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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毕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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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亦乐走进屋里,招呼还是照常打,只是没了平常那种活跃劲儿,走到唯一的空座位上坐下了。
徐行一直闷头吃菜,和金亦乐没有半点眼神交流。周围有人觉得奇怪,怎么这俩连体婴儿,到毕业前夕,忽然被剪断了脐带?
吃完饭后,班长和团支书把大家带到预定好的KTV大包间。
一群人乌央乌央地涌进房间后,就有人调侃:“大金,你是不是坐错地方了?怎么不当麦霸了?”
金亦乐摆摆手,答:“抱恙。今天当观众。”然后就窝进了沙发里。
班长拿话筒说:“今天唱k是老苗请客!大家可别跟他客气!酒水零食随便点啊!”
老苗,就是那个拿到顶尖投行香港办公室全职offer的男生,也是那个校摄影部推出的五颗星星里的“职场之星”。
班长话音刚落,大家就纷纷起哄。
“老苗!以后去了香港可别把咱们忘光了。”
“人家坐在中环的办公室里还能记得你?”
“那至少也得记得班聚回来请客!”
“但老苗,听说香港租金可贵了,一两万就租个十平方都不到的犄角旮旯?”
“等你年薪也七位数的时候,就不会听说这些事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团支书这时凑到徐行身旁,抠开一瓶啤酒递给他:“本来咱班应该出俩财神的,不过不急,等你读完研照样这种年薪,两年后就该你来请了。”
徐行笑笑,举起易拉罐跟团支书碰了个杯。
这时徐行手机响起来,他跟团支书打了个招呼就出去接电话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
“喂,徐行?”
“我是,请问您哪位?”
“PHG登峰。”
徐行愣了一下,迅速从靠墙的姿势挺直脊背。
“登总好。请问您找我有事么?”
“徐行,你毕业去向定了吗?”
徐行沉默几秒才答:“嗯。”
“Okay,是这样,现在我们组有一个分析师职位的headcount,base香港,拿global pay,你愿意来吗?”
这一回,徐行沉默了更长时间。
“你是不是需要时间问问怎么拒掉另一边?”登总问。
“不是,谢谢登总厚爱,但我去不了。”
这次换登总沉默片刻,才问:“为什么?你去哪了?”
“登总,我的情况短时间内说不清楚。”
“O——K——?”登总的语音是上扬的,依旧持疑问态度。
“你需要时间考虑考虑吗?”登总又问,“可以不用急着答复我。”
“我想不用了。不过登总,有件事我一直想说但没机会——当时面试的时候您可能对我有些误会,我想解释一下,我之所以会去便鲜公司的酒会,是George约的我,我本来以为是去面试,遇见便鲜的童总也只是巧合。我说完了。”
这下,电话两头都陷入沉默。
“徐行,我很欣赏你的,怎么说呢——”登总再次开口道,“艺术家气质。我很少见到一个金融圈的人身上有你这么重的文艺气息。还有就是实事求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实在稀有,虽然我还不了解你,但说实话挺想和你共事的。Anyway,既然你已经做出选择,那么,祝好。”
“谢谢登总。真的谢谢。”
挂掉电话,徐行朝包间走。推门的时候正好看到死盯着门口方向的金亦乐,两人目光交汇。
金亦乐很迅速地扭过脸去。徐行也很快被几个同学架去沙发上喝酒了。
几个人围坐在茶几边摇骰子的时候,有人问:“你们行李都搬完没?明天就是退宿最后一天了吧。”
一个人答:“我和老徐都继续读研,可以先住一段时间中转宿舍,等研究生寝室分下来再转过去。”
另一个人问:“是嘛?诶二徐,但我今天去了一趟你们寝室,看你还没清行李啊。”
徐行笑笑,只答:“不急,我东西不多,两箱子就完事。”
***
第二天中午,徐行在寝室床上睡到十一点多。睁眼时胃里一阵痉挛,是被活活饿醒的。
他坐直上半身,空调被裹在腰间,低头思忖片刻。
他想起来,自己好久好久都没去北区食堂吃麻辣香锅了。
上一次吃还是……
徐行从床上爬下来,打算去吃顿香锅,当作是跟大学生活的正式告别。
来到北区食堂,香锅窗口已经排起不短的队,徐行站到队伍末尾,开始盘算一会儿点些什么。
好不容易排到他,他一路指指点点过去,师傅的钢盆里很快就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材。在称上分类称完重量,师傅在刷卡器上输入金额:48.7,徐行从口袋里掏出校园卡放上感应区:“师傅,麻烦不加葱不加香菜!”
bi——bi——
糟糕。徐行这才想起他卡里早没钱了。
于是一边去口袋里掏手机一边扭头对身后的人说:“哥们,能不能帮我刷一刷,我给你转——”
可话说到一半,徐行忽然发现他好像也忘记带手机出门。
尴尬。
徐行舔了舔泛干的嘴唇,对身后的人说:“没事了,不好意思。”又扭头对师傅说,“抱歉啊,耽误您时间了。我不吃了。”
说完他就脱离队伍走向另一边。
“哎——等等同学,我记得你!你朋友在我这多刷了300块,我还一直心想你们怎么都不再来吃了呢!”
