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千阳灿烂》一袋米

56、第 56 章

　　从王玉建的追杀中逃脱，楚元带虞巷来到一家潮汕砂锅粥。
　　两个砂锅端上来，红的虾碧绿的上海青，鲜艳得热气腾腾，驱散一身的寒气。
　　为了离彼此近一点，他俩坐在餐桌的同一边。

　　“昨天不是说要出差好几天吗？”
　　“走得太匆忙，有些东西忘记拿了。”楚元笑笑，“接下来跟海外的客户线上会，中间有时差，有一小段空档，就干脆回来一趟。”

　　虞巷“哦”了一声，目光偷偷摸摸地从楚元脖子上突出的脊骨溜上去，到他蓬松乌黑的头发，再到他锋锐清俊的侧脸。
　　最后，向下一滑，停留在他宽阔的肩背上。

　　天气冷的缘故，楚元穿了一件很厚的军绿色毛衣，遮住了背肌线条，却隐隐约约仍然能察觉到隐藏在其中挺拔而充沛的力量。这种力量自然而然地带来了浓郁的安全感，裹上一层绒绒厚厚、织得细细密密的羊毛衫，温暖得让人很想靠在上面，就此闭眼躲过这最后的寒冷时节。

　　楚元专注地捏着汤匙柄在装满开水的瓷碗里转圈，为她烫碗。而他毛衣上柔软的触感犹在耳畔。
　　虞巷心头塌下去一块。
　　涩然、喜悦，无边的惬意，源源不断从心底生出来，驱散了一天的难堪和暴躁。

　　“楚神？虞神？”
　　张小军的声音突如其来，打破了虞巷的旖旎心思。

　　“你们？”张小军看看虞巷看看楚元，一脸八卦。
　　“你们？”虞巷眼神也在唐琳和张小军之间瞟来瞟去。

　　“芊芊这周休年假回A市，我和小军还有毛芋给她接个风。”唐琳含笑跟虞巷寒暄，“巷巷，你这是忙着玩游戏，还是忙着谈恋爱？”
　　“我……不……”虞巷卡壳。
　　“我也知道不是。”唐琳淡淡地说。

　　大家都是同学，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不聚一聚也说不过去。
　　服务员很快为他们拼了一个大桌。
　　唐琳拉着于芊芊往虞巷他们那侧走，像是想让于芊芊坐楚元旁边。

　　这一举动自然引起了在场人的注意。
　　虞巷看了眼毛宇，毛宇也正看向她。
　　意思挺明显——你还喜欢楚元？你还喜欢于芊芊？
　　确认了眼神，都是没改变心意的人。交换了些他们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信息，毛宇对虞巷点点头，然后看向于芊芊。

　　虞巷正要跟着看过去，楚元把烫好的碗推到她跟前，“看什么呢？”
　　她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跟毛宇好好的暗中交流，突然莫名地显得鬼祟了起来。楚元往她这又贴近了一点，气息在她耳边徘徊，熏红了那一块的皮肤。
　　虞巷别扭地挪开眼，低声，“看看需不需要吃醋。”

　　吃醋是男女关系成立才有的说法。她能吃醋，他也算是有点名分。楚元的目光掠过对面于芊芊白皙小巧的脸，想起高中音乐鉴赏课上他背过的那个大锅，若有所思，与此同时，他的余光注意到毛宇来回看虞巷，眼里好像有不少诉求。
　　他凝视毛宇片刻，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随即，他用筷子熟练地挑开虾壳，将完整的虾肉夹到虞巷的碗里，同时低声回应：“行，虞老师看仔细些，别漏掉什么。”

　　剥虾这个动作太显眼，餐桌上其他人的表情都有点一言难尽。
　　同为竞赛生，虞巷和楚元在高中时期就经常一起参加各种活动和比赛，酒店房间都是挨着，后来发展成班里春游、聚会，他们都坐在一起。
　　当时大家都看惯了，但时隔多年后，重新看到这样的场景，张小军看看毛宇，毛宇看看唐琳，唐琳看看张小军，心里都“卧槽”了起来。

　　只有于芊芊落落大方，她微笑着向虞巷和毛宇打招呼，“虞神、宇哥，好久不见。”随后，她转向楚元，弯了弯眉眼，“楚神，早听说你回国了，我一直在首都上班，最近才有年假回来，还以为没机会赶上和你见面呢。”

