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她》九月轻歌

31、第31章

　　一大早，双玉走进寝室。

　　林楚华已经醒了，拥着锦被坐起来，轻声问：“宫里有回信了？”

　　“是。”双玉用银钩束起床帐，递给她一个用丝带束起来的纸卷。

　　纸张展开来，上面的字非常小。

　　林楚华凝神看过，立即起身，“唤人为我梳妆，你去知会夫人，说我赶着进宫，送贺礼给寻阳公主。”

　　双玉称是而去。

　　专司梳妆的仆妇进门之前，林楚华从枕下取出一个荷包，检查一番。

　　荷包里是她控告曾坤、季怀瑾和林家的诉状。

　　季夫人那边，听双玉通禀之后，喜上眉梢，当即选了一样重礼，亲自带到林楚华房里，路上又差遣下人去知会季怀瑾。

　　要说她对儿媳妇有所不满，那是一定的，毕竟自拜堂到今日，季怀瑾都不曾回房就寝，每日歇在外院。

　　儿子不待见儿媳妇，那必然是儿媳妇的过错。季夫人根本不做他想。

　　只不过，林楚华手里颇有些人脉，这两日请到府里的贵客，正是季夫人以前想来往却不能如愿之人。说到底，季家根基薄，人际圈子没法儿跟高门比。

　　为此，季夫人不得不重视儿媳妇，言语间非但没有半分不满，反倒时时哄着捧着。儿子那边枕畔空空，的确受委屈，往后多添几房妾室就是了。

　　见到林楚华，季夫人放下礼品，笑吟吟道：“你的心意是你的，这是季家给公主的贺礼，见到公主之后，多为我说些好话。公主既然对你没有芥蒂，你的话便很有分量，往后要是能让怀瑾跟驸马爷走动起来，可就再好不过了。”

　　林楚华心说这是做什么春秋大梦呢？面上却很诚挚地道：“我晓得，只我自己得脸也没多大好处，要紧的还是让季家越来越风光。”

　　“对对对，我就说，你这孩子最聪慧识大体。”季夫人把她一通夸。

　　没多久，季怀瑾脚步匆匆地回到房里。

　　季夫人起身，“你们小两口说说话。”又叮嘱儿子，“楚华一心盼着家里好，你得承情。”

　　季怀瑾称是，目送母亲出门，转向林楚华，“这次是寻阳请你进宫的？”

　　“请我？我的脸面可没那么大。”林楚华很了解他，从容应对道，“我对她下功夫年深日久，在宫里有些堪用的人，她们费尽心思帮着斡旋，她才传我进宫，为的是让我瞧瞧皇上给她备的嫁妆。”

　　寻阳显摆如今的婚事多受皇帝重视，让林楚华恼恨自己嫁得有多寒酸，倒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再如何天真懵懂，终究是生于皇室，心高气傲在骨子里，寻阳对林楚华和他的火气，总要出几次幺蛾子才能完全疏散。

　　——季怀瑾思及这些，释然一笑，“那便辛苦你了。我倒也不求你为我和娘尽心斡旋，只求寻阳不再耿耿于怀以前的事。”

　　“放心，我比你更希望她早早忘却，毕竟看脸色听风凉话的是我。”

　　“那你好生准备出门。”季怀瑾起身，踱出去几步又折回到林楚华面前，“说不清什么缘故，总觉得你的心没在这里。可你要明白，有些事我并不怕宣扬出去，是为着你，才想方设法捂紧曾坤的嘴。不论如何，我们已经绑到了一起，好歹都要过下去。”

　　林楚华低下头，借此藏起眼底的情绪，“我明白，当日便想通了这些。”

　　“如此最好。”季怀瑾这才放心，缓步出门去。

　　他说的都是心里话，总觉得林楚华不对劲，她进宫总是让他很紧张，却又找不出实际的凭据，只好将敲打的话甩到明面上，以防她做出招灾惹祸的事。

　　林楚华在原地僵立多时，才消化掉心头翻涌着的悔恨憎恶，轻声吩咐：“准备早膳。”

