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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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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岚把那卷轴扔回他的脸上,然后趁其他人不注意,提着他的领子往外走。
“我们还是来打一架吧。”
来了丹墀白月城这几天,他也探明了内城的等级规则。
城中非白月一族的侍官以六艺为姓,按照各自能力资历排名,白袍男人的名字为乐柒——等级靠前,算是一个出色的部下,却没到值得看重的程度,烛岚一点不担心得罪他。
乐柒被他拽着出了门,很配合地没有大呼小叫,估计是猜到了就算求救也没办法。
“这一条街上的打手加起来都不是你的对手,”他说,“第一次见面我还以为你是个冷漠的人,没想到看走眼了,你一点都不讲理。”
烛岚冷哼一声,以作回应。
他们来到了街道上,远处市集热闹无比,无忧无虑的人们在繁华盛景中载歌载舞,只要再走几十步,就能加入他们之中。
但他们两人谁都没有加入进去的意思。
乐柒看着烛岚,发现他不知在想什么,暂时没有把自己打死的打算,便主动开口:“如果你现在没事做,不如跟我出去走走?”
烛岚不认为他有如此闲心带自己逛街,不过此人从不做多余的事,想必是有其它内容,便点头:“可以。”
乐柒熟门熟路,轻而易举带他绕过了堵得水塞不通的道路,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道。
“通向城外的路?”烛岚说。
“不是。”对方回答,“不过也差不多,路上还有暗道可以出城,但只有身形矮小的孩子能做到。”
丹墀白月城内城守卫森严,外城松懈不少,但没有身份通牒,想进来也不容易。
正式的进城路子只有那一条,可绵延不绝的城墙总有年久失修的地带,时日一久就出现了墙洞。烛岚大概能猜到,估计哪个调皮的小孩钻洞有成,无意中发现了城墙腐蚀的秘密,将其发掘成穿梭两方天地的窄门。
只能容纳孩子通过的墙洞,想必也不会太被人注意到,这个密道就被保留下来。
“乐大人也钻过洞?”
乐柒没有否认:“很久之前的事了。”
烛岚没有跟他回顾童年的兴致:“看来大人以前也是够顽皮的。”
乐柒道:“非也,我当时那么做,都是为了生存。”
烛岚脚步一停,小道的灯光不够,他两人也没提照明的灯笼,借着远处的烟火,他看见乐柒一张含笑的面孔陷在黑暗中,眼神幽深不见底。
乐柒话题一转,问道:“您来了白月城,感觉此处如何?”
烛岚道:“尚可。”
“华夷第一繁荣的地方在您眼底也只能得到‘尚可’的评价,”乐柒耐心地笑道,“您的眼光也太过挑剔了。”
烛岚笑了一下,他说的是实话。
丹墀白月城不是不好,放在这个时代确实是无与伦比的地方,但后世对白月城吹捧的人恨不得将它形容成天上宫阙般的存在,认定那是一个完美纯洁、毫无瑕疵的地方。
真正看见时,烛岚发现它也没有诗歌中描绘得那么无暇美好,他心中倒没有太多落差,尚可已经是他能给出最客观的评价了。
他们拐过弯,这里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热闹。
不比市集盛装出席的游人,这处的居民都衣衫褴褛,正吵吵闹闹地挤在一座敞开的白帐外,此地的味道十分复杂,然而再复杂的气味此时也被白帐传出的食物热气给压了下去。
烛岚嗅了一口温热的气息,问:“这是哪里?”
“烟古里。”乐柒道,“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没什么意外地点头。
“这几天过节,”乐柒解释说,“内城会派人来布粥十日,对于那些无父无母的孩子来说,这是难得能吃饱的一顿饭。”
烛岚想到后世金熙宫也有类似的布施举措,流程比现在更为详细完善,也许正是顺承了丹墀白月城的习惯。
这是他难得对金熙宫的一点好感:“此为善举。”
乐柒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一点看不出欣慰与骄傲的正面情绪。
热腾腾的粥散发清香,烛岚看见每个小孩还会额外领到一份点心,几乎是所有孩子刚拿到手的瞬间就会狼吞虎咽吃下食物,噎得翻白眼也顾不上。
乐柒道:“点心不比清汤寡水,大人会抢他们手里的吃食,甚至大孩子也会欺负瘦弱的小孩,这里的人从小就得学会护食,抢他们一口吃的,他们会跟你拼命。”
烛岚不咸不淡道:“大人对这些事很是了解。”
乐柒说:“毕竟我也是出身烟古里。”
烛岚终于露出点惊讶表情,他看向对方,乐柒坦然地与他对视:“我的出身很不好,但白月城会给任何出身的人出头的机会,我抓住了这个机会。”
烛岚不知道乐柒带他到此地的原因,想必不会是衣锦还乡想找人炫耀的虚荣心作祟,他也没有很自得的表情,说“恭喜”恐怕不太合适。
沉默片刻,他说:“这里的少年都野蛮生长惯了,兽性比人性还重,你倒是没有这种感觉。”
乐柒一团和气地说:“想要出头也不止打打杀杀这一种方式。”
他指着那团白帐,说:“烟古里每日都有食物供应,然而分例拨下来了,如何发放却掌握在粮管手里,他就是这个地方的一片天。”
烛岚拧起眉头:“有几名粮管?”
