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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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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岚有那么一瞬间,害怕重瞑忽然暴起,秒杀白袍男人。
但他看见那令牌,除了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外,别无其他情绪。
他表现得就像任何一个知道丹墀白月城的名声,又从未亲眼见过来自那里的人一样,完美得挑不出任何错误。
白袍男人也很满意他的反应,说:“如果你没有意见,那么第一轮任务,就在今晚。”
“可以吗?”他又征求似的问。
“没问题。”重瞑说。
于是作为家属——当然,某种程度上也算人质,烛岚等人被好生安顿下来。
他看见重瞑被领着去挑趁手的武器,依然有些胆战心惊,迈着小短腿跟了过去。
重瞑拎着刀转身,刀锋没收在内,差点碰到他。
他反应快,立马翻转手腕收了刀,别在身后。
然后他一手把烛岚抱起来,想把他送回蓝珊身边。
白袍男人很有意思地看着他俩,问道:“这是你儿子?”
烛岚对他怒目而视。
重瞑:“不是。”
白袍男人看起来对他的银发很有兴趣,很想摸摸他,介于重瞑在一旁,有所收敛地袖着手,说:“那就好,我看你的年纪,与城主的女儿如月很是相配。”
重瞑向外走去的步伐一停,而他怀里的烛岚已经完全惊呆了。
这是在干什么?他震惊地想,给重瞑介绍姻缘?
他呆了一会儿,去看重瞑表情,发现他有史以来第一次,脸上出现了无语的神色。
“这是我的戏言而已,不必上心。当然,”白袍男人补救地说,“真要介绍城主的女儿与阁下相识,也得等阁下能从兽鬼潮里活着回来再谈。”
重瞑叹了口气,那一瞬间烛岚感觉他的战意都动摇了一下。
直到重瞑离开,烛岚都没缓过神来。
白袍男人给他们安排的住处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以来最干净整洁的地方,他却无心享受。
烛岚不清楚白袍男人在丹墀白月城的地位,但能替城中招揽护武,出手又如此大方,想必是能在城主面前说上话的人物。
而他出现以来一举一动都很有目的性,先是以搭讪接近蓝珊,又顺理成章与重瞑交谈,再付出照顾队伍的承诺换取重瞑的战斗,绝不做无利可图的事。
烛岚直觉,他那句话绝不是戏言。
如月郡主,这个名字他从未听闻过,重瞑也没有纳过妃子,这桩姻缘肯定是没成的。
但这样的女孩,烛岚却是见过。
在金熙宫里,有一间库房中锁着丹墀白月城的旧物,烛岚无意中翻进去找东西时,遇到了她的魂魄。
“我无法离开这里,”那女孩的幽灵说道,“我记不得自己的名字了,也不记得自己存在了多久,如果说我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义的话,我只记得一个执念。”
她轻笑着,那微笑穿透了千年时光,显得冰冷而诡异:“我要亲眼看到他的结局。”
烛岚猜出她是丹墀白月城的人,也隐约感觉到她在白月一族内地位应该很高。她话中所指的“他”,一定是暴君重瞑,她的灭族仇人。
也许她就是如月。
“你在想什么?”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放在他头上,打断了烛岚的思考。
蓝珊温柔地注视着他,她是柔弱的女孩子,如果没有重瞑的庇护,根本无法在这世间存活。
烛岚忽然想到,千年之后,如月郡主已成亡魂,那蓝珊呢?
那时候暴君身边熟悉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牧霄,还有一个总穿黑铠的将军,后者沉默寡言,却对暴君忠心耿耿。
牧霄总是看烛岚不顺眼,想法设法想除掉他,但黑铠将军总是维护烛岚,他叫破晨,而暴君后来的武器是一把从冥神身下削下的椎骨做成的长矛,名为幽月破辰,一度让烛岚怀疑这家伙是暴君的武器化形。
如今这两个人都还未出现在重瞑身边,而烛岚在后世从未见过蓝珊,想来她应该已经去世了。
就不知她是死在什么时候,因何而死。
蓝珊对他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她真切地担心重瞑,以为烛岚也是一样的想法,安慰他说:“别担心,重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烛岚翻了个白眼,重瞑当然会平安归来,没谁比他更确信这一点了。
祸害遗千年,这家伙千年后可是个杀不死的存在。
烛岚很快把重瞑抛在脑后——加入猎鬼人队伍后,当着其他人的面他没有吃得太夸张,如今有冤大头付钱,当然要不停进食,以争取早日恢复原样。
他该吃吃,该睡睡,连重瞑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
第二天起来时,重瞑又离开了。
蓝珊的表情比昨天更加担心。
“他受伤了,”女孩忧心忡忡地说,“右手手臂上划开一道,伤口很深,他说不影响战斗,可怎么会不影响呢?”
