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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凡是过往, ...


  •   每月的十五号,是雷打不动的选题会。

      混浊的鸣笛声从半敞的窗户里挤进来,空气中揉杂着速溶茶包和纸张油墨的味道,这是属于新闻编辑部的独特气味,一年四季,叫人昏昏欲睡。

      或疲惫或躁动的人们围聚在此,打样的纸张摊满桌面,笔记本卷起了边角,搪瓷杯生出了茶垢。主编的指节叩了两下桌面,敲醒一屋子昏沉的灵魂。

      “叶诚,你这期专题做什么?”

      叶诚抬起头,避无可避。

      “社会栏目。何铭生案的死因谜团。”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连窗外的车流也停了。

      长桌前的众人正用出奇一致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在观看堂吉诃德和风车的决斗。

      “我们是做新闻的,新闻顾名思义要新,你倒好,专盯上旧闻。”

      选题会仍在继续,叶诚却双耳空鸣。

      他还记得,十年前在人文学院上的第一堂课,就是新闻的三要素——及时性、真实性和客观性。

      这一年,确实也有很多新闻可报。英国和欧盟达成了脱欧草案;印尼发生7.4级地震并引发海啸;海湾地区局势动荡,巴以冲突仍在升级;联合国难民署披露,仍有1%的世界人口流离失所……新闻汹涌而来,又迅速退去,像潮水冲刷沙滩,留不下太多痕迹。世界很喧嚣,文字却静悄悄。

      叶诚觉得,这个时代正变得无聊,新闻正变得无足轻重。

      看着三环路上拔地而起的高楼,他突然想不起当初非要留在北京的原因。

      选题会散场,叶诚回到工位,从文件夹里抽出了年份编码二零一三的文册。

      邻桌的闲谈飘入耳畔,不是这个女星的密会被拍,就是那家男星出轨又添新证,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在沉闷的办公室里漾开一圈涟漪。

      文字始终无法伪装灵魂的浅陋,终于有人出声喝止:“这么关心娱乐版,不如转行干狗仔,敲竹杠可比敲键盘来钱快。”

      叶诚正埋头翻找五年前的原始稿件。读自己曾经的文字,就像重走一条自己亲手开辟、却已荒芜多年的小径,那些他亲手铺设的词句,此刻既熟悉又陌生。

      明明是他写下的文字,但段落间刻意的留白和迂回的笔触,如今看来,却像是另一个人埋下的、连他自己都已无法解读的伏笔。

      继续报道这个案件,是选题会开始前临时决定的。叶诚并没有准备其他选题,也做好了开天窗的准备。在他原本的计划里,今天是递交辞呈的日子,下个月的选题自然与他无关。

      下班前,叶诚被主编叫去听训。

      主编扔过来他最擅长写的六十分的稿子。
      “叶诚,你最近在想什么?你读过自己写的文章吗?”

      他在想什么呢?也许只是在想,2013年的春天,他带着怎样的理想进入新闻行业,又是用怎样的热情,写下这篇报道的第一行字。

      “五年前,何铭生自杀案,是我入行报道的第一个社会新闻。一个任期内的市长自杀,几十年来闻所未闻。这个案子过去五年了,仍旧是个谜团。这不是旧闻,而是五年都没能解答的问号。这五年里权力交接、公检博弈、民间传闻,有很多内容可以报道。”

      主编大约也没想到,他会像刚毕业时那样,为一条选题而面红耳赤。这么多年的职场磨砺,应该足以让男孩成长为男人,也让他看清新闻的真实模样。

      这个世界早已被流量淹没,泥沙俱下,无人关心真相,他却依然抱有一丝幻想。

      “如果这个选题能让你找回对工作的热情,你就写吧。”

      主编无可奈何,“既然新闻不新,就要报道事实。你收集资料了吗?这个案子有新进展吗?”

