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冥界劳改出来后》墨笑酥

11、普济寺（一） 锦媚因受牵

　　锦媚因受牵尘结反噬，法力损耗过甚，随陆玉笙离开雁阳山后便陷入沉眠，直至两日后，她才终于从冥识的修养中转醒。

　　红衣傀偶在陆玉笙怀中轻轻伸了个懒腰，指尖勾着她的衣襟探出脑袋，声音里还带着初醒的疲懒：“好生热闹，这是哪儿？”

　　锦媚环顾一周，周围显然已不是楼家别院那荒芜模样，脚下的青石板路被磨得发亮，挑担的货郎、提篮的妇人、赶车的马夫接踵而过，马蹄声与叫卖声混作一片喧腾。

　　抬眼望去，不远处有一座极高的城墙，城壁砖缝间爬满斑驳苔痕，漆色剥落处露出底下沉灰的砖石。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与雁阳山浸透骨髓的死寂全然不同，连风里都裹着鲜活的人间温度。

　　“三塘郡。”陆玉笙手中油纸伞微微倾斜，将锦媚严严实实笼在阴影之下，轻声道：“我们这几日将要落脚的地方。”

　　“三塘郡……”锦媚念了念这个颇为熟悉的地方，指尖隔着衣袖轻轻碰了碰陆玉笙的手臂，仰头问道，“你从前做凡人时，是不是就住这里？”

　　陆玉笙点点头，俏丽的面容上浮起追忆之色，目光掠过城门口卖糖画的老阿婆、追着黄狗跑的小童，眼底泛起追忆之色：“短暂住过几年。”

　　那是她生前少数轻松快乐的时间，没有缠绵病榻，没有身份枷锁，只有人间寻常的晨昏与炊烟。

　　那时……还有亲人陪在身侧。

　　锦媚看着她唇角弧度，问道：“要回以前的住处看看吗？”

　　陆玉笙眉眼低垂，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伞柄：“许已不在了吧……”

　　近乡情怯……

　　离得太久，百年光阴足以让沧海变桑田，哪怕历经千帆终能重返故地，也不敢轻易生出期待，怕亲眼看见物是人非，怕记忆里的温暖被现实碾碎，连最后一点念想都留不住。

　　“怎么？怂了？你是要临过家门而不入？”锦媚懒懒道，“先说好，我今夜可不想再夜宿枝头，便是走你也先休整一晚再走。”

　　也不知是谁一离开冥界便直奔此地的，若不是黑白无常有事相托，雁阳山又是顺路之举，她们二人怕是早几日便到此地了。

　　被她这么一揶揄，陆玉笙不由摇头失笑，惝恍之感骤然退却三分。

　　“本姑娘岂是那般畏缩之人？既来了自是要住上几日的！”说着，便提步往城中走去。

　　陆玉笙往日住过的地方离城门不远，走过主街往右拐两个弯，再走上一柱香便是旧时巷。

　　转过街角，预想中灰败残破的小巷并未出现，反倒如重新粉饰般焕然一新。街道两侧酒楼茶肆鳞次栉比，飞檐如雁阵排开，朱漆门窗映着日光，楼中人影绰绰，或品茶论诗、或挑簪选绸，喧闹声裹着脂粉香与茶烟飘散开来，连空气里都浮动着繁华的气息。

　　锦媚看得满眼疑虑，扯了扯陆玉笙的袖口：“你以前不是说……这里很穷吗？”

　　陆玉笙也怔在原地，望着眼前陌生的繁华景象，讷讷道：“这里确实曾是个穷巷子……”

　　若是当年的老宅还在，怕是早已水涨船高。

　　锦媚不懂这些凡俗计较，只见此处人声鼎沸、胭脂绸庄林立，心中满是欢喜，忍不住拽着陆玉笙的衣袖晃了晃：“今晚就住这儿吗？”

　　陆玉笙摸了摸干瘪的钱袋，指尖触到里面寥寥几枚铜板，心中暗叹：“先住一晚吧……”

