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这种颜色》林慕言

8、第 8 章

　　送张咏薇回家后，周乐然问叶承欢：“你准备好了吗？”
　　他并不想勉强她做任何事，虽然有些事，他很期待她去做。
　　叶承欢并没有假装听不懂。
　　她笑道：“现在要见家长的人是你，不是我，我不需要准备。”
　　周乐然注视着她，慢慢的说：“这样一来，我就是你的人了，请千万不要亏待我。”
　　叶承欢笑得打跌。
　　她说：“这仿佛是我的台词。”
　　“风水轮流转。”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对待感情没有性别之分，重感情的人就是重感情的人，不分男女。
　　她正色道：“我不会亏待任何人。妈妈很早就告诉过我，若你想得到一个人的尊重，首先，你要懂得尊重人。”
　　“伯母堪称教育专家。”
　　“不，她说这是生活经验，她也不是一开始就懂得这么多的。”
　　“伯母像是你的朋友。”
　　“我也这样想。可是妈妈说，她才不愿意和我做朋友，她是母亲，身份高贵，若是在我面前有什么错，大喝一声便可掩饰过去，她不想失去这种特权。”
　　“我也想有这么可爱的母亲，可是我妈自小对我要求严格，考试若是低于90分，真是不敢回家见她。”
　　“严母出佳儿。”
　　有这么出色的儿子，做母亲的功不可没。
　　叶承欢站在他身边，有时候也颇为骄傲。
　　他是爱护妇孺的那种人，有什么事，一定将她护在身后。
　　“但这样一来，彼此客气，至今情况如此。”
　　语气不胜唏嘘。
　　记得小时候，母亲从不主动抱他，除出生病时刻，他不记得有被母亲抱过的时候。
　　作为三兄弟中的老二，他得到的关注一向不多。
　　以前做老小的时候，反而比较得宠。这种落差，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调整过来。
　　叶承欢只得说：“伯母对你比较放心。”
　　“多谢你承欢，你是我苦闷生活里的阳光。”
　　叶承欢假装吃惊，“什么？只是阳光，那空气与水呢？”
　　这次轮到他笑得不能自已。
　　“是是是，你不仅是我的阳光，还是我的空气和水。多谢你打救我。”
　　叶承欢仰着头，神气的说：“不用客气。”
　　“救命之恩总是要报的。”他佯装抽踌躇，“从前，仿佛只有以身相许一条路可走。”
　　“才不，还可以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
　　“不然，换你好了。”
　　“哈哈。”
　　“难道我这个人不足以令你以身相许？”
　　“先生，醒醒，你活在二十一世纪。”
　　他握着叶承欢的手，“以前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现在就嫌时间过得太快。要是能够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做人应该向前看，不应该因为一刻的欢乐或悲伤，就希望留住时间。
　　叶承欢一向乐观。
　　她愉快的说：“我相信这一刻还不算是我人生里最快乐的一刻，还有许多许多的快乐在等着我。”
　　还是那句老话，她不怕时间飞逝，只怕度日如年。
　　和他在一起，时间简直过得太快，一不小心，再回首两人已经白头到老。
　　这样多好。
　　周乐然看着她的脸，这张透着光的脸带着笑容，踌躇满志，充满自信。
　　不过，这个时候，也应该言归正传了。
　　“去探访伯父伯母，有什么需要特别留意的吗？”
　　叶承欢飞快的说：“没有，百无禁忌。”
　　“你说伯父伯母会不会不喜欢我？”
　　他从来没有这样不自信过。
　　叶承欢上下左右前后打量了他一遍，说：“不会啦，你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财有财，乘龙快婿这个词根本是为你量身订做的。”
　　周乐然忍不住捏捏她的下巴，这么风趣俏皮的叶承欢，和她给他的第一印象大相径庭。
　　她的沉稳大方只在外人面前表现，和她在一起的每天，他都能发现她的优点，难得她喜欢的人是自己。
　　“我爸爸喜欢运动，在他那个圈子里，历年足球、篮球队都是主力。他很喜欢看球赛，直接导致我对看电视失去乐趣。虽然我也不明白一支常败的队伍有什么值得看的，但每次比赛，他老人家雷打不动的追着不放，比赛结束时青筋突起，我都很怕他反应过激。”
　　“男人的这种乐趣你是不会明白的了。我也喜欢运动，和伯父一定有话题。伯母呢？”
　　“我妈妈吗？兴趣广泛，上不知天文，下不晓地理。她说自己喜欢吃喝玩乐，多年来一直在研究植物，但多数时候记不住它们的特征与名字。她最喜欢花。”
　　“长辈们都喜欢花。”
　　叶承欢突然想起那束红色康乃馨，于是问他，“你的长辈喜欢那束花吗？”
　　他笑道：“还好啦。”
　　“周先生，这件事充分表明你对长辈的不关心，怎么可以在最后一刻才来买花呢？你可以提前预定的嘛。”
　　周乐然作抹汗状，“是是是，你教训的是，我下次会注意。”
　　“咦，你不打算解释？”
　　“我那天才下飞机，事情太多忘记了。”
