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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车钻进车水马龙的街道,电台播放起慵懒的爵士乐,略沙哑的女声暧昧低吟,一路上月光与霓虹交错,窗外空气也胶着。
      他一直往山上僻静处开,
      在寸土寸金的港岛,僻静也是一种特权。
      四下的灯光渐稀疏了,车子仿佛一辆夜航船,飘浮在港岛深沉粘腻的夜晚里。
      车里两个人,也像同舟共济。
      姜莱想起翡冷翠,他开车上山顶,带她追暮光,那天的天空火烧一般,红得发紫。
      当时,她本来是打算同他分道扬镳的,露水情缘,竟然也有点舍不得散场的缠绵。
      后来,她就鬼使神差在他身上,用力同他造爱,那时好像就有种奇妙的预感,
      ——她跟他要狼狈为奸的。
      现在,果然万事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他离开翡冷翠时,要她跟他结婚,措辞半点都不浪漫,他变一张商人的脸,像跟她谈一笔生意:“时限到老头子闭眼为止,离婚时我的身家,你有一半,仔细考虑。”
      她立刻对“靳屹森”这名字恨到牙痒,
      可事实胜于雄辩,只要给得够多,再清高的人也变庸俗,结过仇也不妨碍同床共枕。
      她仿佛一遇到他,就容易没有原则。

      车子这时慢慢地停了下来,
      窗外,城市的灯光已经散落在山脚下,远远的看上去,很像片发光的萤火虫卵。
      她一路定定地看着他很久了,
      靳屹森发现了,转过脸,对上她赤裸裸的凝视,这路上的夜风将她吹拂得半醉了。
      那男人望她慵懒的脸颊,嘴角勾出很戏谑地笑,“别用这种表情看着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眼睛里根本写满了——”
      “私にキスして(快来吻我)”
      姜莱听了忍不住低笑,“那你知不知道,每过一段时间,我总要让自己发现你一点好处,不然,就容易发现你其实是个混蛋。”
      她可能是真的醉了,手指在他的下颌拂了拂,既是挑衅又像挑逗,很难说得清了。
      靳屹森一时没有讲话,眉头似是而非地皱了皱,可藏在衣领中的喉结,分明滚了滚。
      姜莱嘴角很有种顽劣地无所谓,
      她抽回手,背身去开车门,手才碰到锁,终于被背后一只手抓住手肘,猛地拽了回去。
      那只手带着不客气的力道,将她抵在玻璃上,那男人顺势就压过来,捏住她的下颌,仿佛要同她较量,究竟谁的刺更硬——
      他有意非常强势地压着她接吻,
      舌头闯进来简直像在她的口腔中逞凶。

      那样逼仄的黏稠与燥热,很容易让时间变缓慢,姜莱手指漫无边际地摸到他喉尖,那滚动的频率,很像两个人躁动的心跳。
      姜莱已经有很久没跟他接过吻了,
      靳屹森也似乎忍她很久了,一点火星子都像引线,掺杂着结婚以来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假惺惺,好像有种报复性的怒气和惩戒,
      他突然间变得特别粗鲁和野蛮。
      人常说,浪漫是没有后来的事,可能是因为,一旦有了后来,人都要变市侩。
      两个市侩的人,互相都瞧不起。
      重新又纠缠起来,彼此实际却又并不讨厌、也不抗拒,相反地……有点久违的留恋。
      她有时也想念同他专心做情人。
      她的细微反应,他立刻体会到,偏就停下来,彼此呼吸缠绕,“这叫混蛋?”
      “我看你嘴巴不是还蛮享受的。”
      他用指腹揉她被吻得发烫的唇,嘲弄女人口是心非,姜莱索性放任地,将后脑枕在他的手掌里,“同你们男人总爱臆想女人发疯一样地高潮了相比,这算得了什么?”
      “我有教你假得那么辛苦?”靳屹森恶劣地笑了,“那你每次那么多水哪来的?”
      “下流种子。”
      姜莱伸出手撞他心口一把,他也就退开了,她径自开门下车,听背后男人轻声哼笑。