      叶诚答:“当年神秘消失的关键涉案人,前不久归案了,我也联系到了一个案件知情人,我想亲自去见她。”

      主编批准了外采,但还是提醒他,“如果事情没有结论,就不要带有立场。求本溯源没错,但也要考虑报道发出去的后果。我们是中立媒体,做这种内容,要把握尺度。”

      第二天,叶诚搭上最早一班去凛春市的火车。

      社会版的经费寥寥,也不受广告商青睐,和他同期入职财经版的同事已经开上了路虎,而他却还在自掏腰包采访的交通费。

      八个小时的长途硬座,走下火车时,叶诚感觉人快散架了。

      冬雨缠缠绵绵地下了半个月,十二月的凛春,天是灰的,楼是灰的,梧桐枝桠落得精光。

      他们约在一个火车站附近的咖啡店见面。已错过下午茶点,店里的客人寥寥无几,零散卡座中,只有一个女人落单。

      她坐在了靠窗的位置,点好了咖啡,却一口未喝。

      “你好,我是联合新闻的记者叶诚。我们之前在电话里沟通过。”

      女人闻声抬起头,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干净得甚至有些平淡。很难让人相信,她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你好,我是舒云。”她说。

      叶诚放下包落座,“你知道吗?如果昨天你没有打那通电话,很可能我现在已经离开新闻行业了。你的电话,让我想起了刚拿到记者证时的自己……既然当年的报道是我写的,我也有责任给它画上一个句号。”

      这段时间,他的灵魂像个困兽,理想与现实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撕咬着。叶诚没想到,那些日夜积攒的困顿与挣扎,尼古丁和酒精也无法消解的烦扰,只能在这样一个日子,说给一个陌生人听。

      舒云显然听不懂他话中的深意。她只是偶然读到了他写的报道,也许是在搜索引擎上,也许是在旧报纸上,因为文末署着他的名字,才辗转把电话打到了编辑部。

      她在电话里说,她是案件的知情人,如果这个新闻依然有价值的话,她可以提供一些新的线索。

      这几年,叶诚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受访人,却从未见过像舒云这样的。她太过于平静和抽离,看着她,就像在看一面蒙着雾的镜子,哪怕面对面坐着,她的灵魂却好像站在很远的地方。

      于是他试图投下石子,打破这份平静。

      “这咖啡不错,只可惜它并不是真正的蓝山咖啡。事实上,牙买加从未向中国出口过一颗咖啡豆。它的原产地,应该在云南某个无名小镇的梯田里……”

      舒云端起面前已凉透的咖啡,浅尝了一口,随后沉默久时,是在回味口中的苦味。

      有人钟情咖啡,是因为咖啡先苦后甜,就像人生。
      可她似乎等了很久,久到口中发涩,都没有等到回甘。

      舒云轻轻皱眉,放下咖啡杯问:“叶先生,您是一个敢说真话的人吗?”

      叶诚很意外。因为在他生存的世界里,没有人会问出如此天真的问题。

      “为什么这么问?”

      舒云平静地说:“因为我知道,新闻是选择的结果,它无关乎真相。而您的笔,将决定整个故事的走向。”

      新闻没有立场,但写新闻的人有立场。正如这世上不存在完全无立场的人,自然也不会有绝对客观的文字。

      昨天主编的告诫犹在耳边,但叶诚始终认为,一篇没有立场的报道,充其量只是冷血的旁观者。

      叶诚说:“真实……有许多不同版本,而新闻没有能力记录所有,只能聚焦某一处,塑造出选择性的真实。我认为,新闻的客观性不在于假装中立,而在于呈现选择真相的过程,哪怕只是一个切面,只要它基于事实、逻辑和负责任的求证,它同样是真实的。”

      他的回答终于让她放下戒心。

      舒云说:“这个故事很长,可能会耽误您一点时间。”

      咖啡厅外的日光一点点黯下去,叶诚看着面前双目沉静的女人。他有一种预感,真相就在不远处静候着他,而他却开始心生悔意。

      叶诚突然意识到,他来错了。这座小城的春天并没有故事。他执意寻找的真相,只是来自美杜莎的凝望。所有试图直面她的人,终将在这目光中石化,成为真相永恒的囚徒。

      他甚至想在这一刻发布告示,告诫他的读者们,和所有即将读到这个故事的人们:你们也来错了。这里没有人人向往的乐园,有的只是一座破败的玫瑰园,待到夜半更深,举着镰刀怪物会剪烂这里所有的玫瑰,然后砸碎那座蓝色大门。

      如果在听完这些警示后,依然有人愿意探出云端,窥瞰一眼人间,那么他会将那座玫瑰园里的故事写下来,并尽其所能堆砌些美好的辞藻,不让人间显得太荒凉。

      落笔那一刻,大可不必犹疑,因为命运早已为他们写好开场。

      繁星之所以美丽,是因为一朵遥不可及的花;沙漠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的某个角落藏着一口井。

      而冷泉呢?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间开着天窗的阅览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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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过半,每天下午 4:13:09 定时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