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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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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岚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给往耳朵上扎一枚黑色的耳钉。
蓝珊在他面前帮忙举着镜子。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他满头的银发如雪般亮得刺眼。
他动作又准又狠,一下就把耳朵扎出血来,面不改色穿透耳骨,溢出的血顺着耳钉往下淌,看得蓝珊替他害疼。
擦去血迹之后,烛岚对着镜子审视了自己,他的力量已经恢复了八成,早就能够控制着不缩小身形,想必很快就能复原如初。
上回情绪激动力量暴走了一通,屠杀的兽鬼成了前往丹墀白月城的敲门砖,他借此带着蓝珊等人随白袍男人去了这座极其繁荣的城池。
一路上那人也力尽所能地介绍白月城之繁华富饶,蓝珊听了烛岚的分析,对他与白月城都素无好感,不怎么搭理。
而烛岚则是懒得听他介绍——他在金熙宫住了五年,早就把那里头每一处细节都摸得清楚,恐怕比白袍男人自己还了解他的家乡。
丹墀白月城分内外双城,内城为王宫禁地,居住身份尊贵的白月族人,外城则环绕内城而建,层层作圈向外发散,本地民宅、商贸交易、乃至集市客栈都各有其位,共同组建了这一座恢宏的华夷第一城。
内外城共有居民数十万户,涂抹红色绘纹的城墙绵百里,辐射四周大小城镇,依附丹墀白月城生活的人恐怕已达到百万之巨。
对于蓝珊而言,丹墀白月城正是平生未曾见过的庞然大物。她本来还想做出不屑一顾的模样,进城以后也装不出来了。高耸城门一开,十里长街繁花如织,她算是开了眼界,只觉得满目风光双眼都看不过来。
梦游似的跟着人走了一圈,以他们的身份还进不得守卫森严的王宫,白袍男人打发一名主事领着他们暂且寻了一处外城的住宅安顿。
其他人尚且沉浸在丹墀白月城的富庶之中,唯有烛岚东西一放,便忍无可忍地收拾起了自己。
被重瞑好吃好喝养了几个月,他的身体便如重新生长了一回,身上以前的疤消退不说,连耳洞也长合完全,不得不再次挑开。
凤衔枝化作一粒银白的桐花坠在耳边,烛岚洗了手,湿漉漉的手指灵巧地翻动着,将披散的银发编成小辫。
蓝珊新到白月城,本是有些惶恐的,可看烛岚安然自若的模样,也略安了心。
烛岚跟她解释了自己的变化,说得很简略,并不能完全解释她的疑惑。
她也没有多问,不是不好奇,实在是烛岚耐心有限,多问一句都被他甩眼刀,仿佛在说如果你不是女人,我已经把你摁在地上打了。
蓝珊又问重瞑的下落。
烛岚看她的眼神变成“就算你是女人,好像也不是不能动手。”
蓝珊闭嘴了。
烛岚无疑是个神秘的男人,正好重瞑本身也带着一点神秘,他俩一个突然出现,一个消失得毫无踪迹,其中肯定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可能在这世道活着不容易,她没有刨根究底的兴致。
烛岚糊弄地说明了自己的来历,又表示如果要找重瞑,就要来丹墀白月城。
这里头逻辑如何,只有他自己明白,但说服别人时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不讲理的气势。
蓝珊稀里糊涂地就来了丹墀白月城,到了此地又被他驱使着做各种杂事,末了还搬来一面镜子给他照着打理自己。
静静打量了他的新扮相,蓝珊忽然道:“这是你自己族群的打扮?”
烛岚“嗯”了一声,细辫绑完之后拢作长长一束,垂至腰际。
按照风族的传统,发丝里还应编进一些意义特殊的丝线以表明身份,连同耳饰都要有配套的形制。
不过他在这个时代也没什么身份,便略过这一步,一切从简。
蓝珊完完整整看了这过程,出于女子细腻的内心,她已看出这一套装扮风格成熟,充满了异域风情,故而猜到烛岚是有身份从属之人。
“重瞑也是你的族人?”她好奇地问。
烛岚被侮辱似的当即反驳:“当然不是!”
