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55、识破

　　此时待在灯台的是应斯坦。

　　看到徐行没按排练好的剧本往下走，应斯坦就知道，他要开始行动了。

　　上场前，徐行给全剧组开了个会，开完会后，他特意留下应斯坦，交代道：“如果一会儿台上演不下去了，你配合我一下。”
　　应斯坦点头说“好”。

　　看到台上的徐行忽然朝他看来，应斯坦迅速关了舞台上所有的灯，只留下一束追光打在徐行身上，台上的丁大新沉入了黑暗之中。
　　在那束追光里，徐行戴着面具，一个人演起了没有小丑戏服的小丑戏，台下观众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他身上。
　　演了一段之后，灯光却突然切换到丁大新身上，把他呆滞和惊慌的反应当即放大到在场每一位观众眼前。

　　可很快，灯光又切到徐行身上。徐行竟无缝衔接上了丁大新的反应，小丑在现实世界里的荒诞与怪异，正好与梦境里丁大新的迷茫形成强烈反差。
　　徐行演的是努力寻找命运出口的“正常人”，而丁大新则是那个封闭内心的患者。
　　舞台上的表演，就像是一个人与他的灵魂分身在对话。

　　在徐行与应斯坦的默契配合下，原本半小时的戏演到了快四十分钟。直到徐行收起动作，再次抬头望向二楼的灯台，右手拇指与食指扶着面具边沿，然后下颌微收。应斯坦接收到讯息，舞台灯灭。

　　幕落。

　　徐行把丁大新带离了舞台。剩下的事就交给请来的即兴剧团了。

　　丁大新被带到后台后，却像是刚刚剧烈运动完遭到透支一般，疲惫地贴上走廊的墙，身子要往下坠。徐行在走廊对面抱着双臂也靠上墙，却没去扶丁大新。但他分明看到丁大新眼里的涣散。

　　“吓到了？”徐行问。

　　丁大新没抬头，依旧呆呆望着徐行脚边。
　　此刻，剧场方向传来一阵又一阵观众的笑声。
　　徐行说：“现在台上正演的是即兴互动剧，我们刚刚的演出其实也是即兴，只是没有互动。”
　　丁大新仍旧不答话。
　　“这个剧团做即兴做得很好，你可以去看看。”
　　徐行说完又看了看丁大新，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一个半小时后，演出全部结束，应斯坦来后台把丁大新和徐行叫回舞台谢幕。金亦乐在台上当主持人，等谢幕结束，演员们在台上站成一个弧形。

　　“下面就到了大家最为期待的环节，请按捺许久的热情粉丝上台为你们的super star献花吧！”

　　金亦乐说完，扮演丁大新粉丝的金银花、曹杏羽、《粉色笔盒》的舞监跟那个差点被丁大新砸到的台口就依次上台，把手里的鲜花往丁大新怀里塞。丁大新被沉重的花束挂得一个趔趄，站在他身后的徐行伸手在他背上顶了一下才帮他站住。台下的观众也配合着打拍子，一遍遍喊着：大新、大新、大新、大新……

　　等送花的粉丝下了台，金亦乐又说：“今晚咱们剧院还请到了一位重量级嘉宾，那就是super star的爸爸——Ding——ba！下面有请丁爸上台为我们说两句！”

　　应斯坦早已跑下台去接丁叔。这一整个晚上，丁叔除了在演出开始时有个站起身向舞台方向探身的动作，对剩下的演出就没有其他任何反馈了。即便是在后一个小时里看即兴喜剧，还被强行拉上台互动，台下的观众被逗得前仰后合，他却从头到尾只有一个表情——就是带点审度又带些嫌弃的面无表情。

　　这会儿应斯坦去接他，他倒是没有拒绝，跟着从一侧的台阶走上舞台。也许是聚光灯过于温暖，让从没上过台的老爷子晃了眼，站上台的一瞬，老爷子忽然伸手去抓空气，看着就要倒下去，应斯坦忙伸手扶住他。丁大新喊着“爸”也来到台边上，但还捧着一大堆花腾不出手。

　　“爸。”丁大新又喊了一声。

　　金亦乐在台上维护气氛：“多么感人的父子情啊！让我们有请这对兼备爱与才华的父子登台为我们——”

　　呼啦——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响吸引到台边上的那对父子身上——是丁大新怀里的花被老爷子一手全给打到了地板上，花枝散了架，花儿一朵叠着一朵，交织成杂乱的彩色网格，花把里的水也流了一地。

