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冥界劳改出来后》墨笑酥

12、普济寺（二） “贫僧是这

　　“贫僧是这座寺庙的主持，法号净尘。”

　　面前走来的是一位年长僧人，一身富态披着玄黄袈裟，面上美髯已白，垂落至脖间处，他眯眼笑着，看着倒有几分和蔼的可亲。

　　陆玉笙右手持前，学着他的姿态恭敬的回了一礼，“净尘方丈，小女陆玉笙，前来追查普济寺闹鬼一事。”

　　“女施主有些胆色，竟是孤身……”净尘方丈话语稍顿，似乎看了眼她的袖口，然后眉眼含笑的转了话题，“近来确实有不少人来探查此事，施主且随我来吧。”

　　陆玉笙双手背至身后，脚步轻快的跟着他往前走去，随意问着，“揭悬赏令的人很多吗？”

　　净尘方丈道，“起初来访探查的不少，但无功而返的人多了，便少有人来了。”

　　陆玉笙秀眉轻轻皱起，“看来这事情有些棘手。”

　　后寺的庭院里长着几株琼花树，树下有位年纪尚轻的小和尚清扫落英，净尘笑看了眼，语气温如而平静，“花开花落终有时，许是有缘人未到。”

　　陆玉笙还在想这话是何意，莫不是又同雁阳山之事一样有什么隐情，便见身侧的主持方丈停了脚步。

　　“前方便是施主所寻之处，贫僧还有俗事在身，便不同去了。”

　　踏过黄墙灰瓦的拱形门，首先映入眼睑的便是那座低矮雅致的厢房，陆玉笙拱了拱手，称谢道，“大师慢走。”

　　厢房的门外还堆着木匠新运来的木材，但许是因后来出了怪事，修缮一事被搁置下来，这些木材没了用处，便被寺庙里的和尚用蓑草盖了起来。

　　厢房的门没有锁，陆玉笙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如今四下无人，锦媚自她的袖口探身而出，有惊无险的拍了拍胸口，“刚才那和尚看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发现我了呢！”

　　陆玉笙踏入房中，安慰似的戳了戳她的肩，“你我同体同命，我以凡人之身行走人间，你身上自然也不会带有鬼气，他最多察觉到你的存在，却不会猜到你的身份。”

　　“说是如此，但他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总给人种洞察一切的感觉。”

　　陆玉笙显然见怪不怪，沉吟半晌，语重心长的同她说道，“凡间的高僧道士都是这么一番模样，你看多了就明白了。”

　　锦媚歪头看来，因为附身在傀偶上，动作有些僵硬，“你很了解？”

　　“我阿兄曾被位半吊子道士收入门下，所以共处过几年。”

　　陆玉笙很少谈及她于凡间的往事，此时想到过去种种，仍是觉得……

　　这很难评。

　　在外仙风道骨，算卦解灾，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私下里却是聋子吹笛，摸不着谱。

　　锦媚被她逗得发笑，但也放下心来，认真的开始打量眼前的这间房舍，“看着倒像是寺庙中的僧人所住的禅房……”

　　陆玉笙四处打量了下，走向窗前的案桌，“且已很久未曾有人住过了。”

　　锦媚跳到窗台上，摸了摸身后的窗板，“可这禅房收拾的颇为干净，笔墨纸砚具在，窗台的这盆兰花长势也极其喜人。”

　　“许是有人常来打扫。”陆玉笙抬头看了眼房梁，解释道，“此处屋子漏水，且年久失修，支撑的梁木早已腐朽，并不适宜助人，此外，桌上的砚台干净，显然无人使用过，只是摆放当个样子罢了。”

　　“一个干净却又破败的禅房，有点意思……”锦媚眼眸轻转，看了过来，“你说你以前来过，这厢房你可来过？”

　　陆玉笙摇了摇头，“我来是为了求平安符，拜过佛像后就离开了，怎会知晓这些。”

　　锦媚沉思，“那看来若想解惑，还是得问问这寺庙中人。”

　　陆玉笙亦是同意，道，“刚才不是遇见位年轻的扫地僧吗？我去问问便知。”

　　先不说普济寺闹鬼一事，此时睢渊已然回了冥界，将暮远之事禀报阎王之后，便回到自己的无间殿闭门不出。

　　他一个月前去饿鬼道缉拿罪鬼，伤及神魂，昏迷了大半个月才醒，醒来便听闻有人偷了他的法器，兹事体大，因法器在凡间被盗，他也只能亲自跑这一趟。

　　在凡界奔波多日，回到无间殿的那一刻，只觉周身的疲惫终于有了松懈的出口，竟是无意识的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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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为凡人，却与山魅结契成为半鬼，又趁中元节鬼门大开之际，私闯冥界，大闹轮回殿，致使一百二十七位鬼魂逃走，陆玉笙——你可知罪？”

　　庄严肃穆的轮回殿内，鬼火闪烁，两侧各有八位阴使手持打魂鞭严阵以待，正中坐着的阎王面有短须，头戴方冠，粗长的眉毛朝中下压，还未出声，便已有不怒自威的气势。

　　与这阴森悚然的环境极其相孛的是，有个少女一身鹅黄，如折腰的迎春枝跪立在大殿中间。

　　她双手紧绑于后，细弱的脖颈低垂，听到审判后并无辩驳之意，声音喑哑无力道，“凡女知罪。”