　　一番寒暄之后，楚元突然对毛宇展现出了不小的热情，邀请他坐到自己身边。
　　最终，局面变成了楚元坐在中间，旁边分别是毛宇和虞巷。唐琳则主动坐到了虞巷的对面，让于芊芊坐在楚元的对面，张小军则坐了剩下的位置。

　　虞巷发现，这么一来，她跟毛宇的交流突然变得有点困难，但她也不是很在意。
　　她在看于芊芊。
　　一头乌黑长发，白色大衣，白色羊毛裙，清清淡淡地在眉眼处点了些粉色眼影，口红也是浅色的，出尘也出挑。

　　在A一中这所省第一中学里，学生们大多头脑清醒，目标明确。
　　于芊芊柔柔弱弱，也在国内知名券商公司中拼杀出一条血路。这些年的阅历让她比从前更自信，脸还是那张脸，看着却要更出众了。

　　唐琳拉着于芊芊的手，不断夸赞着她的美貌和能力。高中的时候唐琳就很欣赏于芊芊的美貌，虞巷一度怀疑唐琳是于芊芊和楚元的CP粉头子，
　　张小军好笑，“唐琳，你这么喜欢芊芊，你俩凑一对得了。”

　　“我倒也想，只可惜生错了性别。服务员，给我们加一份虾片。”唐琳把菜单塞给张小军，眼神在楚元和于芊芊之间来回逡巡，“说真的，我从高中就觉得，芊芊和楚神，真的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你俩专业相同，行业也相同，还都是单身，要不要认真考虑一下？”

　　张小军听着这话，心里暗想：唐琳这是怎么做到一句话得罪一桌人的？毛宇的心思在他们男生宿舍里经典咏流传，大学毕业了都还没放下当年的那份念想，现在当着毛宇的面说这种话，不是找茬吗？
　　至于楚元和虞巷，在他张小军心里那可是天生一对，终身遗憾，随便拆他CP，他也是要生气的。

　　张小军打算开口缓和一下气氛。
　　谁料先开口的是楚元。

　　“那不行，我感情状态算不上空白。”他再次剥完一只虾，在众目睽睽中，又放到了虞巷碗里，擦了擦手，“不用给我介绍对象了，平白给其他人添麻烦。”
　　不顾旁人的错愕，他转向脸色发白的于芊芊，问了几句她工作上的事。

　　于芊芊有些不在状态，仍一一答了。
　　楚元含着笑夸她，随后提起了他在GH帮一家独角兽公司操作上市的事，他在这件事里获益良多，也得到了人生中很重要的一次升职和挖角。

　　随后他说，“那时我突然发现，我们如今真的处在一个很好的年纪，足够年轻也有足够的胆量接住所有机会，见证这个世界的风云变幻，甚至参与其中。”
　　一阵“不愧是楚神”的吹嘘后，楚元转向于芊芊，“芊芊，前段时间我在首都开会，听说了你们公司新接触的项目，你想不想把其他东西放放，也先去试一试？”

　　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沉思。有的人盯着楚元放进虞巷碗里的虾，有的人在心里咆哮：感情状态算不上空白？那是有对象，还是没对象？
　　只有于芊芊静静地听完了全程。
　　她知道楚元一番话是给她台阶下。就这么点本该是推词的东西，他说得真挚，温和中带着鼓励，全盘为她着想。

　　她想起高中有一天她得知自己自招失利，其他不少同学也折戟沉沙，楚元主持了那一次的班会，在全班低迷的气氛里，给他们唱了一首歌。
　　唱的是红日。

　　那段时间楚元也不太说话。他放弃了竞赛保送，说要参加高考，学校本锁定的一个清北名额因为他的妄为可能不保，师生们里对他非议很多。他抱着班主任特地借来的吉他，低着头。清俊已极的侧颜，低沉悠远的歌声，全班沉浸在压抑又满怀希望的氛围里，有的人红了眼，她跟着大哭了一场。
　　第二天什么都好了。

