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击吧，晋阳公主》温启钰

23、第23章 谏官

　　少年听见有人问话，缓缓回过身来，施施然一礼：“原来是城阳公主。某是河东薛瓘，今早随家父进京，有幸赶上这场乞巧奇妙夜，故而前来的参观。”
　　那薛瓘长得高标朗秀，神宇辉杰，是河东鼎鼎有名的美男子。
　　城阳心口怦怦直跳，未语先羞。好在画楼中灯火通明，烛光将人脸映得通红。
　　“大家都在外面玩乐，薛郎君为什么不出去寻个热闹？”
　　城阳说完便后悔了，瞧这话说得，人家好不容易进来看看，偏生还把人赶出去不成。
　　薛瓘笑道：“某素来喜静，不爱去凑那些热闹。”
　　城阳心中一喜：“薛郎君也懂画？”
　　薛瓘点点头：“某幼时曾经跟随佛寺里的师父学过几年壁画，有幸见识诸多名家风采。例如善于描摹郊野柴荆的田僧亮，精通鞍马人物的杨子华，还有展子虔之车马，董伯仁之台阁，郑法士之游宴……真是数不胜数。”
　　薛瓘娓娓道来，讲在兴头上，又道：“某观公主这画楼里的画作，大多工于人物写真，其设色古雅，用笔干净利落，画中所绘男子丽组长缨，得威仪之樽节，女子柔姿绰态，尽幽闲之雅容，以某所见，有阎立本之风。”
　　城阳听了很高兴，捂嘴笑道：“阎先生正是家师。”
　　薛瓘恍然大悟，直道：“幸会，幸会。”
　　城阳又带薛瓘参观琉璃鸱吻馆的其他名家画作，两人因画结缘，成为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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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轰轰烈烈的乞巧奇妙夜终于告一段落，也不知这些长安城内的少年少女们有没有像天上的牛郎织女乞得巧，获得一段浪漫奇缘。
　　忙完这件大事之后，明达在西暖阁里睡了个日上三竿，刚起床就听见外面大殿上有人在向李二陛下喋喋不休地汇报工作。
　　明达忙问：“外面是谁呀？
　　橡碗子一边给明达穿衣，一边道：“是东宫的孔颖达老先生。”
　　葡萄儿拧干锦帕，也道：“还有东宫左右庶子于志宁和张玄素。”
　　东宫三巨头，相逢抖三抖，明达打了个一个激灵，连瞌睡都没了。
　　“他们三个这次上谏又是为了什么事？”
　　阿石夫人愁眉苦脸：“还不都是说什么游猎荒废学业，在东宫乱盖房子之类的，还有说太子派杀手暗中刺杀他们。”
　　“这么严重！”
　　大哥也真是的，不至于为了个劝谏之言就到想要取人性命的地步。
　　“是啊，听说在于志宁将太子比作……比作秦二世。”
　　比作秦二世？难怪会被刺杀，这么一看，确实是有点活该了。
　　阿石夫人暗自庆幸自己服侍的是个小公主，倘若是个皇子，光是整出一个小学堂就够这些的老夫子喷上一整天的唾沫了。
　　小公主是没看见，乞巧奇妙夜那天，这些人脸上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一会儿说宫中女子如何能上街走动，让外男随意相看，一会儿又说公主们不想着嫁人反倒想办学建园，这成何体统。谏到最后，连有辱国体这样的混账话都说出来了。
　　也就是李二陛下容得下他们，才没堵了他们的嘴。
　　那时候，阿石夫人和薛婕妤负责留守小学堂，谏臣们闹得厉害，两人将大门一关，坐在大吉殿里煎上一壶茶，谈笑对饮，任凭那些人在外面口干舌燥干瞪眼！
　　“爹爹对这事怎么看？”
　　明达已经穿戴规整，匆匆刨了几口馎饦汤。
　　前去探听情况的福寿果回报：“陛下倒也没说什么，喔对了，那个于志宁写了一本《谏苑》，就是专门将如何进谏的。陛下很高兴，赐他黄金十斤、绢帛三百匹。”
　　明达皱起眉头：“于先生之前可是负责修国史的呀，也能写书教人如何劝谏？这要给魏相公看了去，那不是“鲁班门前弄大斧”吗！”
　　朝堂上有专门负责进谏的谏议大夫，其中的佼佼者就是魏征。
　　福寿果无奈道：“还有张玄素，这位先生可是个厉害人物，每日一谏，孜孜不倦，大家都说他有魏征风骨呢。”
　　贞观朝堂上，人人都想有魏征风骨，可能真正成为“贞观明镜”的只有魏征一人。
　　说到魏征风骨，明达想起一个人来，马周也做过谏议大夫，他也被时人称作魏征风骨。
　　无论是马周还是魏征，他们都和李二陛下上演一出君明臣贤的戏码，可到了“东宫三巨头”和太子那里，三天两头就能弄得个鸡飞狗跳。
　　明达准备找马周问问情况。
　　马周这时已经擢为检校吏部尚书，专门负责人才评定和选拔。
　　“马尚书安好呀。”
　　“小公主也安好呀。”
　　这么多年，马周还是喜欢叫她小公主。
　　“马尚书，我给你带了葡萄干，这是蓝眼睛的波斯人用骆驼运来的。”
　　“多谢小公主。”
　　马周高兴地收下葡萄干揣在袖子里，他刚又接了御史的活，不久就会下地方去查访，这些葡萄干正好在远行的路上下酒吃，也省得旅途无聊了。
