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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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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珂神色云淡风轻,“认识陆之扬的时候,我刚及笄,十六生辰与他成婚。”
“那可真好。”话出口,寻阳才意识到两人已经和离,有点儿窘。
程珂笑出来,“的确很好,那是值得我始终愿意记得的事。成婚之前,我们去宫里面圣,因为我的家世比较复杂,其实不宜与官宦门第结亲,他之于我亦如此。
“面圣之前,陆之扬说,皇上若是同意,我们如期成婚,反之,我们也如期成婚,他捎带着辞官就是了。”
短短几句话,寻阳却听出了当初那对眷侣对彼此义无反顾的付出。
“有缘未必有分。他是很出色的人,却做不好我的夫君,就像我不认为自己比任何人差,却不适合做他的妻子。”程珂和声道,“如今的陆夫人很出色,明理识大体,不愁真心待你之日,可要惜福。”
“一定,您说的话,我都会记在心里。”寻阳很感动,“今日您提到的每一件事,都是为着提点我,说句对现在的陆夫人没良心的话,我真想能与您常年朝夕相见。”
程珂眸色添了三分宠溺。
“您别急着离京,等我们成婚之后,再正式拜见您。”寻阳眼巴巴的,“到时候,我就也是您的孩子了。”
“对。”程珂素手探出,揉一揉小白兔似的小姑娘的面颊,“为着你,我多留一段时日。”
“那可太好了。”寻阳笑得心满意足。
回程中,陆潇上了寻阳的马车,有事告诉她:“林楚华一名陪嫁丫鬟去了你宫里,为的是举告曾坤,只看你愿不愿意用。”
“这样看来,她是动真格的了。”寻阳根本不用思索,“晚间我要审一审符馨,明日带那丫鬟见父皇,如何?”
陆潇颔首,“可以用来要挟符馨的人,一早已经拿下。”说着递给她一个荷包,“她看到里面的东西便会相信。”
寻阳满脸钦佩,“有没有你和令堂做不到的事?”
“非常多,譬如绣花。”
寻阳忍俊不禁。
“今儿过得开心么?”
“特别开心。”寻阳偏一偏头,“你呢?”
“还行。”
寻阳睇他一眼,捧过一尺见方的大红色描金匣子,是出门时程珂给的,“给我的见面礼,你知不知道是什么?”
陆潇摇头,反问她:“你硬塞到我娘手里的是什么?”
“血珀手串,”寻阳说,“我从父皇私库里选的。”
陆潇一笑,“这礼送的好。”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寻阳笑眉笑眼地打开匣子。
放在上面的是一个首饰匣子,里面是一对美伦美奂的凤钗,将现今最好的工艺做到了极致。
寻阳爱不释手。
陆潇见她喜欢,也为母亲高兴,不过他没可能对首饰有兴趣,取出首饰匣子下面的东西。
他挑眉,“这么大方。”
“是什么?”寻阳这才收起凤钗。
“给了你一个银楼,包括里面的人手。”陆潇将手里的契据、印章、花名册交给她。
寻阳听出他语气的微妙之处,“那些人手是不是很出色?”
“嗯。”
要不是重生了也得上赶着他,寻阳真得嘚瑟一下,下一刻便有些不安,再下一刻便释然,“给我跟给你有什么区别?难道我还会跟你分着过日子?”
陆潇一笑置之,没跟她多做解释。
小公主哪里知道,母亲给她的这份见面礼,摆在明面上的金银,比之那些无形的财宝,不过九牛一毛。
陆潇说回正事:“本来打算过几日再收拾曾坤,眼下这样更好。明早进宫后,等你见过皇上,我会弹劾曾坤,请皇上将其绳之于法。”
寻阳只是提醒他:“父皇会当即看出,我们事先商量过——他轻易不会相信巧合。”
“如果我们不一起出手,皇上反倒不悦。”
“我其实是怕你介意。”
陆潇嘴角一牵,“你添置的东西,陆府的人等会儿就送来。”
“嗯?放在你家里不好么?何必来回倒腾?”
“那可不成。”
寻阳晓得拗不过他,说起另一事,“我与令堂相见的事,可以告诉父皇么?”
