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53、深夜寻人

　　刚过十一点，北京四环路的主干道上仍旧车流如飞。

　　司远在开车，徐行坐在副驾驶座上打着电话，丁大新坐在车后排。

　　徐行问电话那头：“确定没去过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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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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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得继续守着，辛苦了。”

　　后排的丁大新一直伸头紧盯着徐行的背影，但听到他就这么挂了，便知道了结果——他爸爸没去剧院。

　　徐行还是回了丁大新一声：“斯坦说叔叔没去剧院。”
　　他话音刚落，手机又响起来，是金亦乐打来的。

　　“没找着啊！剧院周围三公里每条街都转了，没看到五十岁的老头，倒有不少喝得东倒西歪的。二徐，报警吧！”
　　徐行答：“嗯，知道了，已经报了。”
　　金亦乐说：“行，我再往外找！”
　　“辛苦了。”

　　放下电话，徐行又听到丁大新啜泣的声音。

　　司远这时问：“除了你大舅家、剧院跟宾馆，叔叔在北京还有其他想去或者可以去的地方吗？”
　　丁大新停止了抽泣，努力思索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道：“天安门！他一直想去天安门！”

　　徐行看了司远一眼。
　　司远拨下右转向灯。

　　丁大新惊慌地喊了一声：“远哥……我们这是……？”
　　司远答：“去天安门。”

　　***

　　汽车驶上长安街以后，望着两侧的红墙青瓦与挂着彩灯的丛丛矮树，丁大新一下坐直了腰身，皇城下的威严庄重与道路上鱼贯的车辆交相辉映出一副首都独有的风貌与肃穆。

　　司远把车停在了国家大剧院的停车场，接着三人就往天安门广场方向走。这会儿已经过了零点，可天安门广场上依旧灯火通明，武警笔挺地守卫在各个岗位上，游人零散地分布在广场各处，合影的和举着手机自拍的都有。

　　徐行司远丁大新三人在广场上兵分三路，开始找人。依照丁大新的描述，他爸爸提着一只绿色编织袋，身穿黑色短袄，身材瘦削，个头也不高，留什么发型他也说不好，但肯定戴着一顶帽子，肤色跟他差不多，应该很好认。

　　可三个人从广场东边一路找到西边，都没看到丁大新爸爸的影子。

　　他们在广场西侧重新碰了头，丁大新还焦急地左右张望：“也不在这儿……到底能去哪？已经六个小时了……他是不是还没吃饭……”说着说着，丁大新的泪水又奔涌出来。

　　徐行望着他，目光里也满是焦虑。司远这时说：“再往两边找找。”
　　这意思就是打算沿着长安街搜寻了。
　　“嗯，我们再分头往两边找。”徐行也说。

　　就在这时，徐行一抬眼，发现司远正在看他，两人目光短暂交汇一瞬，很快便又分开。
　　徐行刚准备带着丁大新重新出发，司远却又开口：“你们今天首演了，你在这休息吧，一东一西，我们俩分头找就够了。”
　　“没事，我一个人在这等着也是干着急。”

　　徐行说完，就带着丁大新向西出发了。司远在原地一直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才转身。
　　可分开后不久，丁大新就突然捂着胃蹲下去。
　　“怎么了？”徐行忙一边扶他一边问。
　　丁大新脸色已经白了，身子下坠，想往地上坐。
　　徐行干脆不拉他了，就让他坐到地上歇着。

　　“晚上没吃东西吧？”徐行问，然后说，“这样不行，我给你打个车，你先回去吃点东西睡一觉，我们继续找！”
　　“徐哥……我能行。”丁大新抬起头望着徐行，眼角又噙出泪来。

　　就在这时，徐行的手机忽然响起，看到来电的一串数字，他立刻按下接听。

　　“找到了。”传来的果然是司远的声音。
　　徐行眼睛一下亮了，望向丁大新：“找到叔叔了。”

　　丁大新“唰”地站起身，也不用徐行搀扶就朝东边跑起来，徐行跟在他身后。
　　可忽然，丁大新停住了脚步，扭头看着徐行，脸色又变了。

　　“徐哥……”
　　“怎么了？”徐行看出他的异样。

　　丁大新嘴角掉了下去，委屈又愧疚地憋出几个字来——

　　“徐哥，求你帮我。”

　　***

　　夜里两点，汽车驶上学院路，在之前找到丁大新的那家宾馆前平稳停下。

　　徐行快步下了车，去后座给丁叔打开车门，伸手挡了一下车顶，接丁叔下了车。

　　正如丁大新所描述的，他老爸个子不高，身板精瘦，肤色虽黑，脸上也沟壑纵横，但看着十分硬朗，精气神简直跟二十岁小伙一般。所以才能大半夜在长安街上惬意地压马路，被找到之后支使司远的第一件事，竟是给他在城墙边上拍张照。