　　“台柱子？粉丝？花？就凭你演的傻子？我看你是皮痒久了！”老爷子说着就弯下腰，抓起一朵粉嫩的花，倒过来用花枝去抽丁大新的小腿肚子，每抽一下都带起嗖嗖的风声。

　　应斯坦在一旁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只能干着急。丁大新就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凭他爹抽打，泪水一个劲儿往下流。

　　把儿子狠抽一阵，丁叔慢慢直起了腰，现场早已变得一片沉寂。老爷子那双一直冷峻与挑剔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格外苍凉，冷冷地望向了台下的观众席。

　　然后又缓缓扭过头看向儿子：“你才多大啊？才出来几年啊？就学会骗人了？上了台连光都怕，就敢说你会演戏了？看看你现在这副怂样，我当初就不该放你出来！就该让你在家里跟着我老老实实学养鱼！丁大新，我要的不是你风光！不是你做什么人上人！我要的是你踏踏实实！是学到真本事！可你在北京都学到什么了？学到的是偷奸耍滑，是昧良心！”

　　扑通一声——紧接着是一声撕心裂肺地：“爸！”
　　丁大新跪了下去，紧紧抱住他爹的脚跟，把脸埋到两个脚踝之间，匍匐在舞台上，身子颤抖着。

　　“爸我错了……我错了……”

　　丁大新泣不成声，忏悔声与哭声在整个剧场里来回撞。台上捏着话筒的金亦乐傻了，台下的观众也傻了。

　　“我跟您回去。”丁大新哭着说，“我跟您回去……”

　　应斯坦此时抬头寻找徐行，徐行还站在舞台上原来的位置，脸上还戴着那副面具，所以无法看出他的表情。

　　“大新。”金银花率先开口了，“老爷子的意思是让你学本事，不是要带你走！”
　　其他人也立刻劝阻道：
　　“是啊大新，别冲动！”
　　“剧院还需要你呢！”
　　“对对，我们都需要你。”
　　……

　　丁大新慢慢抬起头，深深吸了个鼻子，然后一条腿抬起成单膝跪地的姿势，又慢慢提起另一条腿，接着一步、两步，转过身面向舞台上站成弧形的那帮人，上身呈90度一压，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得剧场里瞬间鸦雀无声。

　　一秒，两秒，三秒……整整近半分钟过去，丁大新才重新直起腰。面灯炽热地烘烤着他，他一侧的面颊已接近通红，额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瞳孔里的光逐渐涣散。

　　忽然，他脚一软，身子笔挺地就往后倒了下去。

　　“大新！”应斯坦第一时间冲了过去。

　　“大新！”
　　“大新……”
　　“大新！”
　　“救护车！”

　　……

　　***

　　第二天一早，剧院大门口。

　　丁大新父子面向剧院站着，丁大新左右手各拎着一个编织袋，徐行和金亦乐面向马路站着，金亦乐手里提着一个大纸盒。

　　“丁叔，您来北京一趟遇上的全是糟心事，我们也招待不周，这是一点茶叶，您带回去喝吧。”

　　老爷子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苟言笑，不过相比来的时候，这会儿眉眼还显得稍稍柔和了一丁点。

　　“大金哥，不用了。”丁大新先开了口。
　　“拿着。”老爷子却答，“人家的好意就大方收下。”
　　金亦乐笑着将茶叶递到丁大新手里，丁大新腾出一只食指勾着。

　　“徐哥，我走了。”尽管已经哭了那么多，还是能听出丁大新这声里的哭腔。

　　一直沉默的徐行终于开了口，但竟然只有简单的一个“嗯”字。

　　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在剧院门前停下，从车里走下来的竟是应斯坦。
　　金亦乐见到他就问：“你不上班吗？跑这来干嘛？”
　　应斯坦朝金亦乐抱歉笑笑，接着却转向丁大新，问：“大新弟弟，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丁大新一时有些发怔，然后扭头望了望丁叔。丁叔轻眨了一下眼，意思是同意了。于是丁大新答：“嗯，你说吧。”
　　但应斯坦却答：“能不能跟我进剧院里头，就我们两个人说话。”
　　见丁大新又是一愣，应斯坦补充道，“不会花太久，不耽误你们赶车。”

　　丁大新又扭头看了眼丁叔，丁叔这时发话了：“有朋友肯好好送你，就也该用心对人家。”
　　丁大新点了点头，将手里的大包小包都先搁到地上，跟着应斯坦走进了剧院。

　　应斯坦把丁大新直接领去了后台，在一面面化妆镜的包围下，应斯坦回过头，对丁大新说：“大新弟弟，我只是想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件，演出前一天我跟队长本来要例行开个碰头会，那天六点半我才到，他跟我说再等等你，可我们一直没等到你，队长又坐在床上，就睡着了。第二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