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色撩人》明州雪

15、第 15 章

　　车内顶灯亮晃晃的，照得人有些失神，时晟昊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浓重的影子，把眼神衬得更加深邃。

　　“你喝醉了……在说胡话。”袁悦然仿佛被这双黑洞般的双眼攫住，忘了移开视线，静默许久后，才挣了挣手腕，“你先放开我。”

　　时晟昊从善如流地放手：“你让我放开，我就……放开。”

　　袁悦然顿时心情复杂。她有些欣慰，欣慰时晟昊尊重自己的意愿，更多的却是失望，为什么失望，她自己也没弄明白。

　　时晟昊握握空了的手心，巴巴看着她，像条被遗弃的萨摩耶：“可是……我不想放开……”

　　复杂的情绪随着这一句，烟消云散，袁悦然屏气凝神，不知怎么，竟对接下来的话有些期待。

　　“悦然，我想不起来……我怎么会……”时晟昊把手搭在她座位上，两人的手相隔不到一公分，他的小指抬了抬，似乎要勾上袁悦然的手，却终是败下阵来，“把你忘了……我喜……欢……”

　　话音越来越轻，直到彻底断去。

　　时晟昊歪着头，睡着了，小指在最后一刻触到了袁悦然手背。

　　“你都忘了，怎么知道喜不喜欢。”袁悦然无奈地看着身边的醉鬼，把他的手放回去，想到还没问出住址，推了推时晟昊肩膀，“喂！先别睡，你到底住哪栋？”

　　时晟昊安然地闭着眼，丝毫没有要睁眼的迹象，看来彻底睡熟了。

　　袁悦然想起聚会上，他说自己睡眠不好，现在的模样倒是挺安详，让她狠不下把人摇醒的心，却又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

　　她在车里找了一圈，时晟昊的车简直是百宝箱，车门内饰板储物格里插着雨伞、矿泉水，后座隔板上整整齐齐地放了纸巾、湿巾各一盒，还有一罐配好的花茶，一个塑料置物箱，箱子里有藿香正气水、浴巾、创可贴、车载垃圾袋、压缩饼干……简直是个防灾用品库，袁悦然甚至怀疑后备箱里有枕头被褥，不过事实上只有应急工具箱和车载灭火器。

　　如果公司做安全教育成果评比，时晟昊铁定能夺冠。

　　袁悦然替时晟昊盖上浴巾，双手抱臂，鼓起腮帮子看着前方的路灯，希望时总能尽快醒来，直到她眼皮子越来越沉，头一仰，也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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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的空气中，总是洋溢着“不想上班”的颓丧感，袁悦然这厢还添了“不想见总裁”的无效期望。

　　周六一大早，她是在头疼脖子酸的痛苦中醒来的，当时她身上挂着时晟昊的西装外套，腿上盖着本在时晟昊身上的浴巾，座椅不知什么时候被调成后仰的角度。

　　时晟昊已经醒了，正出神地看着她，袁悦然不敢猜测他们维持这种姿态多久了，扒下身上的西装、浴巾，仓皇告别跑回了家。

　　时晟昊显然很想见他的小员工，上班铃一响，就把袁悦然叫进了办公室。

　　他把一份资料册递给她：“先看一下。”

　　袁悦然接过册子就要离开，时晟昊叫住她，指指办公桌前的待客座位：“坐，在这里看。”

　　总裁大大，我只想默默回自己的位置！袁悦然内心咆哮着，迫于对方高高在上的地位，只能顺从地坐下，翻看起资料册，好在时晟昊没有再和她交谈的意思，兀自对着电脑工作。

　　这是一套五室两厅两卫的大平层，客户是普通的工薪阶级，设计要求也不奇葩，客户似乎还挺了解室内设计，手绘了一张理想中的结构平面图，只是在袁悦然看来，配置不太优，五间房间只有一间南向。

　　五分钟后，时晟昊忽然说：“这套房子的设计费，大概要多少？”

　　公司有一套完整的内部报价公式，袁悦然根据房型、面积，打开手机计算器，套用公式算出价格，刚开口要回答，时晟昊又说：“把我当成询价的客户。”

　　袁悦然明白他这是在训练她谈单，但设计师谈单一般不带助理，她没有实地参与过，不知其中的机窍，挂上温和的职业式微笑，报了计算后的价格。

　　时晟昊：“有没有优惠？”