      “来吧,看看你的新年礼物。”
      靳屹森下了车,却没朝她来,而朝一栋黑沉沉的建筑走,他之所以带她来这里:
      原来就是为那栋沉寂的艺术馆。
      ——Lily’s cube。
      他自作主张,将这片空间用她的名字命名,cube用个抽象方块代替了,就显得那前缀的“Lily”,鲜明得满世界独一无二。
      没有灯,月光很暗,透过两扇落地玻璃大门,姜莱望见面前的墙壁上,挂一幅半人高的画作,一副写实风格的男性人体油画,
      姜莱认得那是她自己的作品,
      画的正是翡冷翠的靳屹森。
      当初离开时,因为对他这个人的迁怒,她其实将画留给了房东太太任意处置的。她说烧掉还是扔掉都随意,房东却笑着问她,如果真的不满意,为什么不亲手销毁?
      “开门。”
      靳屹森散漫地朝她微扬下巴示意。
      这扇门此刻只有她能打开,姜莱早在一看见门上的那只锁的时候,就想到,一柄钥匙,果然总该属于一把锁、或一扇门的。
      她一时半刻没有动,“这么久不提,就不怕我早把那种不明不白的东西扔了?”
      靳屹森正侧身重新点一支烟,火光随着咔嚓声在眼底一闪,他收起打火机只是勾唇,没拿烟的这侧身子微倾,向她伸出只手,在她的包里,替她拿出了那只古拙的木盒。
      “你不舍得。”

      他把钥匙放进她手里,浓墨的眼底映一点闪烁的猩红,特别像只蛊惑人心的狐狸。
      靳屹森有双深究就很薄情的眼睛。
      姜莱忽然忍不住想:他到底多讨厌靳家,才会同她这个外人,算计自家的家产?
      谁当然也不会是自愿做野种的。
      姜莱记得姜先生忆往昔,讲靳先生同他母亲相识时,正同第二任太太闹离婚,这才出走北京,认识他的母亲,焦树逢春,耽搁两年,终于交割清楚,马上就要娶他母亲。
      可是是老爷子坚决地不同意。
      因为他有双跟父母都不肖似的眼睛,
      恰巧他那双藏绿的眼睛,又轻易就教人回到过往,那些饱受欺辱与抬不起头的岁月。
      拖到他母亲病死,他就真成了野种。
      不过姜莱何必管旁人的家事?
      两个人在那张肌骨蓬勃的画前举起酒杯,象征胜利的香槟,杯中气泡沸腾叫嚣着,
      今天对两个人都是值得庆祝的一天。
      各得所需,皆大欢喜。
      这时山下密集燃烧的萤火虫卵中,正有烟花鸣叫着冲上半空炸开,砰地一声裂响,又是崭新的一年了,看来会是个好兆头。
      “lucky new year darling。”

      靳屹森年后就启程离港了。
      临走那天,重华送来Dylan,拜托他顺路把小孩送到新加坡的前夫家里度冬假。
      那卷发小孩不过十岁上下,毛绒脑袋,雀斑点点的nerd长相,姜莱再也想不到,等靳屹森讲电话时,他凑来同她攀话,试探地问:“auntie,你有无兴趣做个交易?”
      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你一定也知道Eason他好受女生欢迎的啦,这段时间,我可以替你留意他的行程,假如有不明人物出现,立刻汇报给你。”
      这小子熟练的嘴脸,不是头回作案吧?
      姜莱当时真是很难才忍住笑,绕有兴趣地单手撑腮,“你都还跟谁做过交易?”
      “基于客户信息保密原则,我不能讲的啦,”小卷毛祖传似得变了一张奸商脸,“不过你和他结婚了,你可以有买断特权!”
      他拿出手机,颇有点自豪呢,“我的交易记录都在这儿,你想要,都好打包给你。”
      姜莱愈发笑了,“买断什么价?”
      小卷毛志得意满地将要伸出来只手,却就听见背后,男人的嗓音散漫地响起:
      “这种生意你不如直接来找我。”
      姜莱回头,就撞进双戏谑的眼睛,靳屹森环臂倚在立柱边,似笑非笑,马上变成只小卷毛成长为商业大亨道路上的拦路虎。

