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仙鹿乱撞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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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衡的眼中闪现了一丝讶异，他并不是看不出偀儿对时先的一往情深，但饶是没料到她连仙途都可以毫无留恋地抛弃，毕竟这也意味着几乎是彻底与自己、还有两个对她钟情的徒儿的诀别。
况且，偀儿可以不惜一切，难道时先也可以么？
一旁倚着桌、仍手握酒杯轻酌的时先，嘴角挂着浅笑，看似对偀儿的这番话并不意外，甚至有几分不置可否。
直到孔衡无声地望向他，时先才开口：“时先愿意照顾偀儿，无论未来身在何处。必不负师父教诲和师兄弟之间这场交情。”
这并不是孔衡心中理想的回答，但他仍不打算做出任何干预，毕竟这是他创立这门派以来一直秉持的原则：那便是让徒儿们自由选择想要的道。
偀儿见孔衡毫无阻拦之意、而只是面庞上浮现那如常的温柔笑意，她不禁泪盈于睫，起身行礼：“偀儿谢过师父多年来养育之恩。偀儿和时先商量过了，愿择吉日在师父和师兄弟的见证下结为道侣，此后便离开这出生长大的小山谷，去外面探索真正的世界。”
一旁的时先也终于轻而郑重地点了点头。
孔衡喉头浮上了一丝苦涩，举杯用一口酒压下去，而又笑道：“小偀儿果真是长大了，所思所想竟连师父也没能预料到。师父当然愿意成全两位爱徒的心愿，就照你们的想法办吧。”
两人都朝孔衡行了大礼，随即欢天喜地地携手离去。
从孔衡处听闻此事后，行事风格和师父越发相似的永霁，只苦笑了一瞬便说道：“师妹二人离开宗门前，需要打点的事情我来帮忙吧。”
阿霖则只有一句：“徒儿知道了。”
为遂偀儿如凡俗女子一般喜庆出嫁的小小心愿，山谷里的师徒几人近日来都有些忙碌。
看着那般向来清俊而风雅的师父竟像个老母亲一样为自己炼制嫁衣、精心布置洞府装饰，偀儿不觉有些滑稽，既开心又有几分伤感和动容。
永霁则如老父亲似的，对分离的忧伤不形于色，而只是默默打点：细数这个小门派中库房里宝物的数量、筹划结亲仪式当天的安排、为偀儿时先庆贺和践行的时刻准备灵酒灵果筵席……
时先照旧不卑不亢，对师父师兄的打点表示真诚的感谢，但也并不会过于客气地拒绝掉什么。
他对于宗门的法宝并无特定所求，只是趁着还未远行的最后时光每天抽些时间去师父的书房阅读典籍，甚至不时抓住忙碌中的师父诚心求教。
偀儿因梦想成真而始终处于一种幸福到飘飘然的状态，她不会彻底放弃修行，但依然更向往跟随自己未来夫君的步伐，为他悉心照料生活，为他奉献、使其修行之路省去一些庸常的烦琐，只愿二人作为一个小小的家庭一同谋划更加美好和安稳的将来。
只有阿霖看起来一切如常。
清晨的修炼照旧是躲懒，日头出来后看心情，随便御剑飞行到山谷中某个无人角落，有劲头便修炼，没心思就与山中动物逗逗乐，发发呆。
有时兴致来了便一夜都不回自己的竹屋，而是在月光与夜露之下专注地修行整宿。
看起来偀儿和时先要成亲的消息，竟与他半点干系都无一般。
吉日如期而至。
应是孔衡与永霁的功劳，整个山谷里各色各样、本应开放在不同季节的繁花齐齐怒放，一时间宛如仙境般灿烂美好。
偀儿打扮和凡人界所有幸福新娘一样，一袭红衣光彩夺目，明艳动人。
她盖着不时被风轻撩起一角的鲜艳喜帕，从自己的竹屋中缓缓走出。
孔衡站在门前目送她，脑海中忆起了这些年来自己又当爹又当娘又当师父地，把三个徒儿培养大的场景。
偀儿走出不远，便踏上了一只由永霁撑杆的轻舟。
对修仙者来说，区区一张红帕并不会影响视物，但偀儿内心满溢而出的甜蜜与眩晕感，自然使她无法瞧见永霁面上的五味陈杂。
小舟稳稳地行进，绕过三个弯，泊在了由孔衡安置出的一处新洞府前。