蓝珊只是随口一问,不知道他义愤填膺什么,对她而言这是个挺合理的猜测。
“不是吗,我觉得他做你这个扮相也是非常好看的。”
烛岚一身风族男子的打扮,一面觉得滑稽又诡异,一面却忍不住想像了下。
最后他得出结论,重瞑那长相无论做什么打扮应是都不违和。
蓝珊道:“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随你们做什么。”烛岚,“我手痒,先出门找几个人揍一顿。”
蓝珊:“……”
他们安顿完毕后,主事又带着一些礼物过来。
烛岚还在里面收拾,是阿洙带着几个猎鬼人先出来见面。
那主事对他们几人却没太多兴趣,简单寒暄之后,又说:“听说你们的队伍里,除了这次跟着来的那位之外,还有一名厉害的猎鬼人。”
他们不知怎么回答,烛岚整理着衣领走出来:“他有事耽搁了,过几日就到。”
他已用幻术隐藏了银发,看起来正是一名俊秀冷淡的年轻人。
那主事对他倒是十分敬重,连问候的语气都比之前真诚几分,说道:“半月后王宫宴客,如果他来不及赶到,恐怕就要错过城主亲自分赏的机会了。”
烛岚一点高兴都没有:“嗯,我会想办法通知他快点来。但是赶不赶得上,就是他自己的缘分了。”
主事也连连称是,寒暄几句后告辞。
他离开,其它猎鬼人脸色都有些僵。
烛岚扫过一眼,队伍经过上泽城的一番战斗,已折损得仅剩七八人,但这几人无一不是勇猛善战的猎鬼人好手,可那主事显然不如白袍男人会做人,态度一直端着,也只对他一人和颜悦色,其他人都被冷落了。
他恢复这副形貌不久,与这帮人不熟,他们也不太清楚自己的实力,这时候心里大概是很不舒服。
但他心里也很不舒服,看着这帮人,思量着要不要先把他们打一顿。
然而阿洙打圆场地劝了几句,她是昔日领队的妻子,还算有些威严,勉强保持了面子上的和谐。
烛岚眼看没法打起来,百无聊赖地往外走去,后边蓝珊问:“你去哪?”
他就说随便逛逛。
丹墀白月城非常大,全走下来要个数日功夫,烛岚当然不是逛街去的。
丹墀白月城给了他一些钱财,他置办全了自己的装备,又买了几个消息。
坐在一处茶馆里慢悠悠地整理情报,他发现已经有人意识到兽鬼之血对人的影响了,但目前的看法都是饮血极其危险,虽有短暂的增益作用,可如饮鸩止渴,终会被毒素吞噬,化为面目狰狞的怪物。
风族的血还没有成为解药。
烛岚照着记忆里的信息逐一比对,想得出神,忽然被茶馆外的嘈杂打断了思绪。
街头闹事的情况他见得太多,根本不会分心,只是这一次怒骂和推搡里头混杂了稚嫩的惨叫,声音很明显是出自孩子。
“外头有人打架了?”他旁边坐着的一桌先按耐不住地询问道。
“不是打架。”那跑堂的说,“是烟古里跑了两个小孩出来偷东西,被店家抓到了,当街打着呢。”
询问的看起来好像也是刚来不久的猎鬼人,对这里情况不熟,带着一点恻隐说道:“还是小孩,偷东西找家里人去啊,当街打就过了。”
跑堂说:“你不知道,烟古里的孩子都是无父无母的,闯了祸也没法上门说理。”
那客人也来了好奇:“丹墀白月城也有这样的地方?”