　　时隔经年，他还是像从前那么好，她还是一看到他，就能看到希望。
　　只可惜，不是感情上的希望。

　　于芊芊偏过头，看到了虞巷。虞巷面前有满满一碗虾肉，她用不好筷子，虾身不停从筷子中间滑下来，脸上还沾了一小粒芹菜。楚元靠在一边的沙发背上，神色悠然地端起一杯热气腾腾的普洱，余光轻轻地落在那一小粒芹菜上，盈起一点笑意，像是偷偷得到了别人不知道的宝藏。

　　往往大家觉得最不可能的，反而是真的。
　　喜欢他这么多年，于芊芊知道，楚元习惯性掩饰情绪，从来不把目光放在目标上。

　　她记得他在音乐鉴赏课上唱歌，耳根泛起微微的粉色，也记得大考颁奖那天，虞巷抱着奖杯不知道为什么哭了，他站在风口，挡掉所有的冷风。没有人知道他会看向何方，但他的风始终吹向虞巷，他的余光始终停留在虞巷的脸颊上。

　　于芊芊暗叹一声，“行，看来楚神是有内部消息了。那就麻烦你啦，借楚神东风，我年底一定升职加薪。就是可惜你们听到这个好消息的时候，我应该不在A市了。”
　　张小军闻言，举杯高喊：“那就现在以茶代酒，祝愿芊芊大美女马到成功，无限风光在险峰！”
　　众人纷纷举杯相庆。

　　末了毛宇半真半假地冲于芊芊笑，“芊芊，我接了去首都的offer，七月份过去。京都居，大不易，到时候还麻烦你多关照我。”
　　“哟，宇哥，大胆追爱啊！”张小军挤眉弄眼。

　　于芊芊一怔，微不可察地看了楚元一眼，楚元正低头给虞巷续茶，注意到她的目光，抬头对她坦然一笑。她到底是红了眼眶，手中茶杯跟毛宇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好，包在我身上。”

　　于芊芊喝完茶去了洗手间，虞巷看着她的纤细窈窕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楚元这个人，怎么说呢？
　　人生路不好走，很多人走弯路，有时候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困难，想要绕过去反而付出了更多的代价；有时候，则是因为没有总揽全局的眼光，被眼前的情景蒙蔽了双眼。

　　楚元从来不会这样。
　　他眼神透彻，决策果断，能轻易看穿别人的情绪和处境，知道他们面临的环境、压力人生转折。

　　这样清醒冷静的判断力和强大的精神力量，他总是慷慨地分享给朋友。就像刚才他与于芊芊的对话，他是真心认为于芊芊即将迎来职业上的重要时刻，希望她能够取得更大的成就。
　　上回高琪琪婚宴，张小军说是高三是压力最大最难的一年，他们很多人都是跟楚元聊过之后，鼓起勇气走了很多人不敢走的路，跃过了一般人很难越过的困境。

　　楚元的好像精神鸦片，让人不由自主地依赖。
　　怎么能不爱他呢？
　　真的好难啊。

　　那个晚上，楚元说否认喜欢于芊芊的时候，虞巷是高兴的，可真正今天见到于芊芊失落痛楚的眼神，她却本能地难过。大概是因为她也一样绝望又无法自拔地爱过他，一个人太好却与自己永无可能的苦涩，她完完全全地感同身受。
　　她垂着眼帘，手突然被男人的手掌握住。

　　“吃醋了？”
　　楚元面朝着前方，嘴唇微动。
　　桌子底下，温热的温度从他的掌心一点一点地蔓延到了她的每一寸皮肤上。

　　梦醒时分，梦中的奇迹仍在她身旁。
　　虞巷的眼睛有点热。“一点点吧。”

　　“楚神，所以你是谈恋爱了吗？”张小军很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众人纷纷投来关注的眼神。
　　“不好说，”楚元云淡风轻，“就是跟初恋有些牵扯。”

　　被称为初恋，虞巷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他俩以前没真谈过。
　　但好像楚元的初恋，除了她也没别人。

　　张小军大惊，“初恋？楚神，你什么时候初恋了？这你就不厚道了，都没跟我们说过。”
　　面对一众八卦的目光，楚元往椅背上一靠，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品着怎么品怎么意味深长，“小军，你的恋爱故事班里每个人都知道。但我初恋分手比股票清仓还快，我比较爱面子，被分手这种事，不提也罢。”