　　她在冥界百年只为还债，未曾积攒分文。后来为求孟婆的忘忧草，又在孟婆庄养花二十年，每日弯腰浇灌、修剪枝叶，贱卖劳力才换得一株药草。如今来人间寻祈灵水配方，需打探消息，住在人流聚集处固然方便，可囊中羞涩也是实情，连住店都要精打细算。

　　最终寻了个中规中矩的客栈，开了间普通客房。房间不大，桌椅床榻都是寻常木料，窗棂上还沾着些许灰尘。关上门，陆玉笙坐在桌前，一枚一枚细数手里的铜板，神情认真又无奈，连指尖的动作都透着小心翼翼。

　　锦媚化形成人，斜倚桌边，托腮笑问：“接下来，什么打算？”

　　陆玉笙指尖捏着一枚铜板来回摩挲，漫不经心道：“捉鬼解怨，收集鬼泪。”

　　祈灵水是冥界古籍所载的稀有灵水，以忘忧草、曼陀罗为材，六泪为引，幽冥之火熬制而成。传闻此水为引可聚灵凝魄，只要魂魄未在六道轮回中彻底消散，便能凭此水寻到踪迹。

　　锦媚皱眉：“世间鬼魂千千万，我们不知谁身上才有这些，一个个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陆玉笙将为数不多的铜钱重新收回荷包中，轻声道：“谁说我要一个个找了？”

　　“你有办法？”

　　陆玉笙勾了勾手指，取下发间葫芦状的玉秋香，眉眼飞扬拿在手中晃了晃，葫芦上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摆动：“看看，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锦媚单手接过，拔开木塞一看，一缕极淡的苦香飘出来，她惊诧出声：“相思泪？！”

　　“不错，救出楼忆依时，暮远流下的那滴。”陆玉笙笑得眼眸发亮，发间黄色丝带随着动作垂落胸前，兴致勃勃道，“孟婆说过，祈灵水的泪引需至真至情之泪方可。暮远虽堕为凶鬼，对楼忆依的情意却是半分不假，雁阳山守望百年，献魂阵自困二十载，才凝出这一滴相思泪。”

　　锦媚未曾进入执念之境，却也从只言片语中猜出大概，闻言推想道：“所以只要去寻那些心有执念、尚存清醒的鬼魂，帮他们了却心愿，便能事半功倍？”

　　陆玉笙点头，嘴角含笑，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悲悯：“念己度人，世间不可挽回的遗憾太多，即便寻不到泪引，能多帮一位苦命人消难释怨，也算功德一件。”

　　话虽如此，锦媚仍有疑虑：“可我们没有过往镜，如何一眼看出鬼魂的心之所求？”

　　“不还有牵尘结吗？”陆玉笙将玉秋香重新系回发间，食指绕着细绳缠了两圈，“牵尘结乃亡魂执念所化，上面自有记忆线索。未曾伤人的善鬼，牵尘结呈鲜红色，冥神也会予其悲悯，让其百年魂散后可化作彼岸花静待轮回。我要找的，便是这些尚有牵尘结、未被怨念吞噬的鬼魂，以消怨解难换取鬼泪。”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叩门声，是客栈小二送茶水点心。

　　锦媚闻声立刻变回傀偶，落在圆凳上，连衣褶都恢复了僵硬的模样。陆玉笙开门接过托盘，唤住正要下楼的小二：“小二哥，可否问件事？”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一身灰布粗衣洗得发白，笑意晏晏，极为讨喜。他转过身：“姑娘请问。”

　　“这三塘郡，可有什么挣钱的法子？”

　　少年打量着她，面前的姑娘娇俏灵动，笑眼如月牙，皮肤白腻得不像吃过苦的模样，只当是哪户人家不知疾苦的闺女偷跑出来玩，银钱不够才想着自力更生，不由为难：“姑娘看着不似普通人家，怎会有这个想法？”