跑堂便三言两语地解释,烛岚跟着听了一耳朵,大概知道这个烟古里类似于贫民区,本是一处流浪汉栖身的阴暗角落,后来一些穷苦人家在此盖起木瓦棚定居,白天大人自去谋生,无人看管的孩子便满城乱跑。
半大孩子自然是没轻重的,少不了四处惹祸。
也亏得白月城有钱,内城的大人派人来管理,白月城富庶多金,不在乎多他们一口吃的,久而久之,连生来带病或是路子来得不对的婴儿也往烟古里扔,是知道有专人养活这些孤儿。
但养活只是饿不死的程度,十多岁的孩子耐不住饥,又无人教导,难免会走了歪路出来偷东西。
跑堂说起这些孩子,也是又怜悯又厌恶:“总之,这帮崽子是没人管的,不如打得狠一点,让他怕了反而省事。”
烛岚收了东西,外头的教训也到了尾声,带着稚气的惨叫化作了低低的呜咽。
他走出去,看见一个瘦弱的孩子满身尘土地伏在路中央,被打得连声音都叫不出来了,旁边小摊忙忙碌碌,习以为常地连看也不看。
烛岚把他拎到路边放着,他在茶馆点一壶凉茶还剩一半,全浇在那孩子头上,呛得他咳嗽不止,好歹是喘过一口气。又扔给他两块饼,便提着自己的东西离开了。
他并不怎么待在城中,丹墀白月城不会好吃好喝供养他们一群闲人,烛岚正愁没动手的机会,主动接了清除附近兽鬼的任务,一去便是一天一夜。
然后他满身沙土回来,去集市走了一趟,同样是补充装备买卖情报。路上与一人起了点争执,几句之后争执升级,烛岚如愿以偿打了一架,才觉得有些满意地回了住处。
回去之后也不想见任何人,关上门大睡一天。
醒来之后懒得起身,就躺在床上发呆。
一切都似回到了当初做杀手孤身一身的时候。
烛岚头脑放空,既觉得身体劳累,又觉得精神空虚,恨不得再冲出去大杀一场,却又提不起出门的劲头。
他漫不经心地盘算,等到重瞑现身之前,估计都是这样的生活方式了。
这种生活也没什么不好,就是很无聊。
所以重瞑怎么还不出现?
没有势均力敌的对手,这日子真是无聊透了。
烛岚想着又觉得有些暴躁,他竭力压下这种暴戾的情绪,胡思乱想着转移注意力。
他向来不喜欢占人便宜,只有对重瞑是贪得无厌地索取,活像对方生来就该满足他的一切欲望似的。
这种习惯到底是怎么养成的?
烛岚也说不清楚,仿佛自一开始他对暴君便是如此态度,在与重瞑打交道的过程中,他一直都是掠夺的一方。
也亏得对方能一直纵容他。
烛岚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牵起了嘴角,是个要笑不笑的弧度,而翻涌的焦躁情绪也沉寂下来。
他压住了那点不由自主的笑意,脸色冰冷地翻身下了地。
此时华灯初上,丹墀白月城夜幕降临,烛岚对季节变化不太敏感,他的故乡终年积雪不化,而离开虹镇之后,流浪途中荒漠里的景色也是终年不变。
他想了想,才记起现在已经是秋季尾声,再过一段日子就该入冬了。
这几天似乎是白月一族的某个盛大节日,内城通宵达旦地庆祝,外城虽没有那种狂热的氛围,多少也受了影响,每家每户檐下都托出一盏精致漂亮的灯笼。
烛岚一点也不受节日气氛的感染,他只觉得吵闹,全身上下写满了与白月城的格格不入。
但其他人显然已经入乡随俗,烛岚出了自己的侧院来到前厅,就看见这里热闹得很。
满室灯火通明,几个女人忙出一大桌好菜,又打来就与其它猎鬼人斟酒分饮,席面上还坐着带他们过来的那名白袍男人。
这种场合烛岚下意识就想远离,但已经被人看见了,硬是拉上了座。
白袍男人斟了一杯酒敬他,烛岚说:“我不喝酒。”
“三杯水酒,”他说,“这点面子总要给我。”
烛岚真不想给他面子,但是更不愿扯皮,便喝了,三杯后干脆利落地将酒杯倒扣。
“可真是扫兴,”对方说道,“大过节的,还让人看你的冷脸。”
烛岚礼貌地说:“如果您对我有什么不满,我们可以出去打一架。”
白袍男人悻悻看他一眼:“不了。”
“收收你的脾气吧,”他说道,“听说你最近四处碰瓷,我特意给你带了一份礼物。”
“哦。”烛岚接过一个卷成长柱装的轴卷,展开一看,雪白洒金的纸面上墨笔淋漓地写着四个大字。
以和为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