　　老爷子下车后，先看了一眼宾馆的招牌，接着问已经跑到身边的丁大新：“这里多少钱一晚？”
　　丁大新忙答：“200。”
　　“撒谎！”

　　老爷子这一声震得本已困意上头的徐行一下又精神了。

　　老爷子接着说：“你以为我不会上网？我查过了，这附近的宾馆最便宜的一晚上也要460。”
　　丁大新苦着一张脸望向徐行求助。

　　“叔叔，大新说的200是他负担的费用。您来我们这对剧院来说是大事，剧院会负担一半房费的。”
　　丁大新感激地挤出一个笑容，又接话道：“是啊爸，剧院对我可好了。”

　　“你凭什么？”老爷子又中气十足地问出这么一句。
　　“不跟您说了吗？您儿子演戏棒！是……是剧院的台柱子！”丁大新硬着头皮答。

　　这就是刚刚去见老爷子之前丁大新拜托徐行的事。但他此刻尴尬的原因是司远，因为还没机会跟司远细说，担心被他远哥一下揭穿那可就糟了。

　　但司远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在他们身后站着。

　　“台柱子，哼。多大个台啊？”
　　老爷子一张口就是不屑的语气，一路下来徐行和司远已经习惯了，可丁大新却是浑身难受，只想快点把他老爹送去睡觉。

　　“多大个台您儿子也混出样子了。”丁大新一边答一边往宾馆大门方向伸手。
　　“混出什么样子了我自己会去看！用不着你在这跟老子吹！”老爷子说完终于动了脚步。

　　徐行依旧在后头跟着，在丁大新拉开玻璃门后，老爷子却又停下来不走了。

　　“你是导演？”老爷子回头问徐行。
　　徐行答：“叔叔，我是。”
　　“你们做文艺工作的，作息都是这个鬼样子？”

　　徐行没立即接话，过了会儿才答：“叔叔教训的是！我们以后一定改，早睡早起。”
　　“哼，你改不改我才不管，也管不着。”说着老爷子的目光落向丁大新，明显等着他表态呢。

　　“爸！这不是为了找您才弄到半夜嘛！”丁大新终于忍不了而喊了出来，可也没坚持几秒，立刻怂了，“爸，您儿子是台柱子，想几点下班就几点下班，睡得早着呢！不信您问我大舅去！”
　　“哼。”老爷子又眯起眼嗤了声，“你们就合伙骗我吧。但我有眼睛，明儿我自己会去看！”

　　陪着丁大新和他爸在宾馆办完手续，看着两人进了电梯，徐行才总算松了口气，转身出了宾馆，看见司远还站在路旁的车头边安静等着他。

　　十一月初就立冬了，这会儿已经凌晨，是一天里最冷的时候，北京的冬天最是折磨人，徐行刚才是紧张所以不觉得，这会儿被风一吹，浑身汗毛直立，不禁打了个冷颤。
　　司远没等他走近就拉开了副驾驶座的门，徐行也不客气，快步走过去钻进了车里。

　　这家宾馆离剧院和司远的公寓都不远，徐行暖和起来后说：“送我回剧院吧。谢谢。”
　　司远没立即答话，徐行以为他是答应了。

　　这几个月，尽管名义上徐行住在司远家，但从搬进去到现在，他回那个“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基本吃住都在剧院。

　　徐行说完低头翻起手机，又一阵困意袭来，但他强撑着没有睡去。车很快停了，他抬头一看才发现司远把车开进了公寓小区，就停在楼门前。
　　“我今晚不住这。”司远说完这几个字又沉默了。
　　徐行往上坐了坐，一下清醒了，这才明确意识到司远是要他今晚住公寓。
　　“你回去睡。”司远又说。

　　一阵屏住呼吸的沉默。

　　“那就谢谢司师兄送我回来了。”

　　徐行说完就推开车门下了车，两步走向楼门，掏出一串钥匙找到门禁卡，刷开门钻进楼道，逃也似的进了电梯，才松下一口气来。

　　徐行回家后就进了浴室，放了满满一大缸水，把自己泡了进去。

　　像被无数双温柔的手指按摩着，浑身的筋脉穴道一点点打开。徐行又往浴缸里滑下去一些，直到整个脑袋都被浸没。寒冷与疲乏一点点褪去，他好久没有这样舒坦放松过了。

　　可忽然，他眼前闪出这一晚上的一幅幅画面。
　　该死的是，每一幅画面都少不了那个穿黑色风衣的人影。
　　从那声“嗯”，到城墙边举着手机面无表情的侧影，到他下车要推门前，那偏来的眼神。

　　徐行猛地从浴缸里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刘海一缕缕湿贴着额头，他睁开眼，睫毛上抖着水珠，目光放空地望着前方一片水雾氤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