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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走出达拉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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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听说那一天达拉然的上空满是阴霾。曾经围绕着淡淡蓝色魔法气息的城市在夕阳下变得血红,河两岸的所有生物都惶恐不安,仿若正在等待一场巨大灾难的到来。
我那年迈的导师站在高高的塔顶,隔河眺望,卷着狂风呼啸而来的汹涌河水中,一个身影浮浮沉沉。导师从塔顶疯狂奔下,在河岸边抱起满身血迹的我。相对于河水的呼号和渔人的忙乱,我似乎是很平静的,平静得像一具流尽了血的干尸。
导师请来暴风最好的医师,达拉然忙碌了三十个日夜,忽然安静下来。
我依然记得我睁开眼时背着医药箱站在远处望着我的医师的怜悯眼神,伴随着偶尔的轻叹。
“也许有的病可以不药而愈,但并不代表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运气。”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他离开了。
我抬头看向面前花白头发的老人,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在油灯下微微泛出柔和的气息。灰色的瞳仁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孩子,你还记得我吗?”老人的语调低沉舒缓,奇妙的抚慰了我心头的一丝慌张。
“我应该认识您……”我睁大眼睛想再看得清楚些,但脑海里仍如被雨水冲刷过一般干净。
“没有什么要紧,你只要记住,我是你的导师。”他拿起那盏油灯,转身下楼,“你刚刚完成了一次试炼,现在的你需要好好休息,一切,我们明天早上再谈。希望这不要真的是一场灾难。”
随着那最后一线微弱光芒的消失,我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那么,我是谁?
达拉然的天空是蔚蓝色的。
我坐在怒水河旁开始想念达拉然。我甚至不知道此行的终点究竟有什么在等着我。前行再有半日,我就可以抵达月光林地。这一路,狮鹫的颠簸真是让我倒足了胃口。
我看着自己苍白的双手,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四年前的那场试炼让我失去了所有的法术。导师对我呕心沥血,我却仍然无法再次掌控奥术的玄妙,这让我倍感焦急。达拉然的奥术师们从来都是法众中的佼佼者,我们依靠出色的攻击力来代替薄弱的防御力,世代守护着我们的家园和爱人。琳娜曾经告诉我,作为一个职业潜行者,太阳耀眼的光会让她头晕目眩,她已经习惯了在暗处。我想,我之前必定是个出色的魔法师,因为没有了魔法能量的我时时刻刻都在恐惧中度过,我没有任何的力量,虽然我的导师将我保护得很好。每当我把这样的想法告诉导师,他只是平静的说,是我的错觉欺骗了我。我并不出色,只是个普通的魔法师,我在试炼中被魔法反噬,失去了掌控它的资格。
“可为什么别人没有,偏偏是我?”
导师转过脸去,不再回答我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还要教我?”
既然……我并不出色……
既然……达拉然所有的奥术师中只有我无法再研习法术……
既然……我已沦为达拉然的笑柄……
“因为你毕竟完成了你的试炼,我对你仍有责任。”导师依旧语气平淡。
尽管……那场试炼是失败的吗?
忍受着反胃的痛苦,我再次骑上从塔伦迪斯营地租赁来的狮鹫,飞向月光林地。我背上的包裹中,是我失败法术留下的法力余烬。
几个月前,导师告诉我,塞纳里奥议会的河湾写信给他,达拉然危机四伏。一夜之间,达拉然进入战备状态,年轻有才华的奥术师们不得不与家人告别,日夜守卫在达拉然城四周。高阶法师被派出集结一切可以集结的盟友。达纳苏斯的弓箭手和暴风城的骑兵正日夜兼程赶往达拉然。
“希望这不要真的是一场灾难。”这句话一直如阴云笼罩在我心头。
当看到河湾的那封信,它突然就从我脑子里蹦了出来。
“让我做点什么?哪怕是送封信?”我诚恳地看着导师。我恨透了周遭轻视的目光。
“让他走!”一个愤怒的市民怒吼着。
“他把危险带给我们,他是背叛者!”
我想张开嘴为自己辩解,却看到一张张被仇恨扭曲的脸。我只能闭上嘴沉默地接受指责,因为此刻所有的言语在这愤怒的烈焰前都只会显得苍白和徒劳。
其实,我也想为这个我生活过的地方做些努力。
我看着人群,试图在中间找到一些不同。琳娜静静地站在暗处,只是悲伤地望着我。
“你走吧。”导师的语调一如既往的平淡。
我接下女仆递过来的包袱,默默地穿过人群。我知道,琳娜还在那里看着我,我不想与她道别,尽管她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朋友。
在我跨出城门的那一刻,愤怒好像突然被平息了。我不敢回头,尽管眼睛早已潮湿。
守在城外的奥术师们格外庄严的看着我。
“孩子,要知道这并不是遗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责任。”导师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保护好自己!”