蓝珊左思右想,犹豫不决:“要不我们离开吧,反正这几日大家都休养够了,城中物资也没有那么紧张,继续当猎鬼人也不是活不下去。”
烛岚冷漠无情地继续吃喝,阿洙抱着孩子,也有些担忧,可作为母亲,她无法像蓝珊那样单纯地担心重瞑这个人。
“这一关能过,以后怎么办?”阿洙说,“白月城的大人承诺了,只要重瞑能通过考验,我们所有人都可以住进白月城。”
“那也得他有命去啊。”蓝珊越想越觉得有理,“我去找那位大人,我们不去了,同伴的命更重要。”
阿洙欲言又止,却也没有立场说劝阻的话。
烛岚喝了口汤,不紧不慢道:“你就算去说了,那位大人也不会轻易放我们离开。”
蓝珊怔住了。
烛岚道:“你记得城门的守卫吗,他说着城中已到了极限,但根本没尽力拦住我们,三言两语就放人进来,好像只是想让大家知道城中物资紧缺,无法补充资源。”
蓝珊道:“可城中,确实物资紧缺,什么都买不到啊。”
烛岚说:“那我们现在吃喝用度的东西都是从哪来的?”
“是白月城那位大人提供的。”
“那他的物资又是哪里来的?”
蓝珊想说他有自己的办法,却又停住。
烛岚懒得跟她绕圈子,放下碗筷,盘玩起了凤衔枝:“我直接说吧,恐怕上泽城所有短缺的药品与干粮,全被这位大人买下了。”
就算他提出丰厚的条件,也不是每个猎鬼人都有勇气面对兽鬼潮,大多数应该都是想补充一波物资然后远远离开这里。
可当所有物资都被一人垄断在手时,猎鬼人们走投无路,要么耗尽资源等死,要么靠他提供的充足物资拼一把。
想必大部分人会选择答应他的要求,硬着头皮硬抗兽鬼潮。
这个计划,光靠白袍男人、或者说丹墀白月城完成不了,必须是有上泽城的配合。
上泽城肯定会配合。
如果敞开提供物资,猎鬼人补充完毕之后能跑多远跑多远,上泽城大概率是保不住的。
而丹墀白月城借这个机会挑选护武,考验众人之时也另相保护了上泽城。
这是双城共赢的局面,牺牲的只是猎鬼人,但若是能活下来,回报就会很丰厚,因而也不会有太多人提出异议。
烛岚噙着冷笑,说:“你大可以去找那位大人说要离开,但在他见识过重瞑的能力之后,我可以保证,离开之时我们一点药品与干粮都不能带走。若是他对重瞑更看重一点,也许以后我们无论去了哪座城池,都要被人为难。”
毕竟这个时候的丹墀白月城,是华夷大陆最繁华富饶的地方,多的是城池要跟它搞好关系,一支猎鬼人的队伍与一城抗衡,实在太弱小了。
他心想,重瞑要是聪明,就会适当地受点伤,隐藏自己无敌的战力,不要让丹墀白月城注意到他。
不过以重瞑后来的作为来看,这种可能性不大。
以上泽与白月城的立场来看,他们的做法无可厚非,就算有猎鬼人反应过来了,凭双城实力也完全能镇压下去。
可惜,他们惹上的是重瞑,一个天生的战神,能够单杀冥神的怪物。
蓝珊又气得眼泪都出来了,烛岚却是越想越愉快,说到底这些事对其它人来说是未来,在他眼里都是历史。
能够亲眼见证历史,总归令人心情激动。
当天重瞑很晚才回来的,烛岚已经睡下了,是被他身上的血腥味激醒的。
他睡眼惺忪地看过去,重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我把你吵醒了。”他说,声音非常轻。
烛岚迷迷糊糊应了一声,重瞑道“睡吧”,他却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这么多血。”他蹙着眉头,“是兽鬼的,还是……你自己的?”
