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106、简历

　　“这小子也太他妈黑了！”金亦乐一边骂一边将U盘插进电脑。

　　他确定这还是他们报名用的那个U盘，看来罗建国一定是自己先拷出来一份才把U盘还给他们的，不禁又破口骂完了这个人的祖宗十八代。

　　徐行看完就把信又扔回桌上，应斯坦接着读了起来。

　　金亦乐阴沉着脸，将头偏向一边，像是在问徐行，又像在自言自语：“咋办？”
　　徐行坐下后折起腰，慢慢沉了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虚望着前方不说话。

　　“我回家拿钱！”金亦乐说着就猛然站起身，大步往外走。离开他屁股的塑料椅摩擦着地面发出令人心颤的响声。

　　“坐下。”徐行开口了。
　　“二徐！”金亦乐扭头走向徐行，“是我捅的篓子，我得负责！”
　　“你负什么责？协助犯罪是负责？”徐行一面不动声色地反问，一面站起身来，跟金亦乐隔了不到一个拳头面对面站着。金亦乐胸口不断起伏，他都能感觉到金亦乐呼吸的热浪不断朝自己扑来。

　　这时应斯坦也放下信，站起身看着两个师兄：“这一万现金我来准备吧。”
　　金亦乐立即朝他甩手：“关你什么事？别瞎凑热闹！”
　　“我也帮不上什么大忙。”应斯坦说着，有些愧疚地低下头，“而且……弄丢U盘我也有责任。”

　　徐行跟金亦乐都知道，应斯坦每个月工资除了留下自己应急用的，全都寄回了家。他弟弟正在念高中，又要补课又要补身体，正是用钱的时候，他爸爸是工厂里替人看门的，有慢性病，常年医疗花销很大，他妈妈以前还开了个早点摊，但最近几年小县城人口流失太多，生意做不下去，只能给人洗盘子，所以基本上一家人全指望应斯坦一人的工资。

　　“我回去凑钱！大不了跟老头子开口，我打借条，就当借的！又不是以后不还——怎么了？”金亦乐说着又要走。
　　应斯坦慌忙说：“大金师兄！我回去取钱，你先留下跟队长商量商量后头怎么办吧。”
　　两个人一边拉扯，一边冲到门口抢着去开门。

　　“都给我回来。”徐行声音不大，却充满不容分说的严厉，“一个个都钱多的花不完了是吧？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我弟兄全是有钱人啊？”
　　徐行说完就快步走到门口，用身体挡在了门把手前。

　　“二徐！咱经不起折腾了。”金亦乐走回座位，重重坐下，双手抱着额头，眼里充上血，“三年前搞一回，你被禁赛三年，现在刚解禁，要再来一遭……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你是想奔着十年去啊？以后也别参加什么青年戏剧节了，咱直接报老年戏剧节！”

　　金亦乐这番话虽说得臭贫，却一个人也没逗笑，他自己过完嘴瘾又狠狠捶了一拳大腿，“妈的，怎么沾上这种脏东西了！老子这辈子就跟记者过不去了！”
　　应斯坦说：“可是，就算咱们筹齐他要的钱，现在距离戏剧节演出还有好几个月，能保证那个记者不再来勒索吗？”
　　金亦乐抬起头看着应斯坦，一脸愁容：“就是担心这个撒！”

　　“谁说我们非要被他勒索了？”徐行却忽然问。
　　金亦乐跟应斯坦同时抬头看向徐行。
　　金亦乐问：“二徐，你不会是想……想喊人收拾他吧？其实我也动了这个心思，咱们合计合计？”
　　“啊……这不好吧。”应斯坦连忙说，“这是犯法的……”
　　金亦乐说：“二师弟你现在就回家！后边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徐行眯眼瞧了金亦乐一眼。金亦乐被瞧得不自在地闭了嘴。

　　“他不就拿到了一个剧本吗？”徐行接着说。
　　金亦乐立马仰起头：“那可不是一般的剧本，你可写了六年啊！再说要没这个本子，咱们今年怎么参赛？拿不到名次，剧院撑不了几个月就得倒闭。妈的！一个臭写字儿的，又要害老子失业！”

　　办公室陷入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徐行才缓缓开口道：“就算没有这个本子，我们照样能参赛。”
　　“什么？”金亦乐先是吃惊，很快，他那双小眼睛里便溢出笑容，“你是说，你还有存货？”
　　但徐行的回答却给他直接浇了盆冷水：“没有。”

　　应斯坦这时候问：“我们一定要参加原创组吗？”
　　听到这个问题，金亦乐脸色一下严峻起来。
　　好一会儿后，他站起身，郑重地走到徐行面前，以一种近乎谅解的语气说：“用《屠龙》吧，咱没别的办法了。”
　　徐行没抬眼，语气却很坚定地答：“不行。”