“可以。”陆潇说,“我要是没那么个娘,皇上未必放心将你交给我。”
这话可有些听头。寻阳若有所思。
陆潇起身,打个手势,利落地下车。
寻阳张了张嘴,沮丧地吁出一口气。
他跟她待着,从来没有待不够的意思。
回到宫里,寻阳到了御书房外。
廖文濯笑呵呵迎上来,径自请她进殿,“皇上问过殿下好几次了。”
寻阳道谢,脚步轻快地进门。
皇帝微笑着起身,对她招一招手,“用膳前下盘儿棋,临颍等会儿就来,这会儿正亲自下厨呢。”
“父皇和儿臣有口福了。”
父女两个对弈期间,皇帝少不得询问她去了何处。
寻阳照实答了。
皇帝真有点儿羡慕她,“我有日子没出过宫门了,以前出去也是到重臣家中探病、串门。”
“这都要怪皇祖父,给您扔下个烂摊子,内忧外患不断。但父皇是明君,迟早能治理得天下河清海晏,到时便也清闲了。”
皇帝一笑,“你多跟陆潇在一起的确有好处,以前想听你说这种话,除非做梦。”
寻阳失笑。
“陆潇没提过他生母程珂么?”皇帝忽然问道。
“当然提过,来之前还见了一面呢。”寻阳很庆幸事先问了一句,不然真拿不准该不该说。
“她可喜欢你?”
“应该很喜欢。”寻阳说,“给了儿臣见面礼,一对儿巧夺天工的凤钗,还有一个银楼呢。”
皇帝神色更加舒缓,“这便是跟你很投缘了,要不然,见都不会见你。”
“儿臣从没见过那般风华的女子。”
“那是惊才绝艳之人,千万别跟人家摆公主的谱。”皇帝正色叮嘱。
“儿臣不敢,您放心。”
“说起来,陆之扬是有福之人,两位夫人都很好。”
“儿臣明白,日后也会敬着如今的陆夫人。”寻阳说,“陆潇都对继母很尊敬,不然也不会打心底疼爱那对龙凤胎弟妹。”
皇帝满意地颔首。
寻阳问道:“您既然那么欣赏程夫人,当初怎么不劝和一番?”
“劝和?”皇帝哈哈一笑,“别人家的夫人再彪悍,也不过是河东狮,她程珂却是活阎王,陆之扬年轻时也是出了名的难相与,我常担心两个人闹出人命,劝什么劝?”
寻阳莞尔。
接下来,寻阳提了晚间当面讯问符馨的事,皇帝爽快应允。
回到长乐宫,已近亥时。
寻阳换了身衣服,先见了见林楚华送进宫的成悦。
成悦奉上一份口供,禀明林楚华的心迹:“殿下可以带奴婢面圣,也可以将奴婢的口供呈给皇上。”
寻阳和颜悦色地与她说了一阵子话,结论是成悦对林楚华不齿,却也恨极了曾坤那样的畜生,是因此才愿意担负着风险进宫。
“本宫会尽全力保你无恙,不要多思多虑,明日一同面圣,今晚你好生歇息。”
安置好成悦,寻阳派周同去慎刑司,将符馨带到书房。
凡是打入慎刑司这般内狱的人,凭谁也别想得着好,符馨这一段过得苦不堪言,好在没到绝望的地步:自己招了些不大不小的错,论罪惩戒也不过是服几年苦役,何况还有淑妃,等到寻阳成婚后离开宫里,行事便容易许多。
被两名小太监推进书房,符馨定了定神,抬头匆匆一瞥,连忙跪倒在地,沙哑着声音道:“拜见殿下。”
寻阳展目望去,见她面色极差,头发凌乱,淡淡一笑,摆手遣了太监,“有些日子不见了,听说你是个骨头硬的。”
“殿下容禀,并非如此,只是奴婢实在没有可招认的罪行。”符馨望着寻阳,目光哀戚。
“这何尝不是我所希望的,偏生晓得你对我半分忠心也无。”寻阳因着一些回忆萦绕于心,神色清寒,“有人从你住处搜到一些我用过的首饰,无人察觉,因为你用赝品替换上了。这是你进慎刑司当日的事,我没脸声张罢了。与我说说,为何如此?”
“因为奴婢家中总出事,奴婢要设法周转出银钱……”
“只要你将真品留在手里,天上就能掉一笔银子到你面前?”
