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144、重逢

　　此刻，徐行山庄内。

　　一楼大厅餐厅包厢里，司远、丁大新、倪帅围坐在桌边。

　　司远问丁大新：“他说出去考察？真的没说去哪考察吗？”

　　丁大新既为难又耐心地解释说：“远哥……这问题你已经问了十几遍了……我们这回来是考察要不要搭戏台子的，徐哥来之前就跟我说，主要是了解一下游客的结构，看会不会对戏剧真的感兴趣，有没有鉴赏力之类的。不回消息估计是正在哪间民宿里跟人聊天呢，所以一直没看手机。”

　　倪帅这会儿正喝得酒酣耳热，手就搭上了司远的肩膀：“老弟！别担心！徐导演机灵着呢！来，再喝一杯。”

　　可司远却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出包厢，犹豫片刻，还是拨通了徐行的电话。

　　听筒里却传来：“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丁大新也跟了出来：“大概手机没电了吧……徐哥手机苹果的，好多年没换了。”

　　“哎？远哥你去哪啊？”丁大新看着司远冲出酒店的背影，大喊道。

　　***

　　徐行也不是没睡过大街，没睡过桥洞，他以为自己已经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还会睡进大山，在一个远离了人类文明的山沟沟里提心吊胆地等天亮——

　　徐行找了一块还算宽敞的山坡，草不高，周围也没什么遮挡，这样的话，万一从树林里蹿出什么生物，他可以第一时间发现。
　　徐行席地盘腿坐着，一阵困意袭来，但他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下——他提醒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睁眼到天亮，不然梦里被什么野兽吃了都不知道。
　　可倦意还是一刻不停地袭来，徐行不住地打盹儿。

　　忽然，他眼前出现一片光亮！已经适应了黑暗的徐行猛地睁开眼——
　　不远处，有一束移动的光源在树林里穿梭。

　　徐行“腾”地站起身，使出浑身力气激动地朝光源招手大喊：“嘿！我在这！这里有人！有人！”
　　徐行边喊边朝光源的方向跑去。

　　跑了大约几百米，那道光源直射向他的脸，把他刺得睁不开眼。
　　好不容易适应了光线，他才看清，走向他的人手里拿着手电筒，电筒光头缓缓下移，而朝他走的人穿着一身迷彩服，看走路的步态，是个年纪挺大的男人。

　　终于见到了活人，徐行如释重负地笑了：“同志，我迷路了。”

　　***

　　第二天早晨，倪帅和丁大新开车去接徐行的时候，见他穿着一件破了几个洞的白背心，套着条大裤衩走出一户村民家。

　　“徐哥……你这是……？”丁大新见徐行这副样子，又心疼又吃惊。
　　“东西带了吗？”徐行问。
　　倪帅递过来一盒茶叶、一盒鲜花饼和一袋牛肉干：“暂时就只能准备这些，可以留个地址，以后再给他们寄。”

　　“谢谢。”徐行对倪帅说。
　　然后就拎着这些东西又回了村民家。过了一会儿就出来了。

　　徐行钻进车里，对倪帅说：“走吧。”
　　路上，徐行一点点跟倪帅和丁大新述说从昨晚到今天都发生了什么。

　　原来他昨天以为是按原路返回，但其实是跑到了另一个村子的辖区，而且走进了一片山林，那片山林是专门保护起来种植名贵树种的。而救他的人，是这片山林的护林员，昨晚上山是去找白天一户村民家走丢的羊，却没想找到了徐行。
　　昨晚徐行跟着护林员回到他们村，手机充上电以后，本来想给人家转账以示谢意，但被拒绝了。于是徐行就给丁大新发了定位，让他们今天来接自己的时候带点东西感谢一下恩人。

　　丁大新听完徐行的遭遇，摇摇头说：“徐哥你这趟没白来，回去写出戏吧。”
　　倪帅说：“咱们这民风淳朴极了！徐导演，您看是不是很值得来这演戏？”
　　丁大新又回过头看了看徐行，问：“徐哥，你衣服呢？”
　　徐行答：“昨晚掉沟里，都刮破了。”

　　丁大新咧嘴一笑，又回过头。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啊！糟了！”

　　此刻，附近某座山的山顶上，顶着烈日与大风，司远正在跟几名救援人员紧急沟通着救援方案，而他们身旁的峭壁旁，停着一架待命的直升机，螺旋桨正在试转。

　　司远看到丁大新的来电，慌忙接起。

　　“喂。”