　　根本没胃口，但她必须得吃东西，因为今日有一场硬仗要打：在明面上毁了自己，葬送曾坤的前程，将娘家和所谓的夫家推到悬崖边缘。

　　*

　　今日有早朝，皇帝到辰正时分才下朝。

　　廖文濯道：“寻阳公主递话过来，说急着向皇上告状，手边的两桩事都不小。”

　　皇帝清楚，寻阳已不是以前那个傻孩子，现下拎的清轻重，当即吩咐：“唤她过来。”

　　寻阳来得很快，带着两份口供，还有出具口供的成悦和符馨。

　　她命二人和若涵先在外面等，独自进殿请安。

　　皇帝摆手免礼，“什么事？”

　　寻阳并不赘言，径自呈上两份口供，“请父皇过目。”

　　哪一份口供的分量都很重，都令皇帝匪夷所思。

　　他面色越来越沉冷，将口供来回看了几遍，轻轻放下，和声问寻阳：“写口供的人可还在？”

　　“正在外面等候传唤。”

　　皇帝颔首，“林家我是清楚的，他们在宫里用手段的人不止你一个，这算是一些门第的家学，没想到的是，他们做的这么肮脏。”

　　“您别动气，不值当。”

　　皇帝凝着她，态度郑重，“你与陆潇婚期在即，若是母妃、外家、胞兄一起被发落，会不会觉得面上无光，带着满腹委屈成婚？”

　　“……”寻阳起先惊讶，随即便是满怀感动，“您说过多次，儿臣是您的女儿，若您不给做主，儿臣眼下保不齐已经踏进季家那个火坑，且正是您提到那些人推儿臣进去。
　　“儿臣总是不懂，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林家欲壑难填也罢了，淑妃与景王为何也不把儿臣当人？”

　　皇帝轻轻吁出一口气，“我的寻阳真的长大了，之前想着女孩子最看重脸面，尤其你，那就不妨将这些烂糟事押后处理，你给了准话，我便再无顾忌。”

　　“陆潇新得了些曾坤的罪证，已经写好弹劾的折子。再有，林楚华正在宫门外等候传召，没有她，也不会有成悦昨日进宫之事。”寻阳走到皇帝身侧，摇了摇他手臂，“只求您不要动肝火，要是为这些事情不舒坦，那便算了，儿臣没什么不能忍的。”

　　“胡说八道。”皇帝斜她一眼，目光却柔和下来，“你也说了，不值当。你都没炸毛作妖，我怎么可能为他们上火？”说着拍一拍她手臂，“知道你孝顺。”

　　寻阳嫣然一笑。

　　皇帝吩咐廖文濯：“让陆潇进来说话。”

　　此时的林楚华，静静站在宫门外等候。这一次她的目的是面圣，没必要通过寻阳进到宫里。

　　她相信，只要能够见到皇帝，自己的目的便等于达到了一半。

　　而她也终于等到了皇帝传召。

　　*

　　这一日，淑妃陷入了进宫以来从未有过的惊惶不安。

　　皇帝与寻阳的动静，是她每日都会让宫人留意着的。

　　昨日淑妃听说，有个外面来的丫头进了长乐宫，也不知是什么来路。

　　淑妃赶紧派人去打听，得到的回话是寻阳公主府里的人，她不知真假，却没了干涉长乐宫事务的权柄，只得忍下狐疑。

　　而到了今日，消息一个个传入耳中，让她一次次心惊肉跳：

　　符馨昨夜居然到了长乐宫，而她并未闻讯；

　　寻阳带着符馨和昨日进宫的丫头去面圣；

　　陆潇面圣；

　　林楚华面圣；

　　陆潇带禁军离宫。

　　寻阳到底要做什么？符馨究竟招认了什么事？会不会再一次动摇她和景王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淑妃一次次走到室外，想赶去太极宫一探究竟，终究是没那个胆子。

　　时近午时，有宫人飞跑着回来，面色煞白，“娘娘，不好了，林家老太爷、林夫人、曾坤、季怀瑾都进宫了，而且是由禁军押送来的。”

　　淑妃身形一震，继而摇摇欲坠，刚要询问最关心的一件事，宫人已继续禀道：

　　“皇上也传召了景王，王爷正在进宫的路上。”

