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108、房东违约

　　徐行先走到剧院门前，把牌匾抬起来，夹到腋下，搬进剧院大堂，在地上轻轻放下，这才朝后台走去。

　　“我就在大厅坐着！他们还敢把推土机从我头上推过去？”
　　徐行刚踏进后台，就听到金亦乐的声音。

　　后台里人头齐整，徐行扫了一眼，剧院的五个员工：一个在KTV转正不久的制片助理，一个道具，一个舞美兼舞监，一个灯音台，一个新招的编剧；此外还有应斯坦、金银花和曹杏羽，一个不落。

　　“队长！”应斯坦看到徐行后忙迎过来。又猛然想起什么，就要朝外跑。
　　徐行却一把抓住他：“牌子拿进来了。”
　　“哦。对不起我差点忘了……”应斯坦低下头。

　　看到徐行走过来，这些人里坐着的立马站起身，站着的也站直了些，一时间“徐导演”、“徐导”、“徐导演”在后台此起彼伏响起。
　　但金亦乐却背对徐行，泄气地坐下了。
　　徐行目光迅速从眼前几排人脸上掠过，看着这些人满含愧色的表情与畏手畏脚的小动作，一种预感在他心中升腾起来——他们在跟金亦乐辞职。

　　“怎么了？”徐行问。
　　应斯坦走到徐行身旁，答：“队长，刚刚……刚刚郑嘉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徐行立即问：“房东要违约？做密室？”

　　应斯坦跟了徐行这么久，对自己队长的敏锐和洞察力早已见怪不怪，但听到徐行这么快做出的判断，还是怔愣了半秒，才点点头：“嗯。他们要收走剧院，说退房租，还赔违约金，要我们三天内搬走。”

　　徐行表情依旧平静，只有两只眼珠上下快速摆了一下，接着看向面前的剧院员工，说：“各位辛苦了，先回去吧。三天后无论剧院还在不在，我们会给你们一个交代，如果要提前解约，违约金我们一分也不会少付。”
　　还有员工要说什么，这时金银花跟曹杏羽站了出来，把人一个个从剧院给劝走了。

　　大约一小时后，剧院门口，金银花对徐行说：“徐导，有什么困难，只要我金银花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跟我开口。”
　　徐行看向金银花，忽然咧开一个笑脸：“谢谢金大娘，您快回去忙吧，没大事儿。”
　　金银花有些愣住了。在她眼里徐行就是个小孩，尽管这孩子比一般同龄人似乎经历了更多事，为人处世也更稳重些，但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所表现出的镇定和乐观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大堂里，曹杏羽又安慰了金亦乐几句，和金银花各自乘车离开了剧院。

　　又只剩下徐行、金亦乐跟应斯坦三个人了。三人走进办公室，围坐成一圈。

　　“二徐，我想好了，咱到郊区租一个排练室，预算每月一到两万，到戏剧节还有四五个月，这笔钱我个人出了，然后他们退的租金就用在我们剧院的运营上，包括招演员、道具，还有各种杂费。他们赔的钱，就用于退票，再买点纪念品，安抚那些买了后边演出预售票的铁粉。先把戏剧节撑过去再说！等拿了奖，咱就挺过来了！”金亦乐说了他的计划。

　　徐行跟应斯坦都没吭声。
　　此时那块“莫问剧院”的牌匾就躺在徐行脚边不远的地方，金亦乐和应斯坦的目光时不时会朝地上的牌子瞟。
　　剧院落到这个地步，是谁也不愿见到的。可是胳膊拧不过大腿，租客拧不过房东。人家就是宁愿赔钱也要赶人，没了场地，剧院无异于名存实亡。

　　金亦乐再也忍不住，站起了身：“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剧院好不容易回来了，又要在咱们手上毁掉，谁心里都不舒服！可我们已经不是小孩了！说实话，这个剧院就是个拖累，现在北京有哪个剧团养得起剧院的？我们是轻资产行业，非干成重资产，生生给自己加这么大担子！二徐，你也是学金融的，也学过会计——可持续经营——这对于一家公司来说多重要你不会不懂，我们现在这么搞，就是不可持续！所以，唉，那个郑嘉这么一搞，也不一定是坏事吧。”

　　金亦乐说完这番话，再次坐回座位，沮丧地摸了一圈脑袋，又深深低下头去。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心如刀绞，可现在除了发扬阿Q精神，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才能让自己心里稍微好受点。

　　过了一会儿，徐行也慢慢站起来，却转身走向那块立在办公室一侧墙面前的白板，白板上还留着《畜》的拉片。徐行用板擦擦掉白板中央的字，空出一块白色的空间，接着写下“剧院，房东，文星”这三个词。三个词正好围成一个三角的形状。