“一人。”乐柒说。
他隐隐约约地感觉不对劲:“内城给他一人这么大的权利?”
“是啊。”乐柒轻飘飘回答。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愈发强烈,加上乐柒说话藏藏掖掖的总不说个干净,烛岚不禁有些不耐烦:“无人监察无人看管商量,岂不是他一人就能管制所有粮食的发放,换而言之,这些救济的食物到底怎么用,都全凭他的心意来安排。白月城难道就不怕粮管私扣了所有的粮食?”
“这就是内城的目的。”乐柒说,“他们并非出于善意发放粮食,而是为了从烟古里挑选如我这样有野心有实力的人。粮管就是挑选人才的第一道关卡——烟古里的孩子无一不想尽办法出头,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狠的一个。”
“是不是觉得这个手段有些熟悉。”乐柒似笑非笑说,“我为白月城从猎鬼人中挑选护武,也是用了相似的办法。你对我露出过杀意,我就知道你已经想明白了其中道理。”
烛岚不做声,目光看着远方,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乐柒自顾自地说下去:“白月城的官职,最高等的自然是给白月一族,其次是内城里的贵族,然后才是外城的选拔……向我这样的,算是贱民出身,好人家的孩子只需要处理城中事务,我这类侍官才会外派到其它城池。”
“其中危险难以言说,路途中的意外不谈,万一运气不好遇到你这种不讲道理的人……”他轻轻顿了下,可能是怕激怒烛岚,略过了更不客气的形容,“其实你就算在丹墀白月城里动手也不会受到惩罚,白月城不会为我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官迁怒你这样强大的猎鬼人。”
烛岚道:“你是想跟我抱怨?”
“你就当这是在抱怨吧。”乐柒无奈地轻笑,“毕竟我改变不了什么,而所有来丹墀白月城的人,满眼都是它的繁华富饶,根本看不见烟古里的痛苦挣扎。只有你——你没有高看白月城,也没有看不起烟古里,这很难得,比你的实力更加珍贵。”
烛岚道:“没什么好珍贵的。”他对所见毫不动容,是知道这一切终会埋葬在历史之中,繁荣也好困苦也好,都没有区别。
然后他想起造成这一切的人。
暴君覆灭丹墀白月城,肯定也看见过城中景况,或许也遭逢无家可归的孩子去偷东西,被人当街打骂。
史书没有记载他的态度,烛岚依照重瞑的性格想了想他的反应,觉得他身上也许又会出现悲苦的情绪,但依然会是一脸平静。
想到他,烛岚心情又有些郁燥,似有一团火烧在胸膛,咽不下吐不出,烦得很。
乐柒道:“我知道你对丹墀白月城没什么兴趣,能来这里,一半是为了安置孤儿寡母,一半是为了等你的同伴。”
烛岚感觉哪里不太对,但是想想好像又的确是这么一回事,便没有吭声。
乐柒说:“等他来了,你们就找个借口离开吧,你的同伴不说,但你实在太锋芒毕露了,白月城不适合你。”
这句话烛岚听出几分真心,他不知怎么回答,便一直沉默下去。
回去之后他没有把这段谈话告诉任何人,不过他本来也独来独往,对谁都冷淡至极,没人凑上来问他行程。
烛岚只当这一晚的经历不存在,他无意与丹墀白月城的任何侍官打好关系,留在这里确实一半为了没有生存能力的蓝珊等人,一半是在等重瞑,除此之外,什么交集都不愿产生。
又接了一次出城任务,烛岚临走前依旧去买情报,偶然发现自己最近在白月城也算小有名气,无论是之前泄愤似的挑衅各路人,还是一人领取危险度最高的任务还完成得圆满无比的实力,都让不少人注意到了他这个新出现的猎鬼人。
烛岚不介意被人讨论,后世他是专门对付暴君的秘密武器,不能轻易崭露头角,现在可没这顾忌,人家要说便任人说去。