　　淑妃踉跄后退，没来由的，生出大难临头的感觉。

　　没等她回过神来，太极宫的人到了，传口谕给她，皇帝要她也去太极宫。

　　淑妃茫茫然上了肩舆，在极度的焦虑之中到了御书房门外。

　　“母妃！”景王快步赶到她面前，眼中闪烁着焦躁与恐惧，低声问道，“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乱子？怎的外祖父和舅舅也不晓得？”

　　到此刻，淑妃才发现，自己的父亲、兄嫂、季怀瑾和曾坤都站在殿外。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看着承载着毕生希望的儿子，淑妃奇异地镇定下来，用力握一握他的手，微声叮嘱，“要记得，万一被皇上发作，全是我的主张。”

　　景王默默地点一点头，苦笑，“怕只怕，我说什么根本没用，父皇要是不相信，谁也没辙。”

　　“不论是什么事，推到我身上，尽力表孝心，”淑妃顿一顿，“要是与寻阳有关，你多提与她的兄妹情分。”

　　景王没应声，心知她已彻底乱了方寸：他与寻阳还有什么情分？是做哥哥的要妹妹手里的金银财宝，还是做妹妹的借皇帝之手讨要回去？傻子都不信他们兄妹和睦。

　　淑妃与景王相形举步，经过林家三人面前时，迅速交换了眼色，给彼此的都是令人失望的回应。

　　皇帝将一干人等晾了小一个时辰，先与寻阳、陆潇一起用午膳，随后批了些折子，跟陆潇议了议军务，才让外面的人进殿说话。

　　这期间，林楚华与成悦也没受委屈，得了皇帝赏赐的膳食茶点。

　　人全部到齐了，齐齐行礼请安。

　　“平身。”皇帝意态如常，噙着微笑接过寻阳递来的茶盏。

　　林家的人、曾坤看到站在角落的林楚华，神色俱是微微一变。

　　皇帝唤林楚华，“你要朕为你断官司，朕乐意为之，告诉这些人，你要状告何人，又因何而起。”

　　林楚华举步到龙书案前，缓缓跪地，“举告之前，臣妇先要认罪，原由是臣妇自幼羡妒寻阳公主，加之长辈教导无方，渐渐生出了最歹毒的心思。”

　　顿一顿，将曾经有意长期与季怀瑾暗度陈仓、成全曾坤的色心娓娓道来。

　　林老太爷的感受不亚于五雷轰顶，他看出来了，孙女要拉着满门陪她遭殃。

　　过度的恐惧与恼怒交织，令他失去理智，暴喝出声：“住口！不孝的东西！是谁唆使你背离家门不算，还要冤枉我们？！”说话间冲到林楚华面前，抬手便是狠狠的一记耳光。

　　林楚华完全来得及避过去，可她没有，而是挺直了脊背，硬生生接下那一巴掌。

　　皇帝似笑非笑地望着这一幕。

　　林之耀窥见皇帝神色，慌忙冲过去，“父亲！您年事已高，切勿动怒。”又微声加了一句，“这可是在御前。”

　　林老太爷清醒过来，举动显得很吃力地跪倒在地，“老臣失仪，请皇上降罪，只是林楚华以往从未流露过那等心迹，眼下分明是受人胁迫胡言乱语，请皇上明察。”

　　皇帝悠闲地品茶。

　　林老太爷转头怒瞪着林楚华，“你知不知道，你方才言及的叵测之心，会害得林家满门不得安宁？你爹娘生养你一场，难道是为了你这样的报答？”

　　林楚华不顾唇角沁出的鲜血，回给他一个凉薄森寒的笑容，“孙女只是刚开了个头，您就跳脚成这样，等到孙女说出成婚夜的遭遇，您是不是要当即打杀了孙女？”

　　“你真失心疯了，说，到底是谁胁迫了你，要你这样陷害家门！？”

　　“我有今时今日，不正是您老人家的功劳么？”林楚华神色如前，“我对林家来说，是可以随时舍弃的物件儿；林家于我而言，是不助我报仇便背离的所在。这是不是很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