　　金亦乐跟应斯坦都朝白板看去，不明白徐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徐行指了指“房东”，说：“这块地产是大集团下边的，照理说，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的情况下，集团层面不会轻易违约，除非，郑嘉搞定的是这个负责人，也就是当初跟我们签订合同的那个光头大叔。”
　　徐行这句话一出，金亦乐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也就是说，事情还有回环的余地，只要把——”金亦乐搓了搓手指，眯起眼，“这种事好办，交给我！”
　　接着，徐行又指向三角形的另一个角，“文星”：“这个密室项目到底值不值得投，说到底还是项目经理的主观判断，现在文星内部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们并不了解，不到投委会签字放钱，一切变数都可能发生。与其自乱阵脚，不如静观其变。”

　　“嘶——”金亦乐一双眼瞪得老大看向徐行，“你他妈不去搞政治真是可惜了！”

　　最后，徐行指向了“剧院”这个词：“大金你刚说的我全认同，如果我们只是一个剧团，专注于创作，跟剧院合作办演出，确实可以轻松不少。但结局也只有一个——”
　　金亦乐跟应斯坦此时感觉寒毛直竖，害怕徐行接着说出后边的话。

　　“散伙。”但徐行还是平淡地说出了这个词。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下去，“我们都清楚，这里是我们的起点，和做这件事的全部原因。如果我们选择的是创业，为什么要做戏剧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项目？更赚钱的事多得是。精神力量在大多数时候只是一面瘫软的旗帜，但在剧院这件事上，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就像是火炬手，跑到终点，却丢了火炬，那跑到终点的意义是什么？”

　　金亦乐跟应斯坦的表情愈加严肃。
　　就连徐行自己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刚刚说出的这番话，跟钟重明在会场跟他说的话有了某种隔空契合。

　　一阵沉默过后。
　　“总有一天我们还是会散伙。”徐行再次开了口，“但我希望，那是在最佳戏剧奖的奖杯被捧进这座剧院之后。”

　　不知何时，金亦乐跟应斯坦的眼里有了泪光。

　　金亦乐和应斯坦被徐行说服了。
　　三人开始商量具体对策。到晚上九点，应斯坦拿回外卖。吃饭的时候，应斯坦忽然喊了一声徐行：“队长，有个事，刚才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讲。”
　　徐行大口吞了一块牛肉，问：“什么事？”
　　“刚才司远师兄来了。”
　　“你说什么？”

　　徐行放下手里的面条，看着应斯坦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什么时候？来干嘛？”
　　应斯坦站起身答：“就是郑嘉来后不久。郑嘉让人拆了咱剧院的招牌，大金师兄正要上去跟人动手，司远师兄这时候刚好开车来咱么剧院，就下车跑过来护住了牌匾，不然……不然……”
　　“不然什么？”徐行紧盯着应斯坦。
　　应斯坦答：“郑嘉是叫人砸了咱们招牌，要不是司远师兄，这块牌子就保不住了。”
　　“然后呢？”
　　“然后？”
　　“对啊！然后呢？”

　　“然后人就开车走了！”金亦乐看不下去了，替应斯坦答道。

　　就在这个时候，徐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看到进来的短信，脸色瞬间就白了。

　　短信内容是：【徐行，我知道你现在最想见谁，DST，来晚了，可能就见不到了】

　　“队长！”
　　“诶，二徐！”

　　徐行飞奔到剧院门口，一辆出租车正好停在马路边，他冲过去拽开车门钻进车里，直接说了地址。司机师傅懵了片刻，才想起说已经接了别的单，请他下车。徐行掏出手机对着收款二维码当场转账五百，到账声音很快响起。

　　“现在能走了吗？”徐行问师傅。

　　应斯坦跟金亦乐刚追到剧院门口，却只看到疾驰离开的出租车背影。

　　***

　　徐行之所以这么心急如焚，因为DST是北京出了名的gay吧。

　　而那个给他发短信的手机号，就是几个月前告诉金亦乐“他回来了”的那个号码。金亦乐跟他说过这个事，也给他看过短信，他刚才一眼就认出了那串数字。

　　而除了这两个因素之外，让徐行如此心急如焚的还有一个原因——
　　从做这家剧院开始，到一路上遭遇的所有挫折，徐行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走的每一步，都似乎在这双眼睛的控制之下——而这个短信，就是这双眼睛的主人向他释放的摊牌信号。

　　但同时，局面也似乎在朝着他最不想面对的方向发展，那就是把司远给卷进来。

　　最为关键的还有一点，就是现在入局的人，郑嘉。
　　郑嘉跟司远结仇就是因为他。他永远忘不掉当年在星巴克窗边，郑嘉那恶狠狠的样子，与誓要报仇雪恨的那番话。

　　徐行下车后，就给这个电话号码打了电话，但是一直无人接听，很快，他就又收到一条新的短信：【7号房间】

　　在服务生的带领下，徐行穿越迷宫一般的走廊，终于来到7号包房。服务生即将推门的瞬间，徐行的心就开始倏地一阵狂跳。

　　而在看见房内情景的刹那，他只觉得呼吸被人掐住，一阵窒息与胸闷袭来，双脚也被定在了原地。

　　他看到……几个穿背心短裤的男人正紧紧围在房门正对面的长沙发旁，而长沙发上，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正压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徐行看见，被压在男人身下的男人，露在外边的西裤裤腿，与一双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