      “手机拿来。”
      那男人过来就把作案物证,不容置疑地没收了。小卷毛双手把脸挤成皱巴巴地一团,丢下作案工具,飞快逃得是抱头鼠窜。
      靳屹森把物证翻看两眼,随手就丢进裤袋里去了,显然不打算再给她看见,“不愿意一起去,倒愿意跟小孩子玩间谍007?”
      姜莱蜷在沙发里单手撑着眉尾,“是呀,谁想到你那么便宜,买断也只值5万块。”
      她是突发奇想,学他讲粤语,自己并不觉得蹩脚,靳屹森却很冒犯地笑了出来,
      “5万块买断我……”
      “你就那么在意我有没有艳遇?”
      他俯身撑在她身侧的沙发靠背上,都好像蓄谋已久地勾引了,姜莱的眼睛透过低垂的领口,正好望到他沟壑分明的胸膛上。
      她垂眸噗嗤笑了笑,“那不然呢?”
      “我既没有绿帽癖,更没有喜欢被人围观自己带了绿帽的怪癖。”姜莱用手指点点他的胸口,“所以麻烦你单独出门,注意检点,不要给人家笑话我的机会,好吗?”
      她的手没再收回来,靳屹森笑着抓住,顺势俯身亲在她唇上,当做吻别,“我早说了,这种生意你不如直接找我,私有特权。”
      男人的话,听听就算了,谁还当真?

      姜莱并不想真的去在意他的行程。
      可能是因为,她看见过在意的女人有多自寻烦恼吧,记得以前听姜太太跟女朋友们深夜煲电话粥,最常擦着眼泪抱怨的话:
      ——他们男人就没一个安分东西!
      那时候她上小学,姜先生风生水起,出差频繁到像在全世界各地都另安了一个家,
      偏偏,就除了她们这个家没空落脚。
      那是段空虚愤懑的日子,不过姜太太熬过来了,守得云开见月明,所以劝姜莱结婚,她又说:男人虽然没有好东西,但人心里有杆秤,外头那都是玩儿,上不得台面的。
      一个女人积攒大半辈子的生存哲学,
      总应该要有其道理的才对吧?
      姜莱不想否定姜太太的大半辈子,只是既然都是玩,那倒不如大家各玩各的。
      亲密关系从来不都是两个人的事?
      靳屹森走后第一通电话打来,已经是半个多月后了,姜莱坐在一间餐厅的露台上,头顶巴黎的暮色像杯掺了金粉的红酒,
      远处圣母院的尖顶在夕阳中矗立,焦黑的骨架沉默依旧,同两年前没有丝毫改变。
      桌上的手机就在这时发出嗡鸣,
      姜莱的指尖摩挲着红酒杯,对面的男人慢条斯理切一块鹅肝,嗓音温沉地提醒:
      “不接吗?”
      她按了静音,屏幕反扣在桌面,“新人助理,无非汇报些无聊的小事,扫兴。”

