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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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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岚将马匹干粮送人,自己步行启程之时,重瞑在荒漠另一处却是刚刚醒来。
他战斗很有条理,该休息休息,该拼命拼命。
但要如此从容必须掌握战斗的节奏,毕竟兽鬼是不会放水给他充裕的休息时间的。
重瞑也无法说尽战斗是如何结束的,总之结束之时他也已经精疲力尽,身上多处伤口裂开,没有足够的药物包扎处理。
在睡了一觉之后,精神有所恢复,但伤口并没有好转,并且因为长久地不处理,隐隐有了化脓的趋势。
重瞑走了几步,感到一阵眩晕,体温也比平时要高不少。
他很少生病,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应该是伤势引起的发热。
缺医少药,独自一人面对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的敌人,他可以说是已经陷入了绝境之中。
重瞑并不肯放弃,在辨认了方向之后,他迅速清点自己的装备,继续上路。
他的运气并不太好,没走多远就遇上了一群正在用餐的怪物。
兽鬼分食着落单的猎鬼人,撕扯得满地都是血迹,重瞑默默看了一会儿,从残缺的布料辨认出那是半天前与自己并肩战斗过的一个人。
他没有去记对方的名字,因为每天的猎鬼人都有折损与补充,在强度可怕的战斗下,这些战士已成了消耗品。
重瞑已见过太多死亡,谁在这种环境中待久了都变得习以为常,他心中依然一丝波澜也无,却不受控制地抽出了身上仅剩的武器。
兽鬼也发现了这里还有一个鲜活的活物,纷纷发出兴奋的叫喊,接二连三朝他冲了过来。
重瞑刚刚把剑握在手中,摆出了战斗的姿态。
而在迎面接上第一只兽鬼的攻击之前,它跃起在半空的身体忽而中了一击似的向后仰去,砸在后面一只怪物身上。
烛岚拉开长弓,幻术凝成的箭矢无形无色,杀伤力却是一般的箭无可比拟的强大。
赶上了!
他不动声色地连发数箭,直到将重瞑与兽鬼拉开相当的距离之后才略微缓下攻击。
重瞑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直到被他狠狠一拽,才有了点反应。
“你怎么来了?”他说。
烛岚没好气道:“给你收尸来的。”
说完才觉得不对劲,他这副样貌还是第一次给重瞑看见,对方却一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
“你……”他忍不住要转身问个明白,重瞑提醒他:“后面的来了。”
烛岚头都没回,反手张弓又干掉了几只,重瞑提剑想要帮忙,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带着一点无可奈何放下武器,他满头满脸的血污,冲对方笑了一下——烛岚的脸色可说不上好看,他实力强大是一回事,但从出手的力道来看,这人现在恐怕是在气头上。
即使不知道他是气什么,剩余的兽鬼显然是不够他泄愤的,重瞑声音很轻地开了口,说:“想找我算账的话,也得等我恢复过来。”
烛岚重重一点头:“行,我看这儿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是动手的好地方还差不多,但重瞑现在这样子,恐怕根本没法跟他动手了。
*
烛岚一声不吭地升起火,慢慢烤起两块冷饼。
他身后,重瞑浑身伤口被重新包扎过,原本的衣服脱下来就是一堆碎布,自然无法再穿,现下身上披的是烛岚的外衣。
即使上过药,他的情况也说不上很好。
高烧不退,多处伤口止血效果不佳,这也是他们没有赶紧返回上泽城而是就地休息的原因,重瞑经不起赶路的奔波了。
而烛岚虽是早有准备,放弃了干粮的携带选择药物,也无法阻止他的伤势继续恶化。
他烧热了一点水,把饼掰开,就着水喂给重瞑。后者没吃多少便怏怏地撇开脸,示意他自己吃就好。
这是烛岚第一次看见他如此虚弱的模样,他没说什么,坐在一边自己吃了起来。
四周的兽鬼全被烛岚清除了个干净,他知道后世对付兽鬼的手段,用幻术做了些防御阵掩盖他们两人的气息,起码今夜是不用担心会遭到袭击。
做完这些,烛岚感觉自己万分疲惫,他毕竟还没有完全恢复,也许马上又会变回小孩。
火堆里一截干柴烧裂,发出“噼啪”一声。
重瞑低声说:“我会不会死在这里?”