这次任务没上回复杂,当天便解决完毕,还赶得上去店铺买些酒菜回家。
跨进侧院没多久,有人敲响了他的院门。
此处住宅主院空着,若是虎哥或者重瞑在,他俩能领导众人,自然是入住主院。如今队伍实力最强的是烛岚,他没有统领队伍的兴趣,宁可自己找一个偏僻的侧院住着,还省得花费口舌跟人打交道。
烛岚累了一天,听到有人敲门不太想理会,可是门外的人锲而不舍,终于让他忍无可忍地去开了门。
“有什么事吗?”他难得心情放松了会儿,暗道又是谁主动上门来讨打。
却见门外的是阿洙与两名队伍里的猎鬼人。
阿洙好生安养了几天,气色明显是比之前流离生涯要好得多,烛岚是侧院的主人,没有他的允许旁人不能随便进来,她便站在外边,对他说:“这两天总有人上门,指名想找你,不见你本人又不说是什么事。我看你总忙着,就帮你打发走了他们。”
烛岚有些莫名,想到城中关于自己的消息,大概猜到那些人的来意,可能是看重他的能力,想跑过来挖人的,便点了点头:“多谢。”
阿洙又说:“关于队伍的事,有些话想问问你。”
她说得很客气,但语气坚决,烛岚想了想,把她与后面跟着的猎鬼人都放进来。
他屋里没备茶,只打了二两酒留着自斟自,根本没想着招待他们。
那两个猎鬼人其中一个他认识,就是与重瞑一齐出战重伤,被烛岚遇见救回来的疤面,另一个眼睛受了伤,是个独眼。
他们两个都是队伍里的老人,阿洙带他们深夜来访,想必是有重要的事同他商量。
能商量的事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件,烛岚坐下来,一边给自己斟酒一边说:“如果是希望我留在队伍里,这事我之前就表示过,我只是暂时留下,不可能长久停留在此。”
他这开门见山的态度让想先闲聊几句的人都怔了一下,随即独眼看出他态度坚决,对阿洙微微摇头。
疤面道:“我知道咱们的队伍确实留不住你,你留在这儿多少是因为重瞑兄弟,想留个念想。”
“谁想留个念想,”烛岚冷冷道,“这个说法太恶心了。”
一秒的停顿之后,他又说:“别说得好像人死了一样,你看见了吗?”
疤面一窒,知道他脾气不好,没想到自欺欺人到这个地步。重瞑生还无望是所有人的共识,但为了不触怒烛岚,他只得顺着说:“对对,你既然在这里等他,总要有挂靠的地方。”
烛岚烦得很,他约莫也明白他们的不安,是怕自己等到重瞑或是放弃等待后就一个人干脆利落地离开,哪支队伍都不会轻易放弃他这种实力的队员,阿洙亲自上门来试探口风,也许仍存着让他留下的心思。
他感到烦不胜烦,老子又不欠你们,想走便走,难道就是几句话能改变主意的吗?
阿洙似是看出了他的不耐,咬着下唇,轻言细语说:“这一路若不是你与重瞑,我们母子都无法活下来,这份恩情,我一直是记着的。”
烛岚诚恳地说:“我救人杀人是我的事,你记不记得是你的事,我真不在乎你想什么。”
阿洙勉强笑了笑,问他:“那你其它就别无所求吗?”
烛岚思考了下,说:“我目前只想等人,之后只想杀人。除此之外,确实别无所求。”
他一摊手:“好了,你们也别费工夫劝我什么了,我对丹墀白月城许诺的一切都没有兴趣,如果我杀人成功了,肯定不会留在这里,如果失败了……”
他回忆了下应有的发展:“那我劝你们也别太在意白月城,尽早另谋出路吧。”
独眼听出他意有所指:“你要杀什么人?那个人会对丹墀白月城不利?”
烛岚本是懒洋洋地微醺,倏然冰冷了眼神。
“这不是你该询问的事。”他眼里带着警告,扫过了神色各异的三个人,“管好自己,少来烦我。”
一顿谈话不欢而散,烛岚看着他们离去,眼神紧紧跟着最后一人的衣角消失在墙边,手里举起酒壶,缓缓饮下最后一口。
然后他把酒壶扔出去,砸在院子里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