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棵榕树》陈加皮

15、现实

　　第二天上学，陈你脸倒是消肿了，眼周爆的小血点还是很明显。她跟老师同学说话脸都是低低的，不敢直视怕惹来更多问题。

　　和陈艾是同桌，避不可避。她看到自己的窘态时，眼眸一闪而过的讶异，而后微微笑问：“今天的语文笔记还要吗？”

　　陈你抽出自己的本子，打开握起笔，垂眼边写边回：“要啊，谢谢......”

　　平整干净的白面横条笔记本，陈艾圆润修整的字迹犹如她人一样，不带棱角的柔和。

　　连一个不算熟的同学都能给的同理心，都能顾及到陈你的感受，朝夕相处的家人却不能。

　　也许是一直被忽略惯了，所以他们无视自己的声音，更不会弯下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她哄一句能拨开童年阴暗的话。

　　早读时间结束，学习委员让后排往前递作业。

　　陈志远的座位在陈你那组最后一排，写着这个名字的本子传到她手里。默了一秒，手劲不自觉收紧，作业本终于蹂皱。

　　“呵~”

　　她突然呵笑，笑声中似有解脱的畅意，陈艾疑惑地看过去。然后伴随清脆的撕拉声，空中掉落分成两半的本子。

　　陈志远歪歪扭扭的名字，从中而断。

　　后桌的男生炸锅了，嚷道：“陈志远，陈你把你的数学作业撕了！”

　　全班同学都震惊地望过去。

　　“是陈你撕的吗？不是吧......”

　　“我好像看到了，本子确实是从她那个位置掉出来的。”

　　“那不能是陈艾吗？”

　　......

　　其实他们猜测是陈你还是陈艾，都觉得可能性不够。一个细声细语脾气好，一个话少总是微微笑，怎么看都觉得不像做这种坏事的人。

　　陈梨站起来，护短地先发制人，“怎么可能是陈你！我看就是陈志远贼喊抓贼，没写作业安排的这一出！”

　　陈梨长得好看又有很多漂亮的小裙子，为人大方不计较，对于女生有一种天生的号召力。而男生们自然也不会去反驳，这仙女一样的可爱人儿。

　　有男生大声取笑：“陈志远，你该不会真的这么小气吧，想整人也不至于来阴的！”