“什么?”徐行皱起眉,不明白师傅话里的意思,“我朋友?什么多刷了300块?”
“都好久了!怕是有一年了吧。不过你俩长得都漂亮,而且我在这炒了二十年香锅,还从没见过谁在我这存钱的,不会错!当时我这都快下班了,他跑过来问我记不记得那个又不吃葱又不吃香菜的朋友,我说记得,他说下次要是你没带卡,就从这300里扣。可后来我再没见过你俩。我有时候做梦都在想,这俩小孩会不会毕业了?那这300块我得想办法还回去啊!”师傅越说越开心,又从锅里抓了一大把羊肉,“给你再加点肉!吃饱!”
师傅加完肉,把写着数字的蓝牌牌递给徐行。可对面的人却没伸手接。
“发什么呆啊你?拿牌子等着叫号!”师傅喊。
徐行晃了下神,才接过牌子。
端着香锅跟米饭,徐行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又扒了口白饭。
明明是他大学最爱的北区食堂香锅,可嘴里的饭和菜却怎么统统是苦的。
泪水也早已糊了满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食堂从午饭时刻的人声鼎沸渐渐冷清下来,窗口一个又一个地关张,徐行身旁渐渐围坐了几桌吃午饭的师傅跟阿姨。
徐行这才缓缓起身,将空盘子送到收餐口,接着走向楼梯,刚迈出大堂,一片灿烂的金黄色夕阳就从楼道窗撞进他怀里。撞得徐行抬不起步子。
没人知道,这是他在H大的最后一天。
马瑞秋出事前,金亦乐告诉了他一件事——
“关于剧院拉投资的,老马肯定没跟你说——就文星那个李诠,咱们一块去见的,给老马的最后要求是,你得全职。只要你全职进剧院,资金立马到位。但老马不想给你压力,就没跟你说,虽然……剧院真挺缺钱的。我告诉你这事儿不是让你退学的意思啊,就是想跟你说老马对你不错,当然了,对我也不错。咱现在都读研了,相当于有个稳定的大后方,剧院那边能帮都多帮着点,别让老马失望!”
这周一早上,也就是马瑞秋出事后第二天,徐行给辅导员打了个电话,说明他决定放弃保研。很快,他就走完了放弃保研资格的流程。徐行拜托辅导员替他保密,辅导员欲言又止,但因为对马躬亲父女的事有所耳闻,最终还是没多说。
***
夜里八点左右,徐行和两箱行李并排站在学校南门外的马路边。望着繁忙的街道与迷离的街灯,徐行一手揣着裤兜,一手捏着手机,想今晚要不去青龙剧院凑合一晚,起码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但就怕遇上金亦乐或马躬亲不好解释。
这时,高迅刚好从学校里骑车出来,停在他背后拍了拍他肩膀:“干嘛呢?行李往哪搬?你不是有宿舍吗?”
徐行看着高迅,静静眨了眨眼。
高迅今年考研失利,出乎了很多人意料。据说他是在中戏复试面试时没发挥好。而如今,他又开始了新一年的备考,打算二战,目标还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现在已经在校外租了房子。
看到高迅的一瞬间,徐行如同看到菩萨一般,心想这不是老天发给他的房东吗?
于是他当即对高迅交代了自己目前的处境,极尽渲染了他的凄惨。
尽管话里话外,他一个字都没提对高迅家客厅里那张沙发动的心思。
听完徐行声泪俱下的讲述,高迅一个字也没说,而是把自行车慢慢推到了路边一棵树下。
把自行车停好后,高迅转身搬起徐行的一个行李箱。
“走吧,去我家。”
******
对于高迅的雪中送炭,我只能说,老同学就是老同学,从小到大十几年时光可不是白处的。
听说人在吃饭和洗澡的时候大脑思维往往处在最活跃的状态,大概也代表着各方面感觉器官更为发达,不然我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边吃香锅边哭得像个鬼?
那天绝对是我整个大学生涯的至暗时刻。
还好没遇见熟人。
我当然还没敢告诉妈妈,我现在没学上,也没工作,而且今晚差点露宿街头。尤其是那天收到妈妈那些话之后,对现在的处境,我更是半个字都不敢提。
最后这顿饭,我之所以哭得一塌糊涂,倒也不是为了没学上或是没工作,因为这都是我自己做的选择。人是不会为独立做出的决定后悔的,只要是真正独立的决定,因为在做决定之前,就已经想清了代价。
所以我悲伤的,是没有选择的事。
——徐行《失败人士回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