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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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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行迎着心里的声音,猛地睁开眼,坐起身。
但司远只是往后退了几步而已。
徐行佯装随意地从水果盘里捻了一颗樱桃放进嘴里,把核吐出来放到桌上,然后起身往卫生间走。
洗完澡,徐行擦干自己,看了眼胡乱摆在冰箱上的脱下来的衣服。如果家里没人,他一般穿着内裤就出去了。
可现在外面有司远。
徐行伸手抓起衬衣。
却又放下了。眼珠一转,推了门。
走出浴室,徐行在门口又站了一会,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凝神望向客厅方向,可那里没人。
司远的声音却忽然从身侧传来。
“喝杯水吧。”
一个装着清水的玻璃杯递到了徐行面前。
徐行接水的瞬间,碰到司远冰凉的指尖,紧接着又听到一声轻而稳的声音:“床头放了睡衣。”
徐行感觉心跳忽地慢了半拍,血色也一下涌上了头。
连忙端着水杯快步走向卧室。
卧室里床上摆了睡衣,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台吹风机,徐行套上长袖长裤以后,快速拿吹风机吹干了头发。
关上吹风机,屋里屋外陷入一片抽离的寂静。
他竖起耳朵努力又听了听,突然听见大门门把手动的声音,连忙起身出了卧室。
“哎。”
徐行叫住了站在廊厅处的司远。
司远已经穿上黑色风衣外套,这时回过头来。在望向徐行的瞬间,那双眸子忽地动了,身子也不自然地向后微仰,站得更笔直了些。
徐行自然感觉到司远目光的那一瞬失神,心脏又一次砰砰跳起来。
“你是不是不住这?”
徐行也没想到自己开口会这样问。
司远目光恢复了宁静的深邃。
“嗯,我走了。”
别走行吗?
到嘴边的话被徐行咽了下去,因为他脑中一闪而过的是,昨晚妈妈按下另一个卧室扶手时,却发现门被上了锁的场景。
“早点休息。”
司远说完这句话,就再次转过了身。
徐行没有回应,静静看着大门打开,看着那个穿黑色风衣的身影走出去。
“咔嘣”一声,大门被合上。
徐行感到一阵虚脱无力猛地袭来,伸手扶上身边的餐桌椅,弯腰伏了身。
那张刚刚还在不远处的脸不断变清晰,又不断模糊离开,过往一幕幕如潮水般涌到眼前——
那个晚上,他堵上全部尊严的那个晚上。
一阵夹杂着酸楚与愤怒的情绪浪潮在身体里不受控制地来回冲撞。
“那你为什么要来?”
徐行盯着地板,咬牙问了一句。
又过了片刻,徐行直起身子,恢复了如常的表情。
这时徐行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起来,听着金属外壳和木头撞击发出的震颤,徐行的心也惊跳了一下。可就震动了一下,手机立刻重新安静了。
他快步走过去,捞起手机,岔着腿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手机屏幕上亮起的未接来电备注,思索了一会。
这时,电话再次响起,还是那个备注。
等手机震了两下,徐行刚准备按接通,电话却又挂了。
徐行眉头一皱,直接按下号码,回拨了过去。
“喂。”
“徐行哥。”
电话那头传来Gary的声音,听来有些胆怯。
“什么事?说吧。”徐行让自己听起来尽量亲切。
“对不起!”Gary的声音又清亮起来。
“刚为什么挂电话?”徐行却问。
“我……”Gary一阵支吾。
“我问你为什么挂电话。”徐行声音严肃了。
“因为我不能……不能联系你。”Gary答。
“你为什么不能联系我?”徐行又问。
“我不能说。”Gary答。
“好,你不说,那我问。”徐行停顿片刻,继续道,“是不是司远不让你联系我的?”
徐行已经很多年没有亲口喊出这个名字,此时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内心又是一阵异动。
“但我真的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Gary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徐行哥……我真的不是有意说那些话的,Yancy哥都跟我说了,说我让阿姨误会了……”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Yancy哥还说……说我如果联系你,你就肯定会知道是他让我去找阿姨道歉的……”
……
挂了电话,徐行捏着手机,抬头看到对面电视大屏里的自己。屏幕里的人神色看似平静,眉眼间却难掩笑意,可就在几分钟前,他明明还气得发抖。
就在这时,徐行接到一通电话,是个陌生号码。
他将信将疑地接起:“喂。”
“小徐?”
“您是……?”徐行没法辨别这个声音。
“我是高迅妈妈。”
徐行一听,立即坐直了身子。
“阿姨,您……您跟我妈一起来北京了吗?”
“没有啊。噢,你妈是不是说去北京是跟旅游团去的?”高妈妈问。
“嗯。”
“骗你的!她就是去看看你过得好不好!这么多年一步远门都不肯出的人,为了你大老远跑去北京,结果你都干了些什么?”
