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3、结梁子

　　但那男生却根本没看他，依旧是一张扑克脸，利落而迅速地从和他相反的方向开始摆车。徐行虽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想，这不是这家伙该做的事么？立即把那升起的一丁点好感给压了下去。

　　有了这么个帮手，他扶车的速度当即加快不少。

　　看着那男生捞起最后一辆车，徐行推着嘴角，勉为其难地说了句：“谢谢啊。”
　　可男生像是聋了一般，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就走向黑色轿车。却在拉开车门后，又忽然扭头定定看向徐行。

　　徐行觉得现在看着他的，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黑的眼睛。紧接着，那双似是浸满露水的淡色而润的唇微微张开：

　　“下回再挡路中央，运气就没这么好了。”

　　徐行：？？？

　　***

　　徐行半天才缓过劲来，直到骑到教学楼下，脑海之中还萦绕着那个男生冷淡而居高临下的语气，但更令他难以忘记的，是那双深色的眸子。

　　他很难不去想象，一双二十岁的眼睛，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被涂抹得那般深重。
　　再加上男生穿一件白衬衫，下身好像是挺正式的西装裤，又开着豪车，一切迹象都表明该是个富家小开。可徐行却有强烈的感觉——这男生不是蜜罐子里泡大的那种人。即便皮肤生得再白，他也不觉得这个人过得有多好。

　　徐行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到最后一排，金亦乐已经在那坐着。徐行挨着他坐下，书包刚塞进屉兜，金亦乐就小声急切地问：“你跑哪去了？”
　　徐行不抱希望地问了句：“签到了吗？”
　　“嘶——我就知道！我也刚来！那不完蛋？”

　　这堂课是《戏剧导赏与理论研讨》，属于通识课，俗称“水课”。然而每个大学生都该熟稔于心的“大学生存指南”之一便是——越是水课，“签到”在课程得分里的比重就越高。
　　而且这门课还有2个学分，跟一般3学分的专业课一样可以左右成绩单上的总绩点。

　　其实他们这学期可以选的通识课还有另两门，分别是《面试技巧》跟《职场着装与礼仪》，但可想而知另外两门课的抢课竞争有多激烈，徐行比较倒霉，被选课系统接二连三地踢了出来，最后只能选了这门戏剧课。

　　可这堂课的助教偏偏是熊夏，文学院在读博士，也是他们大一时思修课的助教。这个熊夏当助教的目的并不单纯，当初混进他们班群后，把班上所有女生的微信加了个遍，然后开始传套路短讯。大一的女生普遍没见过这种架势，还以为碰到一个热心师兄，大都选择礼貌聊了下去，可熊夏说的话越来越露骨，还借机约女生出来，对一些胆小的女生动手动脚。女生之间渐渐传开了风声，这风也吹到了男生耳朵里，班上男生想要为女生打抱不平，可无奈熊夏还是他们助教，到最后也没人真的出头。

　　除了徐行。徐行先是打电话到学校教务处反映问题，对方要求拿出证据，他就去找班上受害的女生，可到了这个节骨眼，大部分女生却退缩了。最后徐行跟她们保证绝对匿名，几个女生才联合写了一封未署名的举报信，由徐行递了上去。可这说到底不算像样的人证物证，最后教务处就找熊夏谈了一次话，草草收场。

　　但徐行和熊夏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只是好巧不巧，到了大三，他们又在这门课上狭路相逢。

　　徐行边掏笔记本边答金亦乐：“下课去跟熊瞎子说说，咱们也就迟到了一会儿，又不是旷课，没准能补签。”
　　金亦乐鼻孔出着大气：“你去跟熊瞎子说？他会不会把我们这学期的签到全给抹掉？”
　　徐行乐了：“也说不准。”

　　他们这节课赏析的戏剧是易卜生的《玩偶之家》。到了课间，徐行还对着笔记本发呆，金亦乐搡他胳膊：“嘿，不是说去找熊瞎子么？”
　　“你说，现代是不是还有很多娜拉？”徐行却问。
　　“哈？”金亦乐睡了一节课，根本不知道徐行在说什么。
　　“前半辈子被爸爸操控，后半辈子被老公操控，真是悲催，怪不得她离家出走了，人还是要为自己活啊。”徐行随口感慨道。
　　“……”金亦乐撇撇嘴，“你还是先思考思考自己的悲催人生吧。”

　　徐行把笔一搁：“走，为命运抗争的时候到了。”
　　眼睛却还停在笔记本上。

　　最后是金亦乐把他推出的座位。

　　助教熊夏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台电脑，正在低头看手机。金亦乐和徐行一前一后在教室过道上往前走着——
　　他们的同班同学涂强，却刚好从前门跑进来。

　　“师兄！抱歉抱歉，我上午去听了个会，路上堵车，现在才回学校！”涂强气喘吁吁地说。
　　熊夏抬起头，看到西装革履的涂强，冷笑道：“课不好好上，一天到晚只忙着实习，哼，不愧是毕业起薪最高的经管学院学生啊。”
　　“师兄——”涂强咽了口唾沫，又拭干额头上的汗珠，“我这不是赶回来了吗？好久没见了，今晚上我请客撸串！”
　　“别套近乎。”

　　这时，涂强的表情忽然暧昧起来，压低声音道：“师兄，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创业公司的CEO，他们开发的app是帮大学生取快递，交易二手货之类的，做学生生意，但正愁找不到学生，你是辅导员，手里应该有不少学生群，要不介绍你们认识认识？他们给的酬劳，不低。”

　　涂强这句话说完，熊夏终于把手伸向了抽屉里的签名簿，掏出来翻开，手指从上往下划拉，找到涂强的名字。

　　“咳咳——”金亦乐大力清着嗓子走到熊夏的课桌前，“师兄。”
　　他平时从不这么喊熊夏，但这会儿是故意模仿涂强的语气恶心他们，但这两个字一喊出口，他先把自己恶心到了。

　　金亦乐强忍着恶心继续说下去：“我，和徐行，我俩迟到都在十分钟以内，如果迟到半节课都能补签到，那也请顺便给我们俩补上呗。”

　　熊夏这时也用余光发现了徐行，两根又短又粗的眉毛瞬间竖起来：“十分钟？谁能证明你们只迟到了十分钟？”
　　“后门边上的都能证明，要不我叫一个过来让你问？”
　　“哼，这算什么证明？”
　　金亦乐听了这话，也懒得喊人，只死死盯着熊夏的那管水性笔：“不管能不能证明，至少我们仨现在都在教室里，您可别想厚此薄彼，假公济私。”

　　金亦乐嗓门特意拔得很高，涂强看到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怕事情闹大，忙对熊夏说：“师兄，就都签上吧，晚上我请吃饭。”

　　“一次签到算多少分？”

　　——是徐行轻而穿透力极强的声音。
　　这声音立刻吸引了不远处三人的目光。

　　金亦乐见事情眼看要成，不愿出岔子，就跑到背后扯徐行衣角，小声答：“平时分一共20，签到占10分，缺一次签到扣5分，两回就能扣光，这门课我可是想上3.0的！别捣乱。”

　　徐行抱起双臂，微微张开嘴，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噢，5分而已。没了这5分，还是4.0嘛。”

　　说完就大步离开了。

　　只留下被他的倨傲与挑衅气得发抖的熊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