      郁清时笑了笑,拿餐巾擦净嘴角,眼睛隐在无框眼镜后面,有种隔岸观火的透彻感。
      姜莱跟他认识许多年了。
      初次见面时,他是她大一届的学长。不过姜莱记得,她最先认识的其实是他的雕塑作品,然后才是他这个人。
      她找到他,第一次做了人家的模特。
      可两个人也有很久没有联系了。
      最后的分别,堪称恶劣的不欢而散,彼此竭尽全力朝对方大吼,她发誓再也不想见到他,他笃定他们再也不可能有交集。
      说来不可思议,外表那么一个温文尔雅的人,独断专行起来,简直像个希特勒。
      她那时私下就常这样玩笑叫他。
      “Lily,你还记不记得你大三那年,我们在这家餐厅争论康定斯基和蒙德里安?”
      姜莱记得,“我说抽象主义都是骗子。”
      郁清时笑,“你后来淋雨跑去奥赛博物馆,对着《睡莲》发了三小时呆。我就知道争什么不重要,你只是在跟我赌气而已。”
      “可你还是宁肯在外面等三小时,也不肯主动来找我和解。”姜莱玩笑地抿口酒。
      郁清时顿了顿,“听说你结婚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
      “我们的圈子不像我们想象中那么大。”郁清时靠住椅背,嘴角稍显无奈地勾起。

      露台的风忽然大起来,吹乱姜莱的头发,她伸手去拢,摸到耳垂上一枚珍珠耳环——
      姜莱没有带结婚戒指的习惯,这幅耳环,是某次无聊同靳屹森扫街,他自作主张送给她的。对他,无非又是个随手留情的习惯。
      “嗯,半年前的事了。”
      “怎么突然迈出这么大的一步?”郁清时看着她,似乎是不自觉地微皱起了眉头,却又让自己看起来,好像只是玩笑而已。
      “我以为你会做只永远不停飞的鸟。”
      “常听人说一个人走得快,两个人走得远,”姜莱指尖摩挲着酒杯,“某天发现一个人走路也寂寞,想试试两个人,就结婚了。”
      “他姓靳,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她朝郁清时举了举酒杯,他没有喝,目光徘徊在她的脸上,而姜莱侧过脸,望向了烧焦的圣母院尖顶上,几只栖息的鸽子。
      她在巴黎逗留了一周,为筹备自己的艺术馆而奔走,联系郁清时,也功利心不少。
      两个人闲暇时沿着塞纳河散步,郁清时同她说起他正在筹备的北欧巡展,姜莱偶尔也想,如果当时学业结束她跟他留了下来,
      现在又是什么样的光景?

      两个人不知不觉走到了莎士比亚书店。
      巴黎的初春,风还有些凉,郁清时双手插在灰色大衣口袋里,侧过脸,看见她泛红的鼻尖,忽然就笑了,“进去看看吧。”
      他们从前就常常来这里淘古旧的书。
      可其实主要目的又不是书,而是好像中□□一样,淘书里千奇百怪的旧书签。
      多么奇怪的小癖好——属于姜莱。
      姜莱垂眸轻笑,正要进去,隔着暖黄光晕的玻璃橱窗,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靳宝珍,挽着她那个金发碧眼、身形单薄的少年白斩鸡男友,正从书架里走出来。
      姜莱下意识地就停住了步子。
      郁清时立刻敏锐地发现了,“熟人?”
      姜莱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对于多此一举同靳宝珍寒暄招呼,提不起半点热忱。
      两人没有再进书店,沿着街道继续往前,郁清时转身摘下围巾,绕在了姜莱的脖子间,柔软的羊绒,还带着他的体温,他的气味。
      暮色渐沉时,郁清时送她回酒店。
      在电梯前,他止住了步子,陪她等下一班电梯,他说:“这次见面你变了很多。”
      姜莱看向他,“几年了,人不能总是原地踏步,不是吗?” 而且人总是善变的,就像圣母院,烧毁了,人们反而更爱它。
      “下次来巴黎什么时候?”
      这时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了。
      姜莱不假思索地笑笑,“不如等艺术馆开幕,你来捧场,这次我会给你请柬的。”
      她独自步入电梯,门在两人之间隔绝视线,她才发现,自己还带着他的围巾呢。
      手机忽然在包里发出振动,姜莱拿出来,屏幕上跳出张热心肠的偷拍——靳屹森发来的几个字,隔着屏幕也颇为耐人寻味:
      这就是你说的检点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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