　　一旁的救援人员都不明白，为何刚才还一脸阴云密布的同志，忽然露出一个比头顶刺破云层的阳光还亮眼的笑容。

　　***

　　徐行下了车，再次回到徐行度假山庄门口，他抬眼朝挂在大门正上方的那块牌匾看去。

　　回来的路上，丁大新告诉他：“远哥说他差点跟着上了直升机！我这脑子，昨晚知道你平安无事，就高兴得把这茬给忘了。我真该死！远哥在山里找你找了一晚上！”

　　而徐行也同时知道了——这座山庄的老板，就是司远。
　　可他却一点都不感到惊讶。
　　就好像是在对一张试卷的答案，而这张试卷上写下的所有回答，本来就是照标准答案抄的那样。

　　所以不然为什么昨天，他会在晚饭开始前逃走，还在明知再走下去可能天就黑了的情况下，却不肯回来呢。

　　而这会儿，牌匾上的“徐行”两个字，比昨天显得更加刺眼。

　　“徐哥，看什么呢？”丁大新问，也顺着徐行的目光望去，“哦！我昨天也问了远哥，怎么给酒店起这么个名字。”
　　“他怎么说？”
　　徐行问完就后悔了，因为自己的语气太像他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他……他没回答我。”丁大新答。
　　徐行微微皱起眉。

　　丁大新又说：“我觉得吧，远哥肯定是觉得‘徐行’跟民宿很配，‘徐行’不就是慢慢走的意思吗，多符合这种主打——体验慢节奏生活的乡村旅游啊。”
　　“那为什么不干脆叫‘慢走山庄’？”徐行反驳道。
　　“这……”丁大新一愣，“这是苏轼的诗啊，‘竹杖芒鞋轻胜马，何妨吟啸且徐行’，那不比‘慢走’有意境多了？”
　　可徐行却又反驳了他，语气还很急躁：“古诗多了！他干嘛非要用这首？”
　　丁大新被说懵了，睁大着眼望向徐行。

　　好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问：“徐哥你……你干嘛这么生气？”
　　徐行抿起唇：“我就是……就是……今天不是要去看旅游路线吗？什么时候出发？”

　　“一会儿吧，倪老板去准备了。”丁大新答，又接着说，“远哥一会儿就回来了，你们……不见见吗？哎？徐哥你这么急干嘛？”
　　丁大新还没说完，就眼见着徐行已经走进酒店。他连忙追上去。
　　徐行边走边对丁大新交代：“跟倪老板说，快点准备，现在就出发，不然就不看了。”
　　“啊？……干嘛这么着急？”丁大新不解地问。

　　“照做。”徐行只说。
　　“……哦。”

　　徐行回房间换了套衣服，很快收到丁大新的消息，说倪帅已经准备好了。
　　于是徐行马不停蹄地又出了门，同时思忖着换家酒店的事。

　　可刚拐进酒店大堂，他就猛地收住了脚。

　　因为大门口站着一个人。

　　这个人显然是刚刚从门外跑进来的，一身的风尘仆仆，穿一件白T，白T上全是泥点，手里抓着一件迷彩外套，下身是一条绑腿迷彩裤，脚底踩着黑色短靴。

　　徐行没想到，司远会剪短头发，还是短到可以清晰见到头皮的那种长度。
　　又硬又短的发型，配上硬朗的五官，与这一身迷彩，再加上紧紧凝视着自己的那副丝毫没有回避也没有掩饰关切的眼神——徐行的心跳疯狂加速。

　　这一切，连同过往这一年的逃避，和那些被他关进万花筒里的回忆，如同烈日下，一辆重型压路机轰隆开来，将徐行碾平，压碎。
　　时过境迁，人非梦旧，年少往事却如同潋阳下的沥青路面，滚烫如初。

　　***

　　一年前的Tender酒吧走廊里，徐行举着手机，听见618说：

　　“我想好了，我可以告诉你，四哥在哪里。”

　　一阵早秋的夜风吹来，冰凉地划过徐行滚烫的双颊，将徐行的酒意完全带走。

　　徐行红着双眼，分外清醒地答：“陆翊发，我觉得你应该先搞明白一点，司远他从来，从来，都不欠你，也不欠任何人的，他没义务还债；还有，不用告诉我他在哪了。因为我不想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新文《学坏》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