　　阎王双眼如炬，呵道，“那本殿问你，你强闯地府意欲何为？”

　　陆玉笙沉默，她的背上还流着血，狰狞的伤痕上围绕着淡淡的阴气，明明是冷冽的青色，却如同烙铁般烧灼着她的后背，让她忍不住佝偻着身子，无法直起身来。

　　那是被捉拿时，法器寂音所伤。

　　“还不从实招来！”

　　惊堂木重拍于案桌之上，一阵阴气携着十殿阎王的威压扫荡而来，陆玉笙初醒的魂魄不稳，剧痛之下亦是有片刻的耳鸣。

　　“寻人。”她低低咳嗽了两声，忍痛说道，“我来冥界只为寻人。”

　　“何人？”

　　陆玉笙眼也不眨的说道，“我阿兄。”

　　“你撒谎。”一道冷冽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来人玄衣墨发，腰配紫玉箫，修长的双腿迈步而来，擦肩而过的瞬间，那箫上的流苏穗轻扫过她的肩。

　　陆玉笙认识那箫，就在半个时辰前，就是这件法器打伤了占据她身体的锦媚，致使锦媚重伤昏迷，她也因此拿回身体的主动权。

　　“我有没有撒谎，你去判官那翻看一下生死簿不就能知晓？”陆玉笙抬眼，瞥了眼立于阎王左侧方却久未出声的老者。

　　她在人间寻了阿兄许久，却久未见踪迹，如今既已阴差阳错到地府，不妨寻个由头让冥界的阴使替自己查探一番。

　　那老者似乎看清她心中所想，扶须一笑，对着阎王道，“此女确实有一位亲兄，于她九岁时分离，下落不明。”

　　睢渊身为无间地狱鬼王，看管罪鬼无数，且那些鬼均是世间最为狡诈阴险之辈，锦媚在轮回殿闹出的那番动静，也是他出手镇压，心中的猜忌便也多了些。

　　“强闯地府的是你身体里的那只山魅，而非你。”

　　男人身高腿长，如此俯视地盯着她，哪怕只是言语冷漠的陈述事实，也显得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陆玉笙扶在地面的手蜷缩了下，白净苍白的脸上却有几分倔强，“是我拜托她帮我的。”

　　“她为何帮你？”

　　“她为我寻阿兄，我助她自由。”

　　陆玉笙掷地有声，回的亦是极快。

　　她在凡间受了重伤，濒死之际是锦媚救下了她，陷入沉睡之际锦媚却借用了她的身子偷闯地府，等她魂魄醒来之时，锦媚已然碰上睢渊，被他以寂音伤魂，不省人事。

　　睢渊出手向来有分寸，只是锦媚救她时本就损耗不少法力，命契又移走一半的生机来温养她的魂魄，寂音乃冥阶法器，此伤之下没个十年八年怕是醒不回来。

　　而此时醒来的她——

　　命契易结不易解，她如今已是半鬼，又有命契在身，是入不了轮回的。

　　这些都是她被压到阎王殿时，判官同阎王说的话，被尚且神志不清的她恰巧听见。

　　陆玉笙其实并不太清楚锦媚所求为何，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懂得。

　　山魅这种天地孕育而生的精怪是离不得他们的诞生之地，可她却拼着魂飞魄散的可能也要来闯一趟地府……

　　想必同自己一样，也有着放不下的人和事。

　　即使如此，她自也当为两人挣一个可能。

　　“民女陆玉笙愿将功赎罪，替地府寻回那一百二十七个逃走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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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梦醒，睢渊的眼中有些茫然，冥界之人无需入眠，偶有静坐沉想也多是为修炼术法，他更是从未曾有过梦境。

　　他平日里寻凶捉鬼，往返六界是常有的事，怎的这次从凡间回来便沾染了人的习性，竟还是梦见与陆玉笙初见之事，甚是奇怪。

　　当初在冥界，他与陆玉笙算不上交好，为数不多的交集里还略有摩擦，导致对方见到他都下意识的绕道而走。

　　可陆玉笙的事儿他还是略有耳闻，原因无它，陆判热衷棋道，整个冥界能同他不分上下手谈几局的不出三人，而睢渊便是其一。

　　陆玉笙当初说是愿将功折罪，但阎王不可能让一个身份可疑的半鬼跑去人间行事，若是闯出了新祸头疼的还是自己。

　　好在陆判修订冥界律法，正缺一个整理书简的小鬼，便将她要了过去，办些琐碎杂事。

　　至于那只闯祸的山魅……

　　她醒来后有承认是为寻孩子而来，但那时的陆玉笙已为判官司卖命多年，陆判对她的聪明机谨甚为满意，便也未曾有人再拿出来说。

　　左右两鬼一体，陆玉笙已经先行认下此事并为此留在冥界赎罪，丢失的那百个亡魂也早就被无常阴使捉回地府，阎王公务繁忙，更不会斤斤计较一桩已被解决的陈年旧事。

　　睢渊轻吐了一口气，他之前受过重伤还未完全康复，许是这几天在凡界与陆玉笙呆的多了，受了些影响。

　　他伸手摸向怀中的收纳袋，欲要将醒梦铃挂于房中，却倏然想到东西还在陆玉笙那儿，竟还未来得及要回来。眉头轻皱，转眼取出几样材料出来，出门去了炼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