　　“先生，这已经是我们的最低价了。”袁悦然回答。

　　时晟昊放下鼠标，喝了口花茶，走到她身边：“原价12元的可可，和八折后15元的可可，你选哪个？”

　　时总站着，袁悦然也不好意思坐着，站起身，没明白怎么突然问起可可了，回答：“12元的。”

　　时晟昊一时语塞，片刻后又问：“你不觉得15元的更合算吗？”

　　“是更合算，但是12的便宜。”袁悦然直言不讳。

　　“好吧。”时晟昊无奈地轻轻一笑，“但我想，来找我们设计的客户，并不知道我们公司的更便宜，是多少。所以你要展示给他们的，是更优惠。有比较才有更，对吗？”

　　袁悦然终于听懂时总的意思：“我明白了，就是套路。”

　　时晟昊抬起食指，虚做了个叩她脑门的动作：“你可以称之为销售技巧。再试试？”他坐回座位上。

　　袁悦然重新报了个比底价高出10%的价格，再时晟昊询问后，正要压价，时晟昊又说：“给折扣的过程，要使人信服。”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重新按了按计算器：“我们聊得也挺投缘的，要不这样，我给您个内部价九五折，不过请您千万不要对外说价，不然我在老客户那就难做人了。”

　　“还不错。”时晟昊点点头，“不过第一句，对男客户慎用。你可以表现出同为工薪阶级，理解赚钱不易，所以暗中给折扣。”

　　袁悦然不知道进来是学习的，没带笔记本，便从口袋里掏出手账，简略了记了几笔。

　　时晟昊看着她奋笔疾书，拳头抵在鼻子下，笑出了声。

　　袁悦然茫然抬头，他以眼神指指手账本，只见左页上是昨天她随手画的Q版速写，二头身比的时晟昊一身西装革履，却像个老爷爷捧着杯冒热气的花茶，驾着腿坐在转椅上，旁边同样大头的袁悦然呈膜拜的姿态，匍匐在地。

　　袁悦然囧得把手账本反折起来，全当前一页是幻觉。

　　“这个单已经谈下来了。”时晟昊并不深究，公事公办地布置任务，“量房你应该很熟悉，不用我带了，下午你带个助理去量房，然后独立做一份初稿给我。”

　　袁悦然记下行程备忘，问道：“时总，谈单的技巧就是这些？”重点难道不是，怎样让客户满意草案决定下单？

　　“大多数客户是外行，对他们来说，直观的效果图更容易被接纳，这一点快速的手绘更有优势。”时晟昊说，“另外我们要做的，是快速从交谈和资料中，发掘客户需求。上周的考核足以体现，你在这些方面做得都不错。”

　　翌日一早，袁悦然在杂乱的衣柜前，斟酌了一会，放下常穿的工装裤套装，拣了条黑色西裤，配上浅蓝衬衫和休闲西装，把手账本放进巴掌大的小皮包里，大挎包里的马克笔和速写本，另装一个手提袋，整理完毕，踩了双坡跟皮鞋出门。

　　刚入职那段时间，她的衣着走的是中规中矩的OL风，后来发现根本轮不到她见客户谈单，而且去量房还要爬梯子带量具，这才穿起方便的工装裤。

　　当然这一切缘由只有懂行的才知道，譬如小君就排除在外，她一见悦然就凑了上来：“哟！袁小姐姐今天不一样了！是不是……有没有……”

　　“别胡思乱想。”袁悦然把这活宝推回座位上，“万一要见客户，我原来那一身会被人当成搬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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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量房、放图，一切都很熟练，除了计算机绘图的部分速度慢了些，还算顺利，可到设计的部分，袁悦然就犯难了。

　　这个订单因为客户的要求，设计局限性很大。她把客户的方案抄画到CAD上，改变了好几种房间内部配置，但哪一种都觉得不满意。

　　桌上散着一张张手绘草稿，袁悦然还在不断涂改，满脑子都是卧室朝北，不能住人的吐槽。

　　直到下班，她的纠结还没有结束，一整天什么成果也没出，便不甘心地留下加班。

　　同事们一个个都下班离开了，天色完全暗下来，袁悦然画完一管墨水，重新灌满，还是没有能满足客户要求的合意想法。

　　曾经想象中的室内设计师，是动动画笔创造理想空间的梦想职业，然而现实却是，设计中的事无巨细都不能随心所欲，什么黄金比例，绝美配色，只要甲方否决，就得推翻。锦绣设计不负责设计后续的施工，袁悦然听几个在家装公司的同学说，他们不仅要负责接单，还得成天和项目经理、工头撕逼……工作简直是地狱模式。