烛岚盯着火堆昏昏欲睡,随口道:“不会。”
“是么,”重瞑说,“可是我感觉会。”
烛岚转过脸来,眼神非常冷,安慰的语言被他说得跟威胁没什么区别:“我说不会。”
他的语气让人相信,如果重瞑再有一个字的反驳,他不介意在对方伤重而死之前先动手了结他。
重瞑默默与他对视片刻,然后移开视线,从善如流地闭了嘴。
烛岚的心情却没有因为他的配合而改善一丁点,反而因为没有发泄彻底,憋着一股愤怒无处可说,脸色更差了。
高烧之人呼吸急促,重瞑却安静得让人不习惯。烛岚自己坐了一会儿,不知想了什么东西,脑子里一团糟,等他意识到重瞑的呼吸轻浅到不能听闻时,几乎是扑到他面前探他的鼻息。
微弱的气流吹拂过手指,烛岚浑身一松,继而又有些心情复杂。
我在担心什么呢。他心想,这家伙根本死不掉的。
他这么想着,把盖在重瞑身上,又滑落下来的衣衫拉了拉,尽可能地遮住那伤痕累累的年轻躯体。
重瞑微微睁开眼睛:“怎么了?”
他说话几乎只有气音传出,要不是烛岚挨得近,根本无法分辨他说了什么。
烛岚望着他失去血色的嘴唇,摇了摇头,以手指沾了点水给他润了润。
带着水意的手指在夜晚的荒漠中很快便吹得冰凉,贴到重瞑的肌肤上,被那滚烫的体温熨出了几分暖意。
烛岚迅速收回手,销毁证据似的把手指用力抹了抹,想要擦去那点湿润的水迹。
重瞑已经闭上眼睛,他虚弱到了无法对外界作出回应的程度,也就对他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烛岚却自己感到极其地不自在,恨不得再把他弄起来说话。
但也清楚那是不可能的,他只能愤愤地拨弄柴火,试图让火苗更旺盛一些。
而在这时,远处传来两道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在他布下的幻术范围内,没有兽鬼和一切野兽能够进来,可这个结界并不针对人,那是两名风尘仆仆的旅人,看见这里的一点火光之后便赶了过来。
“能搭个伙过夜吗?”其中一人对烛岚说,“大晚上的想找个落脚地不容易,大家凑在一块也能放心些。”
烛岚暗自道算你们走运,嘴上冷冷道:“自便。”
那两人看出他是个不好惹的人物,又看旁边还有个正在休息的少年,自觉地放轻动作,交流也全靠手势。
烛岚懒得管他们两个,转头又检查起重瞑的伤。
他提起重瞑一条胳膊,重量沉甸甸地落在他手中,全然放松的手指蜷曲着,手臂上被缝合的口子已经不渗血了,却毫无结疤的迹象。而他身上几处大伤口还在流血,已经把烛岚替换给他的干净衣服都染透了。
烛岚面无表情地用干净布条擦去血迹,重新上药。
对面两个人虽然不开口,对他却是十分感兴趣,目光一直跟着烛岚而动。
他没管他们,只认真换药。
突然一个人说:“别费劲了,这种伤已经很难救回来了。”
另一个人捅了他一下,对烛岚赔笑:“抱歉,我兄弟说话直。”
烛岚没理他,重瞑依然闭着眼睛,也许是睡着了,也许是昏过去了,哪怕被缝合伤口也全无反应。
那两人没有得到回应,尴尬地安静了一会儿。
第一个开口的人与他兄弟低声说:“没救了,肯定的,我一看就知道。”
他兄弟道:“这话别直接说,人家接受不了的。”
“难不成要等等尸体都凉了才接受?我看那人已经没气了……”
烛岚听得心烦,长腿一伸,从火里踢出一根燃烧的木条,直直戳在那两兄弟面前,距离他们的包裹只有半寸不到。
那两人彻底闭了嘴。
烛岚又重新把伤口都处理了一遍,身上的药材彻底耗费了个干净,却还有些地方未能照顾到。
他没有犹豫,冷冷盯向了两名想要搭伙渡过危险长夜的旅人。
两人:“……”
片刻之后。
“我还是觉得他是在做无用功。”弟弟不满地小声说道,“接受现实就那么难么?”