永霁停留在原处，望着立在洞府前意气风发的时先不慌不忙地悠然走来。
他一脚踏住舟头，伸手搀起已迫不及待要自己起身的偀儿。
两人并排走向那焕然一新的洞府，途中时先仰头向站在邻近山头上倚靠在一棵茁壮巨木身上、目送他俩的阿霖，微笑致意。
阿霖亦报以点头，只是轻雾飘扬，谁都看不清他的神色。
偀儿只觉自己的心脏砰砰地快要跳出胸膛，轻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多亏时先的搀扶才顺利地走进了气氛温馨而烛光昏暗的洞房。
她低头坐在床榻边缘，在浓郁而甜美的香气里，不禁怀疑自己的面庞已变得比覆在面上的喜帕还要红艳。
时先并没有急着揭下喜帕，而是先拥抱了偀儿一下，再轻轻按住她的肩头，凑过来温柔耳语道：“偀儿，在这耐心等我归来。”
偀儿心知时先还要回到洞府之外，与师父和师兄弟在筵席上举杯践行之后再回来，只得羞答答地回了一句：“夫君，偀儿等你。”
孔衡喜爱天朗气清的气候，故而多年前选择了这个四季如春的山谷，此地一向从无雨雪降临。
今日的喜宴便也安置在露天之下，离洞府稍有些距离、而正处于山谷中心的位置，摆着一套巧夺天工的精巧石桌石椅。
时先大步流星走来时，已稍候一会的孔衡、永霁、阿霖齐齐起身，举杯祝贺他与偀儿。
时先亦举杯还礼后，众人又一同落座，开始享受永霁置办的一桌美味佳肴。
虽说修仙者辟谷后并无进食需要，可这大喜之日，大家都默契地享受着如凡人界喜宴一般热闹大快朵颐的乐趣。
洞房中的偀儿等得久了，也渐渐百无聊赖起来。
她瞥见房内桌案上摆着一盘鲜翠的灵果，倒也不拘小节地起身拿起一枚，自己撩起半张喜帕，品尝了起来。
偀儿尝出来，这是师父药园里永霁最精心呵护的那棵果树所结的灵果，记得年幼时自己三番五次要偷偷摘取都被永霁拦了下来，而时至如今，无论师父还是师兄弟都甘愿把门派里最好的东西送给自己呢。
想至此处，偀儿更觉内心幸福与喜悦充盈。
只是，去赴筵的时先待得可真久啊……
偀儿说不出确切过去了几个时辰，她只知道等待的时间已经久到缭绕着自己的那股晕晕乎乎的甜蜜感都几乎全然淡去了。
时先怎么了？
师父自不必说，过去一年中先后迈入了筑基后期的师兄、师弟都怎么了？
按理来说，这个山谷中已经没有足以令他们不胜酒意的灵酒了。
偀儿稍稍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反正门派里就他们几个人，哪有那么多的规矩要守呢。
偀儿把已令自己觉得有些碍事的喜帕捏在手中，快步走出洞府，不一小会就走到了山谷中央。
只是眼前的场景，令她惊愕到说不出话来，甚至双腿发软，险些摔倒在地。
她心爱的夫君时先，紧闭双眼、面色灰白地后仰着躺倒在石椅的靠背上，胸口处一片血污，甚至那血色都看起来已不再新鲜。
时先已经死了。
在他身边立着的是偀儿最熟悉不过的那个背影。
她大哭出声：“师父！告诉我，时先怎么了！是谁杀了他……”
本还在出神的孔衡怅然地回过身来，看见偀儿扑到时先身上，一边轻抚他的面庞和伤口，一边哭得不成样子。
孔衡的声音已不再如往昔那般温润，而是在沧桑苦涩中透着沙哑：“偀儿，事已至此，你节哀顺变吧……师父也很痛心，自己视作己出、培养长大的徒儿们，原以为就算别无长处，至少也能彼此真心相待、同舟共济，竟没想到会有大家自相残杀的一天……”
偀儿又悲又怒，跪在时先身旁，仰起脸来，神情狰狞地吼道：“师父，告诉我，是永霁还是阿霖！我要为时先报仇……”
此时的孔衡不仅声音变得苍老，就连发色、面庞、身形都隐隐约约现出了老态：“偀儿，不要再追究，也不必再追究了。就当是为师明知他们都钟情于你，还是把你许给了时先，对他们的心魔毫无作为的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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