　　金亦乐那股火气又窜上来：“徐二行！你什么意思？怎么着啊？不让给钱，没有别的作品，也不演《屠龙》，那你是想干嘛？”

　　徐行垂下眼，似乎是在思索，又像是在发呆。
　　金亦乐受不了了，对应斯坦说：“去去，再下个报名表，换成经典组，就演《屠龙》！”
　　“可是——”应斯坦紧张地看着金亦乐。
　　“可是啥？我说了算！现在就下！”

　　“先报警。”徐行却突然说。
　　金亦乐跟应斯坦对望一眼，金亦乐伸手去掏手机。掏到一半又停下动作：“二徐，咱可想好，扔十万块跟没法用《畜》参加这次戏剧节，到底选哪个。”

　　徐行看向金亦乐，不说话。
　　金亦乐被看得发毛。

　　忽然，徐行却说出一句大出金亦乐意料的话来：“就用《屠龙》参赛吧。”
　　金亦乐怔愣着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似乎还没怎么争取，但想要的结果就到手了。这反而让他怀疑这其中隐藏着猫腻。

　　“你怎么……？”
　　金亦乐刚问出口，徐行就打断他道：“报警吧。”

　　***

　　第二天，警察当场制服了来取“订金”的罗建国。还感慨嫌疑犯这地方选得太妙了，直接自己钻进死胡同，连抓捕过程都省了。

　　罗建国被押上警车时，徐行远远站在剧院门口。罗建国一直望着徐行，眼神是恶毒而怨恨的，但同时仿佛装着万语千言。徐行终究没逃过这种眼神的勾引，走向警车。

　　“警察同志，我可以和他说几句话吗？”
　　“可以，麻烦快点。”
　　“谢谢。”

　　罗建国被暂时押在警车旁，戴着手铐，一脸狼狈，但看着徐行，双眼还是放射出凶狠的光：“徐行，咱俩没完！”
　　“罗建国，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徐行凭着直觉问出这句话来。
　　罗建国嘴角扬起一抹狞笑：“认识徐导的人可多了，我们旧金报，就没有不认识徐导的！”

　　“谈完了吗？”警察催促道。
　　徐行又与罗建国对视片刻，对警察说：“谈完了，谢谢警察同志。”

　　罗建国被带进车里，但就在车门要关上的瞬间，他忽然扭头看向站在车子后轮旁的徐行，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小均是因为你辞职的！我恨你们这些搞戏剧的！恨你们一辈子！”

　　“小均？”

　　这个名字在徐行脑中环绕了好一会儿，终于，唤起他许多遥远的回忆。他独自站在街边，看着警车越开越远，已经过了十二点，初夏的日头从他头顶掠过，连影子都没留下，学院南路的马路上还是一派独属于这个城市的有条不紊的繁忙。而身后，是杂乱无章无从说起的过往。

　　“队长！”应斯坦朝徐行小跑过来，手里还拎着麦当劳的外卖袋，“回剧院吃点东西吧，你早餐都没吃。”
　　徐行却忽然又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迅哥在哪吗？”?
　　“啊？迅哥……”应斯坦转了转眼珠，答，“今天他应该会回H大。”
　　“回学校干什么？”徐行问。
　　应斯坦想了想，答：“今天学校有场春季招聘会，昨天晚上迅哥还问我能不能拿到雇主名单，我就把推送转给他了。”
　　“好。”
　　“队长你找迅哥干什么啊？”
　　“我们本子没了，想参加戏剧节，非招安他不可！”徐行答完就转身朝学校方向小跑起来。

　　“哎——那你午餐？……”应斯坦拎着外卖，站在街边，无奈地看着徐行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车水马龙之中。

　　***

　　回学校后，徐行先去了一趟文印室，然后朝体育馆方向快步走去，远远就望见体育馆门口人头攒动，可以想见里头是怎样的热闹非凡。其实按理说，今年的毕业生这个时间大部分都已经找好工作，在准备毕业事项了，这场春季招聘会则更多是为了不按正规时间毕业，或有其他原因工作还没落实的毕业生专门开的。

　　此刻，就在靠近体育馆右侧的一家展台前，一身西装革履的高迅背着双肩包，恭敬地双手朝桌上递了一摞用文件夹装订好的资料，资料封面是一张彩打的简历。

　　展台后边坐着的是一个画浓妆，戴细框眼镜，头发微卷拢在脑后，穿米色花边衬衣的年轻女人。女人一只手接过简历，扫了一眼，忽然拧起眉毛：“中央戏剧学院戏剧编剧专业硕士？本科文学专业？”
　　女人念完学历上的那一行字，奇怪地抬起头看向高迅，推了一下眼镜，用尖细的声音问道，“同学，我们是券商，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