　　“马尚书，你和魏相公怎么会这么厉害，每次都能让爹爹接纳你们的谏言？
　　“其实也不是每次都能让陛下纳言。”马周挠挠胡碴：“我们有好多次都把陛下惹急了，还要多谢小公主每次都为我们说情呢。”
　　“那倒是。”明达当仁不让。
　　明达和马周躲在太极殿旁的长廊下大啃特啃一只肥美的烧鸡。
　　“好吃，好吃。”马周吃得满嘴抹油。
　　记得当年李二陛下因为担心监察官员到地方后鱼肉百姓，便下令监察御史在地方时不得吃肉。可马周这人特别爱吃鸡，下到地方后忍不住抓了只鸡啃。谁知一条腿还没啃完，他就被人给举报了。李二陛下不舍得惩治马周，硬说“鸡是禽，不是肉。”才将马周给救了回来。
　　马周撕着鸡肉，不一会儿就啃完一条鸡腿，揩揩手上的油，对明达道：“小公主可知为什么你每次都能看见陛下朝我们发火的样子？”
　　明达刚包了一口鸡肉，含糊不清地摇头道：“这是为什么？”
　　马周放下鸡骨头，意味深长地笑道：“正是因为每当我们觉得可能会惹怒陛下时，就会先等着小公主，只有等小公主在陛下身边的时候才会去上谏。”
　　原来如此，这群谏议大夫个个儿都是人精呀！
　　“小公主对陛下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对大唐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啊。”
　　一只鸡啃完了，明达心中也有了答案。
　　明达刚回立政殿，武媚就前来报信，让明达先去起居室看看李二陛下。
　　李二陛下看累了奏章，正靠在隐囊上呼呼大睡。
　　明达拉了一条小被子给李二陛下盖上，见李二陛下手里握着一沓卷轴，正是于志宁写的那本《谏苑》，面前的桌案上还放着不少，明达数了一下，足足有二十卷。
　　二十卷！就那几件事情，能凑出这么多字数也是不容易。
　　一本讲劝谏的书，全拿承乾当例子，可见这位于老先生也是世间少有的头铁之人。
　　小学堂放学之后，明达决定亲自送李象和李厥回东宫，看见一位老妇人坐在廊下哭泣。
　　“遂安夫人，发生了什么事？”
　　遂安夫人是承乾的乳母，承乾一向对她很尊重。遂安夫人资历颇深，在这东宫里连太子妃都要敬她三分，也不知是哪个冒失的家伙竟然能将她弄哭。
　　遂安夫人双眼红肿，道：“昨日遇见孔颖达，我只跟他说，太子都是当父亲的人了，不再是那个刚入主东宫的小孩，不宜总是当着面痛加批评指责，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遂安夫人喘了口气，继续道：“可孔先生却说‘蒙国厚恩，死无所恨’，反倒谏诤更深切。瞧我这张嘴，当初就不该跟他说这些话，这一来岂不都是我的过错。”
　　呵，武死战，文死谏，他这是为了成全自己谏诤的美名，准备拉太子垫背了？
　　李象和李厥都气不过，撸起袖子准备找孔颖达评理，替遂安夫人讨还公道。
　　明达将兄弟俩按住。
　　贞观朝的谏臣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他俩亲爹都没法子对付这些谏臣，他俩这没头没脑地闯上去岂不是白白送人把柄。
　　明达将他俩拉到一旁，附耳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
　　“都记住了吗？”
　　兄弟俩将小脑袋点得如鸡啄米，齐声道：“记住了！”
　　送走李象兄弟，安抚好遂安夫人，明达直奔太子寝宫。
　　承乾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明达便将李二陛下看《谏苑》看睡着的事情和苏氏说了，让她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承乾，李二陛下赏赐这些谏臣，是为了不堵住言路，这只是君王摆出的一种姿态。
　　至于进谏的内容，李二陛下还没糊涂到是非不分的地步。这些年来，无论承乾做出多么出格的事情，李二陛下不是一概都没有计较么。
　　李二陛下和承乾早年有些不可明说的心结，父与子之间交流起来总会有那么些拧巴，何况他们还有一层君王与储君之间微妙的关系。
　　这个时候正需要太子妃站出来，从中斡旋，弥缝其阙。
　　第二天清晨，东方刚泛出鱼肚白，伴随着开市的鼓声传遍京城，长安城里如棋盘菜畦般分布的一百一十坊里依次开启。
　　远方的驼铃声，油饼蒸糕叫卖声，庭院里的洒扫声，还有妇人催促的叫骂声，小孩儿赖床的哭闹声……大唐的长安城苏醒了。
　　人们走街串巷，开启了新一天的生活。
　　然而，就在这一天，一首童谣也在悄然间传遍了街头巷尾……
　　孩童们挽着花绳，唱道：“骏马啊四条腿，《谏苑》啊全是水，劝人啊光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