　　虞巷一口茶呛进喉管里。
　　余光里，毛宇甩来一个同情的眼神：楚神被初恋甩了也没考虑你？

　　当年毛宇和虞巷一个暗恋于芊芊一个暗恋楚元，身处一个战壕，没少有抱头痛哭的时候，革命友谊情比金坚，此刻他的同情也非常情真意切。
　　可这就不是那么回事啊！

　　虞巷气没喘上来，于芊芊恰巧回来，含笑的目光扫过来，漂亮的眼睛像会说话，好像所有的秘密在她那里已经暴露在阳光下。
　　虞巷打了一个寒战。
　　于芊芊、毛宇，这两人还挺天生一对，光眼神就让她无地自容。

　　“楚神不说，那虞神给我们透露点内部消息呗。”张小军见楚元那套不出什么话，换了个目标，“楚神给你剥了这么多虾，不会就是为了让你保密吧。”
　　“……”
　　虞巷卡壳。

　　一分钟前，桌子底下，楚元大拇指指腹突然开始缓慢而滚烫地在她冰凉的食指软肉上摩挲，像是在提醒她他确实跟初恋有些“牵扯”。
　　竟然有人光凭手拉手就能制造出这样暧昧的氛围，她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小小的一根食指上，被楚元反复按压，抚触。她像大火里颤巍巍白生生的一小块软玉，心热得发慌，不敢动弹，只有藏纯棉袜子里的脚自救般地蜷缩了起来。

　　片刻后，她在心跳间隙间强行唤回一丝清醒，狠狠地朝楚元的脚踩了下去，同时，做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秘表情，强行镇定地回答了张小军的问题，“小军，你用指甲盖儿想也知道，楚老师不让说的事儿，我哪敢说啊。”
　　听了这话，楚元挑眉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有你不敢的事儿？”

　　虞巷又踩了楚元一脚示威，别太过分了。
　　然而楚元像是一点都不疼，他松散着眉头，看起来放松又无辜，眼睛难得地黑亮，含着点说不出的意味，像是什么事儿他都没干，只是在跟她普通地聊天。
　　却在桌子底下挠了一下她的掌心。

　　如同电流在身上蹿过，虞巷的脸越发红了。
　　她和楚元的关系确实还没到这种地步，但他做起这些事情来却显得如此自然。他的游刃有余和她的难以自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又气又羞地蹬着楚元，一时氛围就有点奇怪起来。

　　于芊芊抿嘴，问毛宇去首都哪家公司，这奇怪的氛围才算是暂时消失了。

　　没过多久。
　　“单我买过了，你们再坐一会。”楚元站起身，把虞巷拽到了身边，“虞老师我先带走了，我们还有事。”
　　什么？虞巷一惊。

　　楚元一手拎起外套甩到肩上，一手拽住虞巷，潇洒地往外去了。虞巷来不及说话，酿酿跄跄地被他拉着，一路小跑才算是没有跌倒。
　　很快，张小军他们透过饭店的落地窗，看到外面一灰一绿两个身影，一个高大挺拔，一个高挑纤细，光看身形，已经是很具冲击力和美感的对比。

　　然而最扎眼的，是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掐住了女人白皙水润的手腕，强势而充满占有欲。

　　伴随着流星也似的步伐，两人的背影很快消失。
　　剩余的人再次面面相觑。

　　毛宇：“他们……”
　　张小军：“有一腿吧？有一腿吧？我没看错吧？”
　　于芊芊低声：“这就只有他们俩知道了。”

　　唐琳今天格外沉默，这会也没有说话。
　　方才她站起来盛汤的时候，隐约看到桌子底下，楚元的袖子隐隐与虞巷的交叠。

　　她想起高中。
　　晚自习时大家都窝在教室里写试卷，只有参加竞赛的同学会在各自的学科教室里刷题。

　　她偶尔打水的时候，看到信息学教室里，虞巷和楚元紧挨着头，神采奕奕地讨论着什么。
　　也不是没有人试图坐到他俩中间去。
　　但到了最后，他俩总能坐到一起。
　　像是永远不会分开一样。

　　唐琳抬头看向窗外。
　　雪落尽了，阴沉沉的天。
　　这么糟糕的时节，她还是能得到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