“都有。”重瞑回答。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不可听闻,伴随着他的动作,血滴不断坠落,嘀嗒声在深夜格外清晰。
烛岚以为他声音这么小是怕惊扰其他人,这么一看,重瞑怕是力气用尽,连说话都没力气了。
一个翻身下了地,他赤脚跑过去点亮灯。
重瞑站在原地,一手扶着床沿,目光跟着他,身体却无法移动。
烛岚翻翻找找一会儿,拿了药回来,看着他这一身血,一副无从下手的样子。
“你这也太夸张了,”他说,“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重瞑似乎笑了一下,他缓缓坐下来,地上已然积了一滩血迹——不管身上有没有兽鬼的血,正常人这种出血量早就失去意识了。
他神志还算清醒,失去血色的唇开合,还想说什么。烛岚往他嘴里塞了参片,没好气道:“含着,别说话,节省体力。”
他包扎的手法相当熟练,不颤抖也不迟疑,冷静到近乎可怕。
撕开一片腰部粘连上血肉的布块,烛岚用粘满血的手比了比那伤口。
“这么深,”他没有半分犹豫,说道,“看来需要用针线缝合了。”
这不是在征求意见,烛岚一看那伤口就知道不缝不行,当即转身想去阿洙那边借针线。
重瞑轻声道:“太晚了,别吵醒她。”
烛岚冷冷道:“你都要没命了还管人家休息得好不好。”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动怒,将那种烦躁压下去,他勉强道:“我马上回来,嗯?”
他忽然想到什么,把凤衔枝摘下,变成一根银针。于烛火上灼过之后,拔下发丝穿针引线。
银针闪烁,烛岚半蹲下来,认真缝合了那处伤口,整整齐齐还挺美观。
重瞑动了一下,把右手手臂上的伤口也露出来,那是早上蓝珊给他包扎的。
手法明显不太行,烛岚认出有再次撕裂的痕迹,血液仍在缓慢渗出,边缘的皮肤苍白至极。
白了重瞑一眼,他又捋下一根头发,继续给他缝合。
一直到天蒙蒙亮时,才算处理完重瞑这一身的伤。
烛岚累得不行,恨不得把他换下来自己去战斗。他打着哈欠把凤衔枝变回黑色树枝,看见重瞑拢了拢衣服,一副要起身的样子,忽然警惕:“你干嘛,不会还想出战吧。”
重瞑用“当然了”的眼神看他,这一夜他完全没睡,苍白的脸上一丝倦意也无,神色也平静得全然不似重伤在身。
烛岚张了张嘴,“怪物”二字拈在舌尖,他道:“你不能再战斗了。”
重瞑笑着摇了摇头,并未改变主意。
烛岚恨不得一拳打在他身上把他揍趴下去:“你傻了么,上泽和白月城那家伙都是在利用你,你还这么拼命干什么。”
他坚信重瞑不会战死,却无法容忍他以如此愚蠢的原因为别人卖命。
“总要有人去清理兽鬼潮。”重瞑平静地说。
“我不是为他们,”他轻轻擦过烛岚的眼角,那里有一小块粘上去的血迹,“而是为了所有需要保护的人。”
烛岚紧紧盯着他漆黑的双眸,直到重瞑先移开视线,转身走了出去。
他步伐平稳而坚定,任谁也看不出这一屋子的血都是从他身上所出。
烛岚的眼神跟着他出了门,出了院子,去到大路,又消失在拐角,再也看不见。
他看得很用力,过了很久才想起眨眼,觉得眼睛无比酸涩,想要揉一揉时才发现自己满手血,只得先去找水清洗。
干涸之后的血迹十分难以清理,他把双手搓了又搓,仍然能嗅到那浓烈的腥气,无论如何清洁不去。
洗不干净了,他木然地想。
是的,本来就洗不干净,他本是杀手,手上一直带着血腥味。
即使变小了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
那种说不出的烦躁又渐渐涌动上来,这一夜他时刻想爆打重瞑一顿,是硬生生克制住了自己不对伤员出手。
但是现在没有人需要他克制了。
烦躁不减反增,烛岚用力搓着手,试图借此让自己冷静下来。
作为杀手,他需要时刻保持冷静,不能让情绪左右自己。
作为杀手,手里本就粘满血腥。
作为杀手——
烛岚一脚踹翻水盆,血色的水泼了满地,如同在地面铺开一面巨大的镜子。
透过那镜子,他发现自己变回了成年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