“谢谢您。”我轻声低喃,迈出了达拉然。
阵阵凉风吹来,我忽然听到心底传来导师浓重的叹息。回过头去,城门已经紧闭。
夜晚的天空很美丽,在达拉然城的时候,我从没刻意记住过那里的一草一木,喷泉街景。在希尔斯布莱德丘陵,听着虫鸣,这些景象毫无预警的出现在我面前。那毕竟是我生活过的地方,我这样告诉自己。虽然我真的被遗弃了,虽然我真的是个被遗弃的失败者。
希尔斯布莱德一定是下雨了,躺在草坪上,我居然感到雨点落在我脸上的冰凉。
“你就不怕死在这儿……”一把匕首紧贴上我的面颊。
这是一天中我听过最美好的声音……命运还不算太糟糕。
“别把那包袱当枕头。”琳娜惯性地坐在阴影中。“把它交给河湾,如果你还想成为一个魔法师。”
我拉下枕着的包袱。
除去里面的东西,它就是几块普通的灵纹布,随处可见,像我一样平淡无奇。
“导师让你去月光林地,那里的人应该有足够的力量庇护你。”琳娜似自言自语,嘴角轻轻扯出一丝笑意,“有的时候我想,像你这样的人应该很幸福,你唯一的烦恼,就是不知道自己是谁。可是下午看你离开的时候,我突然改变想法了,你一定很痛苦。如果让我再也无法记起一些人……”
“如果我忘记了你,我会很难过。”我心里有些柔软,认真地看着她。
琳娜唇角的笑意变得落寞:“我也会的。”
地上的匕首映着明晃晃的月光,在刀柄的尾部,我清晰地看见一个字母,J。
“去看看她吧!”琳娜站起来,“她一定很想念你。”
“谁?”
琳娜走上前,轻轻抚上我的脸,这是她第一次曝露在月光下。我想我会一直记得这美景,她金色的短发,俏皮的刺环,和明亮的湛蓝色眼镜,如此纯净。
“埃莉萨,我的姐姐。”她退开一步,很肯定的告诉我。
“也是导师让你告诉我的吗?”
“如果那个老头知道,天,他会把我驱逐出达拉然!”琳娜撇着嘴耸耸肩,“去见见埃莉萨吧,如果你想知道自己是谁。”
埃莉萨,不知道为什么,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突然疼了一下。
明晃晃的匕首仍躺在地上,我却在一瞬间看到它周身爬满了青苔。我快步上前捡起,琳娜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远。
“你的匕首,琳娜!”我尽量高声叫她的名字。
“那是从你身上拔出来的,你留着当纪念吧。”风中传来琳娜的声音,我抬头望去,眼前只剩一片安静的迷人夜色。
我身上的匕首?我愣了一下,这把匕首一直都在导师的房间,导师从不让我碰它一下。下一秒,我笑了,我恍然记起,琳娜是个潜行者。
趁着月色,我再次仔细打量这把匕首。
着实普通。
当我抵达月光林地的时候,实在的感到未知的命运已经站在我面前。我的心狂跳不止,脚下的泥土尽管松软,踏出的每一步却无比艰难。我知道,河湾就在永夜港等着我,和他身后所隐藏的巨大黑色谜团。身上的包袱前所未有的沉重起来,我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月光林地太安静了,太安静的地方,容易让人产生孤独,从而害怕。
林间轻跃的小鹿带来些许生气,除了塞纳里奥议会的卫兵,我看不到更多余的人。
“你就是那个孩子?”
我想如果河湾不开口,我永远都不知道他脸上此刻是副什么表情。该怎么形容我面前的这只……呃……这个牛头人学者?敦厚吗……
“你看起来风尘仆仆,为什么不休息一下?”河湾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肩上的包袱。我知趣地卸下它,递给河湾,河湾只是摇摇头:“我并不需要那个东西,我也没兴趣。既然那个老家伙一定要你来这里,那你就待着吧,记住,别给我惹麻烦!”
看来学者也不尽然是温和的,看着面前不友善的人,我更加怀念他口中那个有着睿智目光的老家伙了。
“收起你那副让人看了就讨厌的表情吧,不要像个初生的婴儿一样脆弱。”河湾微微抬高了头,表情高深莫测,“或许,我该说你就是个初生的婴儿,你除了不会胡乱的啼哭,还有什么别的本事?”
又是这种轻蔑的语气,两年了,我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愤怒。我苍白的双手握的死紧,指节咔嚓作响,忽然,魔法能量聚集,自然地流入手中,我周身都暖了起来,指尖转动,一朵奥术的火花轻轻扬起。我惊讶地看着双手,不明所以。
河湾眼眸幽深,看着还未来及散去的奥术烟尘若有所思。
许久,他才把目光移到我身上,轻蔑的一瞥里带着冷厉的威胁:“我还是觉得你应该休息一下,记住,永远不要向你的同胞释放破坏性的法术,否则我会扭断你的脖子!”
破坏性法术?我看着河湾愕然。
这么说,在刚才面对河湾的一瞬间,我唤醒了被反噬掉的法术能量?
“你知道吗?”河湾突然转过身对着我,“相较刚才,我还是更喜欢你那副手无缚鸡之力的软蛋模样!”
我顿时语塞,对河湾压抑下的愤怒又生起。
我有预感,长此以往,我会在他扭断我的脖子之前先扭断他的脖子。我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