“阿姨,您知道我妈妈现在在哪里吗?”徐行急忙问。
“已经回家了。你妈妈不知道我会给你打这个电话。”高妈妈答,又深深叹了口气,“小徐,我知道你心气儿高,没准还遗传了你爸爸的基因,喜欢艺术。你们爷俩,啊,一个开演唱会,一个搞戏剧,一个劲儿去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了!但你们有想过阿娟吗?阿娟高中的时候就在杂志上写诗,收到作家协会的邀请!那也是最早的一代文艺女青年啊!也是前途无量啊!不比你们俩靠谱!可是,她自从嫁给你爸之后,就放弃了写作!把你生下来之后,更是再也没拿起过笔!前几年作家协会请她出诗集,她也拒绝了!为什么?……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替她不值。为什么只有你们的人生才是人生?当了妈妈,就活该当一辈子妈妈吗?我们是造了什么孽,要结婚要生娃啊……”
高迅妈妈的话宛如一桶冰水,把徐行从头到脚浇成一个不会动的冰雕。
徐行想起大三暑假回家,听到妈妈讲的电话。
“最近协会不知道怎么想起我来了,想在诗集里收录我以前的作品,被我拒绝了。”
……
“没有什么为什么。只是觉得,没意思了。”
为什么当了妈妈,就活该当一辈子妈妈?
徐行觉得心头一阵绞痛——他当了二十几年的儿子,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自己也当了二十几年的小偷。
而赃物,是一个母亲的人生。
过了一会儿,徐行的手机再次震响。
是进来一条短信。
徐行拭了一把泪,举起手机,可满眼仍旧朦着泪花。透过泪花,他看到手机屏幕显示出的短信内容。
-【您尾号xxxx卡21:58收入(他行汇入)5,0000元,对方户名:张小娟,对方账户尾号:xxxx。余额:xxxx。】
徐行忽然抬头笑起来。笑与泪在那张原本年轻的脸上交织出只有岁月才能编织出的接近沧桑的表达。
笑完一阵,徐行低头用模糊的泪眼重新看向这条短信。
选了这样的路,徐行自以为他早已可以不要这张脸,但今早面对妈妈的质问,他的敏感与脆弱还是在一瞬间集中爆发了。而他怎么会不知道,妈妈是怕他交不上房租,怕他寄人篱下被看不起,怕他虚度年华将来后悔,才会对他那样严厉。
人们对亲人总最不吝苛刻,要求他们给自己的是毫无附加条件的爱。然而爱从来不是清高与自持,爱是给予和包容,是突破分寸,是不惜代价。
如今静下心来反思,他今早能说出那样伤人的话,却是源自他的自卑和无能。
因为妈妈句句话都戳着他的痛处,因为他到如今这个年纪还一事无成,因为他曾信誓旦旦作出的许诺如今全成了空头支票——所以他才愤怒,才像条疯狗被踩了尾巴一样去咬人。
他索要无条件的爱,而妈妈给他的全部的爱,便是这些转账的短信。
但妈妈又凭什么只能是妈妈?
十几分钟后,他换好衣服离开公寓,回了剧院,直奔办公室打开电脑,找到那个已经多年未打开的,命名为《屠龙》的剧本文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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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过完,又过完正月十五,二月也接近尾声。
月中的时候金亦乐给剧院弄了一波情人节体验专场,效果不错,但尽管金亦乐费尽心思在营销上下功夫,剧院的收支仍濒临破产。
为此金亦乐多次跟徐行商量,趁现在还有些《粉色笔盒》带来的名气,让剧场买一些版权,要光像现在这样只靠原创的戏,一周最多排三场,再过段时间黄花菜都凉了。但徐行却一直没点头,他说至少目前莫问剧院的定位还是精品原创小剧场,不能学大剧院那一套,买版权花销不少不说,不但留不住人,还容易砸了招牌。
金亦乐拗不过他,只能见他成天不吃不喝不睡地抱着电脑码字,或者在舞台上兀自琢磨,既心疼又头疼。但缺少原创作品、缺少创作人才是目前整个行业的现状,他们剧院有这么个既高产还偶尔能掏出存货的宝贝在,已经超出行业平均水平一大截了。
这天一大早,金亦乐举着手机冲进办公室,徐行还在睡觉,被金亦乐的动静吵醒,就把被子一扯,翻了个身面向窗户。
“二徐!别睡了!”
金亦乐伸手推了推徐行,见推不醒,就干脆一只膝盖跪上床沿。果然徐行一个翻身半坐起来,睁着惺忪的睡眼瞪着那条上了床的膝盖。
金亦乐撇嘴把腿从床上拿下来,嘴里哼哼:“什么毛病?”
见徐行又要往下躺,他连忙扯着被子角喊道:“话剧艺术家协会弄了个北京剧院排行!咱们要不要争取上个榜?这要上了,全国各地来玩的人也肯定要过来打卡!到时候多少能收点参观费!”
徐行却已经又躺了下去。
一秒过去,两秒过去,三秒过去——
徐行突然从床上弹起来。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