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不见》赵之茶

4、岁岁（4）

　　早八的西经课上，江岁再一次回头，教室最后一排座位上，宋辞抱臂瘫在椅子上，目光直勾勾扫过来。

　　来不及躲避，隔着八排座位，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上。

　　江岁兵荒马乱立刻回头，脑袋往课桌上一送。

　　要死了……这人怎么真的来上课了……

　　“嗡嗡”。
　　手机传来消息，江岁点开，是孙婉在跪谢她的大恩大德。

　　江岁心情复杂，合上手机，做贼一样小心翼翼回头，又一次正对上宋辞笑起的眼。

　　“偷、看、我。”宋辞用口型和她对话。

　　江岁脸上蓦地一热，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个人总能准确抓住自己偷看，不，是向后看。

　　他的目光根本没有离开过她。

　　这个认知让江岁如芒在背。

　　“不是，你什么情况啊？”徐清薇小声探过来，暧昧地冲她一眨眼，“那个宋辞一直在看你，有点帅哦。”

　　江岁叹了口气，“说来话长，就是我帮了婉婉一个忙……”

　　她把事情一五一十和徐清薇说完，对方已经快在座位上扭成蛆了，“嘤嘤嘤！”

　　江岁嫌弃：“你正常点。”

　　“岁岁，你真的不觉得好苏嘛！”
　　徐清薇拐回头去看宋辞，立刻被江岁扭了回来，“你别看啊！”

　　“嘻嘻，你还是第一次害羞呢。”倒不是江岁脸皮厚，而是在这之前她对这方面的态度堪称麻木，无论是在拒绝表白还是同意在一起的时候，都太平太淡了，用阎萝萝的话说就是跟在菜市场买大白菜一样。

　　顶着这么张漂亮脸蛋，招蜂引蝶无可避免，就是和何时在一起的时候也有励志挖墙脚的缺德男同胞前赴后继。

　　但江岁的态度从一而终：无心，无情。

　　她像个被设置好模式的机器人，少女该有的悸动、恼怒、羞赧……一样也没有，和何时在一起的时候也只是机械一样履行着女朋友该有的职责，没有半分动心的痕迹。

　　“不过这回这哥们的追法确实新奇哦。”徐清薇笑得像偷油的老鼠，“我愿称之为——你的天敌。”

　　“……”
　　江岁更烦躁了。

　　“嗡嗡”。
　　手机又响了两下，江岁不耐烦地掏出来，在心里发誓，如果还是孙婉她就当没看见，并且要给她设置免打扰！

　　可不是孙婉。
　　是宋辞。

　　“好学生，别玩手机。”

　　？
　　江岁回头，莫名其妙看他，视线交汇，对方顽劣地一挑眉，示意她看手机。

　　“江岁同学，好好听课哦~”

　　“啪！”
　　笔被重重叩在桌上。

　　“江岁，你这里不懂吗？”讲台上的老教授奇怪地看着脸色微红的女生。

　　江岁慌忙摆手：“没……”

　　教授顿了顿，停下了讲解，环视班级，“这里有没有同学不懂。”

　　全班寂静，纷纷摇头。

　　老教授点点头，刚要转身板书，教室最后一排举起了只手。

　　宋辞站起来，“老师，我不懂。”

　　“不懂没事，不懂就问嘛，”老教授酒瓶底厚的镜片后投射出慈爱的笑，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了前排，“来，江岁，你来讲给宋辞同学听。”

　　我去……
　　江岁硬着头皮站起来，捧着书应付：“ ……根据最优要素投入量的选择原则，就可以得到短期成本函数。”

　　教授点头，“宋辞，你懂了吗？”

　　懂了懂了，江岁在内心祈祷，快说你懂了——

　　“没懂。”

　　江岁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抬头，无措地看着老教授，祈求他放过自己。

　　老教授看着女同学漂亮无辜的大眼睛，恍然大悟：“哦，是不是光说理论不好懂，那这样吧，江岁宋辞，你们来黑板上写一遍，这样就好理解多了。”

　　晴天霹雳。
　　不如劈死她。

　　“好啊。”男生愉悦地答。

　　江岁不可置信地扭头看他，宋辞眼里是掩不住的笑，“麻烦江岁同学了。”

　　“不、不麻烦……”

　　江岁皮笑肉不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上讲台。

　　“江岁，给。”
　　宋辞同学贴心地递来了粉笔，还是粉色的。

　　江岁勉强笑了下，“谢谢。”

　　老教授退到讲台下，给两个小同学腾出地方。

　　江岁捏着粉笔，深吸一口气。
　　不就是写道题嘛，她写。

　　粉笔与黑板的摩擦声沙沙响起，粉白色的灰尘随着少女手臂的抬起放下簌簌落下，被风轻轻一吹，就毫不费力地沾染上一旁男生的球鞋上。

　　江岁全然投入，只剩最后一条生产曲线，她踮起脚，去够上面的位置。

　　还差一点。
　　再踮脚。
　　还是差一点。

　　一只手横空伸出，捏住了她手中的粉笔，身后不可忽视地传来一股热源，清淡好闻的洗衣粉味道充斥鼻尖，进入呼吸道，游过心肺。

　　“这儿？”

　　男生说话时，声带会小幅度地颤动，她感觉到了。
　　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

　　江岁缓慢抬头，他的气息近在咫尺，两人距离不足二十厘米。

　　宋辞却没看她，侧脸专注而认真，他盯着黑板，眼睛像是被水洗过的墨玉，轻而易举点了点她无法企及的高度，“画在这儿？”

　　那截清瘦白皙的腕骨横亘在自己眼前，粉笔末沾上他的指尖，是青涩浅淡的粉红色。

　　是悸动的颜色。

　　江岁放下踮起的脚，很轻地点头：“嗯。”

　　“接下来往哪里画？”

　　“在这儿，这样画——”
　　江岁伸出手，在矮他一个头的地方描摹曲线上下起伏的弧度。

　　宋辞的手臂顺着她描绘的轨迹移动。

　　阳光斜进教室，灰绿色的延伸线上，男生女生一高一低，安静地做出完全一致的动作。

　　同频振动，然后抵达目的地，戛然而止。

　　江岁停下动作，宋辞放下粉笔。

　　“对了，就是这样，”老教授温和笑着，“宋辞，这样你明白了吗？”

　　“很清楚。”

　　身后的温热感觉被抽离，宋辞侧开身体，逆着光对她笑。

　　“小江老师，谢谢。”

　　江岁抬起眼，细长的睫毛在颤抖。

　　高中的生物课上曾经说过，人的心脏平均一分钟会跳动六十到一百次，江岁把它作为知识点一笔一划记在笔记本上。

　　从来没有想过去验证这个结论。

　　但现在，在粉色屑末扑簌簌落下的时候，在灰绿色的黑板前，在近在咫尺的身后——

　　少女的心脏，跳动了第一百零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