼上帮忙之后,赵娥还说了句奇怪的话——
“好,我答应你。”
“谢谢你徐行,真的,谢谢你。”赵娥说。
就在徐行打算挂电话的时候,赵娥又说:“我这有一段录像,我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等我找找,找到后传给你。”
徐行深吸一口气,额头与下巴上还沾着水珠。他打开链接,发现这是一段几年前他反复看过许多遍的视频。
画面里,赵娥与司远面对面坐着,在进行“极客之星”的采访。
赵娥:“姐姐还是妹妹。”
司远:沉默。
赵娥:“衬衫还是卫衣?”
司远:“卫衣。”
赵娥:“猫还是狗?”
司远:“猫。”
赵娥:“春天还是秋天?”
司远:“秋天。”
赵娥:“可乐还是雪碧?”
司远:“可乐。”
赵娥:“女孩还是男孩?”
司远:“男孩。”
赵娥抬眼看向司远,问:“是徐行吗?”
司远眨了一下眼,那双深黑的眸子定定望着空气里的某处,轻轻张开唇,答:“是。”
视频到此为止。
手机屏幕黑了,只留下中间一个播放箭头。
屏幕上,映出徐行一双略显惊慌的眼睛。
还有桌上那束白净的百合花。
绸缎般的花瓣静静垂落,玻璃花瓶在波动的水光之中,那流动的边缘宛若一条崎岖阡陌却周而复始的路。
这路一直伸向六年前,伸向没有结局的好一片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