　　陈志远没说话，看了会陈你无事人一样地记笔记的背影。而后起身，去将自己的本子捡起来拿回座位粘。

　　于是平日顽劣的捣蛋鬼形象，落实了这一出自导自演，议论声几乎一边倒，后桌的目击者迫于形势也随机应变地默声。

　　胶卷是借女生的，陈志远粘了整整一节课，才不太美观地粘好本子。去办公室交作业时，因为迟了，而且书面乱七八糟的，他被数学老师严厉批评。

　　胶卷被他用完了，女生埋怨地无声抿嘴，眼中有了湿润的光。

　　陈志远突然很害怕，害怕海面一样平静的眼眸会蓦地碎裂，流出来腐蚀皮肤的咸泪。

　　他转身跑得很快，冲去小卖部买下两卷新胶卷，一股脑补偿地塞给那个女生。她终于笑了，眼里的水光也浮上喜悦。

　　他的心好像没那么沉重了，可在路过陈你的书桌时，脑海充斥着昨天下午的那个画面，压得呼吸骤慢下去。

　　差点在那个痛苦不屈的目光中暴露，陈志远当时缩进墙角躲开。过往的恶趣如蛆虫一般腐烂生臭，不再带来兴奋。

　　他没想到看起来软软弱弱的女孩，居然有挑战大人的勇气。

　　他真的没想到，他和陈伯良满足私欲的玩笑，会给她带来那么大的伤害。他也后悔了，不该这么在别人安静的童年里扔石头。

　　——

　　这个夏天跟以往的夏天都不同。

　　这个夏天，竹林里没有了陈你奔波的身影，晚起的小孩子终于能捡到笋壳，垫在屁‘股底下，去滑当做溜滑梯的横堤。

　　这个夏天，陈你即将升上初中，一个大孩子没有理由再去和小孩子争抢蝉蜕，去谋那一毛两毛的零花钱。

　　这个夏天，太阳仍旧火辣。升初考试前的最后一个月，陈你不用再成天到晚地帮忙做手工。

　　陈他忽好忽坏的成绩让邓文华坐厌了云霄飞车，她不敢再对中考寄予厚望，便押着大儿子小儿子帮忙挣钱。

　　因为两个住校生的伙食费学费，要在不多的收入中硬挤出来，想想都觉得压力巨大。

　　难得的周末，陈他还没能捣鼓熟新买的磁带，就被没日没夜的手工活消磨完了乐趣。他恨恨地一下子刷满五张胶水纸，贴上圆溜溜不好把握的炮筒。

　　陈你温习完功课，端着一碗粳米粥进房看电视。陈他抬头才看到电视屏幕右上角的报数，还差几秒就到十二点了。

　　喝口水的时间，大挂钟笨重地敲响。

　　“陈七，你没事不能帮帮忙分担点活吗？”

　　陈你按遥控器选台，抛出一句，“没空，学习。”

　　陈他那个羡慕嫉妒恨，陈我那小破孩也早跑了，就剩他一个人辛苦。他也好想悠闲地听听歌，躺着伸个懒腰。

　　“去！搞得你有多大能耐一样，根据哥的经验，南青中学不是一般的难考，你可别把优越感都败光了，到时候难以收场......”

　　话是酸话，也不无几分道理，南青中学确实难考，而且是除去县城以外，附近几个镇最好的学校。不过无所谓，“哪个学校都可以，有学上就行。”

　　到镇上寄宿，就能离这个画地为牢的家远点了。

　　十二点的电视台几乎都是新闻，陈你搁下遥控器，专心吃起午饭。

　　陈他嗤鼻，“傻吧！可以的话当然要上最好的学校，有出息了才能在家里说得上话。”

　　能考上南青当然好了，不过......陈你侧眸看他，似乎还觉得他有别的意思。

　　手上的胶水干了搓都搓不掉，陈他撕掉一块块胶皮，并不想就此多说，反而问：“不痛吗？”

　　他知道那件事。

　　“哥。”陈你顿了顿，专心盯着自己十个指头。

　　听说十指连心，她被刺扎过，那痛也不过尔尔。

　　“有的伤口比皮开肉绽更难以痊愈，它不会很疼，却会一直、一直地疼。”

　　陈他想到什么，愣了几秒方才想起接话。陈你眼快地扔过去一张纸阻止，她不想再揭开伤疤。

　　纸张挂在他鼻尖居然没掉下来，想到一个可能，她偷偷擦干手指，脚尖悄悄调转，“别说了，我不想听。”

　　跑！

　　那张纸恰巧是陈他刷过胶水的纸。

　　“唔~喂！唔~呸呸！陈你！你给我回来！你居然敢这么对你哥，听到没！你给我回来......”

　　“陈七！！！”

　　——

　　那个傻得可以的信念终究只是一场笑话，将陈你击败在露骨的现实里。总是怯懦藏着试探的黑眼睛，再也不会因为讨好而得来的关注窃喜。

　　她看清无能为力的现状，真的不想再被压在所谓的规矩下生活，卑微地捆绑住自己的人生。

　　逃离的念头就像颗野草籽，覆埋在数寸深贫瘠的碎石土，仍想直面锋芒生长。

　　可她也知道，现在她能抵达的最远距离，仅仅是六公里以外的南青镇。

　　但是能够获得短暂的自我就很好。

　　在六年级的这一场架后，陈伯良转学了，他们一家空下宽敞的大楼房，带上老人去城里做生意。

　　陈志远也突然成了稳重的大男孩，寡言少语不怎么出门。

　　而在县城的大老板陈书余却因为经营不善，木材厂倒闭，卖了整条街的地产再创业，最终也是惨淡收场。

　　这年夏天，落魄的公主陈静如和家人回来乡下定居，就住在那幢大楼房里。

　　陈他陈我因此得到了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房间，虽然是寄居的。

　　陈你也分到女孩子香香的一半床位。她和堂姐陈静如共用一个房间，那个房间有满屋子的玩偶，和带彩灯的梳妆台。

　　这样梦幻的房间，还是落魄之后才使用的。陈你想象不出公主的生活是有多华美，但是她觉得以前睡觉的架子床真的太简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