　　“出来探亲，但路上遭了贼，银钱有些不够花了。”陆玉笙面色如常的扯着慌，面上一派天真苦闷之色。

　　小二不做他想，心生怜悯道：“那姑娘……您会些什么？”

　　“捉……”陆玉笙顿了顿，折中用了人间惯用的说法，道：“驱邪。”

　　这回答听的小二目瞪口呆，一时口拙起来：“姑娘是……是个道姑啊……”

　　陆玉笙眼也不眨，胡话张口就来：“嗯，俗家弟子。”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张随手画的符箓扬了扬，符纸边缘还有些褶皱，权当证据。

　　“难怪。”小二嘀咕一声，暗怪自己眼拙，竟没想到是个走江湖的，不过他在客栈迎来送往的，遇到什么事也都不稀奇。

　　他转头细想了片刻道：“近来倒有一桩怪事，许适合姑娘。”

　　陆玉笙问：“何事？”

　　小二道：“郡西南有座普济寺，香火甚旺，太守见寺庙年久失修、佛像破损，便差人修缮重建厢房。可怪就怪在，匠人一靠近其中一处厢房，手脚便无力，拿不起任何东西，离开后又恢复正常。且每日夜半，那厢房总会传来女子诵经声，众人都说闹了鬼，连带着上香的人都少了大半。”

　　陆玉笙略有印象：“普济寺？”

　　“姑娘知道？”

　　“多年前去过一次。”她把玩着胸前辫子，甜美面容上露出疑惑，“太守修缮古寺本是好事，怎会闹鬼？”

　　小二叹气：“本该是好事，修缮金身也顺畅，偏偏重建那处厢房时出了岔子。寺中僧人也说不清缘由，只说那厢房偏远，往日少有人住，并无异样，可自重建之日起便怪事频发。”

　　寺庙有金佛坐镇、阳气鼎盛，向来是鬼怪避让之地，除非……陆玉笙未亲眼见过，不好妄断，转而问了最关心的事：“此事可有赏银？”

　　“自然有，太守说了，若能解决，赏银五十两！”

　　五十两……

　　确实值得走上一遭。

　　隔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陆玉笙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撕了张悬赏令揣进怀里，指尖抚过纸上“普济寺”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锦媚惊叹于她的速度，疑道：“我们可不食五谷，深林幽谷亦可安眠，金身佛像于你我有压制之力，何必揭榜？”

　　凡间孤魂野鬼不知凡几，收集鬼泪自有许多办法，不必冒险去这一遭，便是知道那有蹊跷，同此地阴差递个消息，冥界自会有人来探。

　　陆玉笙也不多解释，只指了指街边流光溢彩的翡翠簪，笑道：“人间的绫罗绸缎、金簪玉钗，可都得用银子换。”

　　锦媚神色一顿，目光落在那支翡翠簪上，改口道：“你修冥道而非鬼道，此行可去。”

　　因出门早，又因闹鬼传闻，寺中香客冷清许多。陆玉笙持伞而来，周围只有零星僧人走过，脚步轻敏，少有喧嚣。锦媚白日不宜化形，便藏在她袖中的傀偶身中。

　　陆玉笙走的是冥修路子，修行分初阶、中阶、高阶、妄阶、冥阶五境。妄阶之后的冥修可不惧日光，鬼修则需至鬼仙境界方能如此。她距妄阶仅一步之遥，虽不惧金佛法相，却不喜被刚阳之气压身，便未入佛殿，只在寺中随意漫步，指尖拂过廊柱上的雕花，感受着寺庙里独有的沉静气息。

　　只是这般时辰，少有人至的佛寺骤然出现一位持伞漫游、不入殿求愿的女施主，本身便是一桩怪事。

　　念完早课的住持方丈见她四处游荡，不由笑问：“这位小施主，可是在寻什么东西？”

　　陆玉笙转身，半扎的马尾在空中划出利落弧度，她转了转手中油纸伞，声音清亮如早莺：“听闻寺中闹鬼，本姑娘特来捉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