“……”符馨垂下头,无言以对。
“早已有人告诉我,你会做怎样下作的事。”寻阳语气凉凉的,“如果没将你缉拿起来,我与季怀瑾的婚事出了岔子也得如期成婚,因为你是有心人用在关键时刻的棋子。”
符馨聆听期间,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一下。
“你何尝只盗取了首饰,更晓得我长了几颗痣,有无胎记。服侍我多年,知晓是情理之中,可你存着一份向人邀功的心思,如果首饰不能作为污蔑我的信物,那就要将那些细节告知外人,让下作的外人用名节要挟我。”
符馨抬起头来,匪夷所思地望着寻阳,目露恐惧。
那是她长久深埋于心的打算,寻阳怎么揣度出来的?莫不是……她想到了皇帝、陆潇,即时有了结论,周身一阵发寒,心如同坠入万丈深渊。
寻阳取出陆潇交给自己的荷包,让若素拿给符馨。
符馨微微颤抖着手接过,看到里面的佩饰,身形骤然一震,“他……他怎么样了?可还活着?”
“活着。”
符馨周身的力气似被全部抽走,瘫坐到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奴婢自知死罪,殿下只管询问,奴婢知无不言。”
寻阳就算心里门儿清,也有必要仔细询问,让身边的人理清楚原委,“你听命于林家哪些人?”
“老太爷、林阁老和夫人。”符馨道,“奴婢双亲是林家死士,因此,自幼便有着一颗对林家的忠心。”
寻阳微笑,“这林家,不包括进宫的淑妃。”
“是。”符馨顿了顿。
“据你对淑妃的了解,她知道林家百般算计她和景王之后,会不会与之决裂?”
符馨思忖片刻,摇头,“不会,因为景王不会,而景王的安危胜过淑妃自己的性命。所有事情摆到台面上,淑妃和景王能选择的应该是与林家相互妥协牵制。林家不能失去皇上的倚重,景王不能失去林家。”
目前看来,符馨像是真认命了,但还不够。寻阳道:“我的驸马更换人选之前,如果你没被抓起来,会做什么?”
符馨费力地吞咽一下,“奴婢会揣摩着淑妃娘娘的心意行事,如果她仍旧认定季怀瑾,奴婢会保证她如愿,前提是她给我五万两银子。”
“五万两,淑妃不会觉得多,可你要来何用?”
“奴婢……这些年从未成婚,但有意中人,他是林家的死士,也就是殿下已经抓获的人。我始终盼着和他远走高飞,过小富即安的日子。为了他,奴婢一些歹毒的打算只藏在心里,从未与林家那三位提及。”
“接着说,如果如你所愿,淑妃给你银钱——”
符馨语声干巴巴的:“奴婢会威胁殿下,季怀瑾知晓您颈窝、背部、脚心各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痣,左腿膝上有一处不慎落下的铜钱大小的疤,而且,他手里有您以前经常佩戴的两样首饰……”
若素、若涵攥紧了拳,眼中杀气尽显。
她们怒不可遏,因为只要中间环节错了一步,符馨所说的便会成为实情。寻阳就算明知季怀瑾禽兽不如,也只能为避免名节尽失皇室蒙羞而求皇帝成全她下嫁季府。
只有寻阳依旧平静。
符馨的打算的确歹毒,却比不得她的母妃。
没有那样的母妃,她前世不会义无返顾地奔着死路走。
寻阳语气寒凉,“你要记得,毁我一生的打算是林家唆使,淑妃、景王去年便已知情。”
饶是心魂已被恐惧左右得麻木的符馨也意外了,抬头深凝寻阳一眼才郑重应声:“奴婢记下了,这便是唯一的供词,绝无反复。”
“威胁人的滋味原来这么好。”寻阳讽刺地一笑,“将你方才所说的一切写下来,签字画押。你可以寻机自尽,只要不怕意中人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符馨打心底相信前世今生、转世投胎之类的事,闻言颤声:“奴婢不敢,万万不敢。”
寻阳沐浴更衣,回到寝室倒头就睡。