　　时晟昊走出办公室，拿起一张已经改得面目全非的草稿：“悦然，你该对自己有信心些。”

　　“不是信心的问题。”袁悦然气馁地旋上钢笔盖，“这套房的结构实在太不适合居住了，时总，你去国外留过学，见识多，能给我些建议吗？”

　　“你对青云花园的设计怎么看？”时晟昊问。

　　袁悦然只住过公寓，也没有关注过南面“富人区”的结构和装修，就只能分析知道的部分：“公寓的设计真的很赞，最大限度利用了空间。”

　　“投机取巧罢了。”时晟昊却说，“现在我们大部分客户的需求，还是在大面积平层和别墅上，这种优势在空间利用的设计，基本没有用武之地。”

　　袁悦然：“不能这么说，小面积的房子还是很多的，只是住小房子的老百姓口袋不那么满，一般不会专门找设计公司，最多请个家装公司。而且时总你的闪光点，肯定不只空间设计，青云花园的公寓楼只有两栋，后面一大片还是大面积。”

　　“如果让你改进，你会怎么调整？”

　　袁悦然知道时晟昊不是小心眼的人，直言道：“家具占比面积很大，夹层几乎被原木色包围，一楼的地砖色也是相仿的颜色，如果用色再明亮些，视觉面积上会更大，家具的中灰如果有点色彩，我觉得会更好。”

　　“暖灰色？或者用灰黄色怎么样？”

　　“用同一色系确实比较稳，不容易出岔子，这样的话可以把暖光顶灯换成冷光的。不过我觉得，可以大胆一点，用月白色，中和一下过多的黄。”袁悦然拿出马克笔，把相应的颜色铺在A4纸上，“也可以用玉白，比用月白更暖些。”

　　时晟昊看了两组色彩的对比，肯定地点头：“确实，月白色配的这组，看上去更舒适。我出国原本学的是工商管理，因为兴趣又修了建筑设计，但我色感不强，配色只敢按公式。而悦然，你的色感天生是吃这口饭的。”

　　这一点从大一开始就被教授夸，袁悦然都有些麻木了：“我也只有色感比较好了，你也不用为了鼓励我自谦，色感不好，怎么能一下子点出我之前那么小的改动。”

　　“会看和会用是两回事。我刚来的时候就说过，你有才华，不止是在配色这方面。”时晟昊问，“上周的考核作品呢？”

　　袁悦然从桌面文件架上翻出来，时晟昊打开，指着平面图说：“按照客户资料，男女主人要求的风格几乎是相悖的，大多人都会选择舍弃一方，或强硬拼凑出不协调的风格，很少有设计师能通过这种微调，达到中和。隔音、折叠沙发、午休的榻榻米……许多细节，没有设身处地感受过，很难发现，当然也有一些人看到了这些问题，在能更快速简单获得的利益前，选择视而不见。”

　　袁悦然认真听着分析，时晟昊说完，顿了顿，郑重而又缓慢地说：“悦然，你不必任何人差，自信些。”

　　把视线转回手中进行不下去的图纸，之前袁悦然死板地认为，客户制定的这张图绝对不能改，但既然时晟昊的作品都有改进的余地，是不是说明，客户的设计也可以适当变动？

　　她拿了张崭新的A4纸，重新描绘起来：“我觉得把次卧改到南向，客厅移到北向，这样走过玄关后，是餐厅和客厅，之后是房间，活动区域和休息区域分隔，南北通透也会比较好，又解决了房间大多北向的问题。”

　　时晟昊滑动鼠标，对比原始设计和她的改进，他站在袁悦然侧后方，身体略微前倾，这个动作几乎把她半边身子都环了起来。

　　他松开鼠标，指向手绘图：“储物空间太少，玄关和餐厅都可以安排隐藏收纳柜。”

　　袁悦然握住鼠标要查看原始图，几乎同时，时晟昊的手也伸了过来，毫无征兆地覆在她手背上。

　　时晟昊食指一颤，没有立刻松开。

　　袁悦然感觉心跳瞬间停了，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身后的气息越来越近，她听到沉稳又悦耳的男声：“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