　　也好在他忘记了，不然他可能会错过她。
　　时间差一分，差一秒，造成的结果可能不会一样。
　　那天他根本没有想过要出席长辈的生日宴，但最后还是去了，幸好他去了。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他深情的看着叶承欢。
　　突然又想起，自己欠她一束花的钱。
　　不过算了，钱欠着就欠着吧，他已经交出身心作为偿还。
　　叶承欢不置可否，要遇到的人，无论如何都会遇到，她从来不担心错过，所以也没有刻意追求过什么。
　　这样洒脱当然也有若干遗憾，不过，虽然幸福不能靠等待，但遍寻不获，只有更加惆怅。
　　所以，她十分珍惜眼前人。
　　或许，因为她从来没有留住过什么，所以才下意识想紧紧抓住他。
　　她的投入程度自己也很惊奇，然而，这真是一段愉快的经历，除了父母，她很少被人这样呵护过。
　　如果此刻周乐然向她求婚，她肯定立即点头说“我愿意”。
　　当然这件事不能让他知道，女孩子嘛，某个程度还是需要矜持。
　　和周乐然的感情渐入佳境，是叶承欢没有想过的事，幸福来得这样顺利，她都快要感激命运了。
　　对她而言，周乐然是个绝佳的伴侣，热情细心事事为她着想，她再没有其他要求了。
　　这一次的爱情会是一生一世吗？
　　她希望是，但大抵也会有些事情需要经历。
　　无论如何，她全心全意，即使日后有其他结局，她也无憾。
　　令人舒服的感情，就是最好的感情。
　　周乐然和叶承欢父母的见面十分愉快。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几套球衣，足球有，篮球也有，还预定了赛季的票准备和叶先生一起到现场观赛。
　　叶先生本来对于拐走自己女儿的那个人没有好感，准备他上门来好好给他几分颜色的，见到球衣之际一下子就将之前的念头抛到九霄去外了。
　　他送给叶太太的则是两盆兰花，又将培育兰花说得头头是道，听得叶太太眉开眼笑。
　　叶承欢见他这样懂得笼络长辈，倒也意外。
　　到底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在他那个年纪，应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所以，无论什么场合，都可以处理妥当。
　　叶承欢本人当然也有礼物收，真是难为他面面俱到。
　　换作是她，她可能只会送上一个果篮。
　　她又想，好在家里只有三个人，若是多几个，他恐怕会吃不消。
　　吃完饭，周乐然陪叶太太说《红楼梦》。
　　叶太太说：“刘姥姥进大观园那回，有个茄鲞，我也想做来尝尝，依足配料和步骤，味道却普通，所以其他的，也就放下来了。”
　　叶先生在旁边给叶承欢讲述各家球队历史，闻言会心一笑，好在她没有坚持，不然家人就惨了，做小白鼠不说，还要昧着良心将菜式赞到天上有地下无，吹捧生涯也不易为。
　　周乐然说：“这是因为伯母吃过的好吃食物太多，不觉得稀奇。那个时代，尊贵如史太君，也是一个水牌固定菜式轮着吃，不像我们，选择太多。听说以前皇宫里的厨师，从来不会做应季的菜肴，全部都是四季可得的食材，生怕有天皇帝一时起意，冬天想吃夏天的菜，做不出来，担不起欺君之罪。”
　　可见做皇帝有时候也得不偿失。
　　叶太太笑道：“乐然你也喜欢《红楼梦》？”
　　周乐然点头笑道：“只要是认识中文的人，大概都不会错过这本书吧。”
　　叶承欢好奇，“你花了几个通宵研究这本奇书？”
　　要知道他平时也挺忙的，陪她风花雪月已经用尽他的空闲时间。
　　叶太太看了她一眼，“乐然才不会像你这样临时抱佛脚。这本书这么厚，是几个通宵能看完的吗？”
　　叶承欢撒娇，“妈妈你不爱我了。”
　　叶先生连忙说：“有我呢。”
　　周乐然见到女友一家这样可爱，笑得嘴角几乎要裂到耳边去了。
　　夜晚，他告辞时，叶先生叶太太送他到门口，叶承欢则一路陪他走着，一直走到停车场。
　　他停下来，笑道：“我的表现可算合格？”
　　叶承欢回答：“满分。”
　　她也没有想过一切会这样顺利，可见天时地利人和这件事是有的。
　　是她的运气还是他的运气？
　　周乐然笑道：“伯父伯母这样可爱，家里的菜式这么好，真想天天来。”
　　虽然饭哪里都有得吃，但身边的人不一样，到底差很远。
　　他一直喜欢温馨的家庭氛围。
　　叶承欢大惊失色，连忙说道：“千万不可，我爸爸说起球经来没完没了，我又不能假装我听得懂。”
　　周乐然大笑，最可爱的人还是她。
　　月亮悄悄的升到了半空，微风吹过，难得的凉爽使人精神一振。
　　不知哪家飘来浓浓的面包香，让人垂涎欲滴。
　　周乐然说：“天气热，你快回去吧，不要让伯父伯母担心了。”
　　叶承欢笑道：“这是我家呢，我住了二十几年，不怕不怕。”
　　周乐然低声说道：“真不想和你说晚安。”
　　漫漫长夜，只能枕着思念入眠。
　　她也低声的说：“我也是。”
　　周乐然趁着无人经过，飞快的在她脸上吻了一下。
　　夜幕下，叶承欢的脸和熟透了的番茄一样红。
　　二人依依不舍的道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