讯问符馨勾起的不快的回忆已经够多,她又是不逼急了就不肯面对的性子,格外烦闷时,第一反应总是蒙头大睡一场再说。
自重生到今日入梦之前,她已尽了最大的努力,不认真回顾将自己伤到崩溃绝望的那件事,因为只要回想就保不齐会发疯。
寻阳没料到,不愿回顾的事情,竟在梦中重现——
那时节,寻阳甩脱季怀瑾,住在公主府,每日迎来送往。
那一日,一场秋雨降临,至午后仍未停,淑妃遮人耳目前来。
寻阳遣了下人,引淑妃到内室。
淑妃落座,目光冰冷又嘲弄,“宫里早已停了你一应份例,室内却暖如春日,陆潇果然对你无微不至。”
寻阳只说事实:“停了我份例的不是您么?父皇从没那样吩咐过。”
淑妃却只说陆潇:“天下皆知,你从不肯与怀瑾做真正的夫妻,皆因与陆潇苟且在先。拖到如今,料想陆潇也懒得娶你,就算娶了你,也不会为我和景王效力。”
寻阳发话送客之际,听到淑妃的下文:
“季怀瑾对你只有嫌恶,陆潇染指的人,他绝不会碰。可他至交王成业却不同,一直倾慕你无双的样貌,手握陕西兵权,助景王势盛并非难事。但是亲王与封疆大吏联手,担负的风险非你能想见,他总要有所得。而他要的,只是与你共度三五日。”
寻阳瞧着母妃的双唇一张一合,周身发冷至僵硬。前几日,林老太爷才劝她曲意逢迎他的忘年交……
淑妃继续道:“陆潇即将离京办差,等他走后,你到王成业京城的别院,好生服侍着,横竖也不是清白之身了……”
寻阳有片刻丧失听觉,生平未有的心寒愤怒驱使着,反倒出奇的镇定,“我答应。”
淑妃双眼一亮,态度瞬时转为慈爱,“好孩子,你能为你哥哥有所为,日后我和他都会将你捧在掌心……”
“别急着许好处,我有条件。我根本不懂得如何服侍男子,到时您与我一同前去,我瞧着您服侍那个畜生。您说的那样轻巧,想来已做惯做熟。”
淑妃暴怒,冲到寻阳面前扬起手,全力掴出。
寻阳偏身避开。
“你!你不……”
“不要脸?不知耻?哪一样不是你教的?”
“你本来就……”
寻阳再一次打断她:“你只是个跳梁小丑。你爹已令人作呕,你竟然青出于蓝。别再让我看到你,再不会有比你更令人恶心的东西。”
淑妃怒极反笑,语气阴寒:“你也别高看自己,我想毁你,容易得很。给你脸你不要,那就等我让你生不如死!”
“我等着。”
淑妃道:“你外祖父已容不得你,符馨也向我保证,她有死死拿捏住你的法子。”
“我已说了,我等着。”
淑妃笑容恶毒,“我劝你识相些,我也不想闹到玉石俱焚。”
“凭你?”寻阳予以不屑地一瞥,扬声唤人送客。
转过天来,符馨来到寻阳面前,说了自己掌握的寻阳的那些记号、握在手里的物件儿,末了道:“到了这地步,奴婢就跟您交个底,所说的这些,我已告诉老太爷和淑妃娘娘,再就是一些奴婢在意的人。您现下除掉我也没用,我要的,老太爷和淑妃娘娘已经给了,而您要是想扭转局面,我也能效犬马之劳。”
寻阳笑了,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让你不得好死。
她是真要气疯了,想着就算被劳什子的外祖父、母妃埋汰成最下等的勾栏院中的女子一般,也不会低头,所以说到做到,命若素安排可靠之人拷打符馨,拷问不出结果便处死。
陆潇的人长年累月监视兼保护着她,很快将此事告诉他,他到了公主府一趟,挖苦了她几句,将符馨带离,数日后,交给她一份符馨的亲笔口供。
寻阳将口供誊了三分,分别拿给林家、淑妃和景王,从那之后,他们消停了不说,她还可以时不时拿捏着淑妃办些事,包括让淑妃自掘坟墓。
醒来后,在昏暗的光线中,寻阳望着承尘,眸色越来越清明,越来越冷。
按前世的步调,淑妃还有四年好光景,今生么,再忍四个月、四天都嫌多。
寻阳披衣起身,在书房落座,仔细看过符馨的口供,然后,等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