哥哥也低声说:“让人接受现实不难,难的是怎样让一个我们根本打不过的人接受现实。”
他俩敢在野外过夜,本身的实力就不差,对危险敏锐度极高,轻易就意识到烛岚是个得罪不起的家伙。
烛岚那眼光一扫过来他俩就明白他的意思了,虽然不情愿但为了自己性命着想——谁知道他会不会为了药下杀手,这世道为一点物资下毒手的事可不少见——只得交出了自己身上的药。
本来只是想与人搭伙,减轻两个人的守夜压力,结果招惹到这种人,两兄弟都有种吃闷亏的感觉。
而烛岚拿了药,淡淡说了句:“今晚不用守夜。”
他倒出药粉,继续给重瞑包扎,语气轻描淡写:“方圆十里的兽鬼都被我杀干净了,没有哪个会不长眼跑过来。”
兄弟俩被他平淡语气里蕴含的血意震慑住,好一会儿,哥哥才能开口:“周围真的没有兽鬼了吗?万一有所遗漏……”
烛岚吐出两个字:“杀了。”
他们再一次闭嘴了。
烛岚弄完这一切,贴了贴重瞑的额头,热度仿佛是降下去了一些。
他又抓起重瞑的手,觉得他的手掌变得冰凉起来,也许是夜晚温度太低的缘故。
烛岚没有多想,他现在也累得恨不得直接睡死过去,之前还有意保持距离,这会儿也顾不上了。
将重瞑两只手都揣进怀里,他紧挨着对方的肩,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也许是抱着两只冰冷的手,他在梦里又见到了暴君。
浑身冰冷的,宛若行尸走肉的暴君。
他也一副刚战斗完的模样,受了伤,浑身浴血,走都走不稳。
烛岚站在宫殿门口迎接他,双手环过他的腰,半扶半抱地将暴君撑到了殿内台阶的最后一级。
他紧紧贴着对方的胸膛,暴君冰冷的手搭在他肩上。
烛岚低声说:“陛下,我去给你拿药。”
他没有等暴君的回答,凤衔枝化作一把匕首,穿透了暴君的心脏。因为是相拥的姿势,连躲避都绝无可能。
烛岚将他推下去,那样长的台阶,暗色的血随着暴君的身躯斑驳地涂抹了每一级阶梯。
他趴在某一级就不动了,暗红的发尾铺开来,与血融为一体。
烛岚怕他不死,跟着下去把他翻过来。
暴君的眼睛仍然睁开着,嘴边有一点血,烛岚随手给他抹去了,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苟活太久,应该老老实实地去死了。”
暴君忽然笑起来,说:“你怎么知道,这就是我第一次死亡?”
他扯住烛岚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
血迹斑斑的长阶之下,暴君最后一次吻了他,烛岚掐着他的手腕,在冰冷的血吻中慢慢感受他的脉搏逐渐归于寂灭。
天蒙蒙亮的时候,兄弟中的哥哥先醒了过来。
他保持着在野外露宿的警觉,睡眠浅而少,清醒的时间也极短。
推醒了自己的兄弟之后,两人就准备着赶紧上路了——跟一个固执又危险的家伙过一夜已经算他们心大,他可不想再跟这人扯上关系。
哥哥连看都没看那边一眼,急匆匆地去牵马匹,忽然袖子一沉,他弟弟一脸震惊说:“你看。”
“看什么呀。”
哥哥顺着他的手看去,也是吓了一跳。
昨天那个危险的人不见了,依偎在濒死少年身边的是一个银发的小孩,正蜷缩着身体睡得正香。
“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哥哥说道,忍不住走近了一步。
弟弟却发现了另一个人的不对劲,他拿出匕首,轻轻放在他的鼻子下。
匕首上久久不曾凝出白雾。
这个少年已经没有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