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双姝》檀二爷

45、霖儿

　　礼拜六，郭筱送完稿子就赶回家来了，但刚到院门口，他就听到院门口内传来一阵阵笑声。
　　他立刻推开了院门，就看到霖儿和小亦正在院子里玩儿玻璃弹球。
　　自从离开北平后，他已经六年没见过霖儿了，在他的印象中，大儿子还是个八岁的小学生，如今却已经长成了十四岁的少年，个子都要赶上自己了。
　　“爹，您回来了！”霖儿说话的声音已经在往男人的方向蜕变，看到父亲他高兴的直起身，英俊少年的风姿即使是在月光下也在熠熠发光！
　　“你怎么会到上海的？”虽然很意外，可他还是奔过去抱住了儿子。
　　“我和三水他们一家过来的，今天刚到。”郭霖其实是瞒着母亲，舅爷偷偷跑过来的，买火车票的钱他存了好几年。
　　“爸爸，哥哥陪我玩儿了一下午，还给我煮了鸡蛋面。”小亦非常开心，虽然从来没见过哥哥，但是当对方和邻居大婶一起走进家门的时候，他马上就喜欢上这个素未蒙面的哥哥了。
　　郭筱这才松开怀抱，对小儿子说：“有人陪你玩儿可高兴了是吧？”
　　“哥哥以后就和我们在一起了，太好了！”他自然不了解家庭内各种错综复杂的矛盾，也不知道哥哥是偷跑过来的。
　　“没多长时间就开学了，你要过来的话也应该早些。”郭筱并没有说什么，连忙进了厨房想给两个儿子做晚饭。
　　霖儿也跟了进来，关切的说道：“您瘦了，憔悴了！”他并不知道当年家里发生的变故，只知道父亲突然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他们每半年都会收到一笔生活费，偶尔父亲也会写信过来，他猜想可能是因为父亲在外面有了女人才丢下了母亲，小亦就是那个女人生的。虽然他应该恨这个弟弟，但看到小亦可爱的小脸儿之时，他就再也没办法去怨恨了，还义无反顾的当起了称职的哥哥。
　　“我还好的，你母亲和舅爷他们好吗？”筱一边把香肠放进蒸锅内，一边问儿子。
　　“母亲挺好的，舅爷偶尔腰疼，身体倒是硬朗，姨妈还是老样子，但不怎么有精神和母亲吵架了，姨夫从您离开后不久也走了，您应该知道的。”霖儿帮着父亲一起煮米饭，又帮忙择菜，青菜再不吃就要烂了。
　　筱茫然的盯着灶台里刚刚着起来的火，忽然想到孩子可能是自己跑来的，于是转过头问：“他们是不是不知道你来上海找我？”
　　霖儿默默点头，虽然走之前他留了信在桌上，但母亲他们一定很生气：“我写了封信放在桌上……我就是太想您了，我愿意和您跟小亦一起留在上海。”
　　听到儿子这么说，筱并没有反对，他也无权反对，霖儿已经快十五岁了，到了可以做决定的年龄，如果非要留在上海也不是不行，但是生活费会增加不少，钱的事怎么都能想办法，主要是得给舅舅发个电报，告诉他们霖儿在他身边，让他们不要惦念。
　　“明天一早我给家里发电报，告诉他们你在我这里……你想留在上海的话，先得解决念书的问题，镇子附近没有很好的中学，你想好了，确实要留在上海？”他再次问霖儿。
　　大儿子点了点头：“嗯，我想了很久，我要留在上海，我会帮忙照看弟弟的。”白天他和街坊大婶聊了很久，大婶说父亲如何如何不容易，一个人照顾小亦特别辛苦，经常早出晚归。
　　“好，既然你决定了，就不要打退堂鼓，这边的孩子都讲本帮话，你得学会了，至少能听得懂，而且上海的天气和北平很不一样，夏天又潮湿又热，冬天阴冷，还有梅雨季，东西会长毛，你可能会水土不服。”筱说的都是经验之谈，现在他能讲几句本帮话，完全可以听得懂，但初来上海之时经常性的腹泻搞得他痛苦不堪，夏天更是难熬，如今倒是都适应了。
　　“这里是够热的～我会适应的，也会快点儿学会上海话。”郭霖听到父亲答应了自己的要求，非常的开心，但是他并不知道这就意味着他们要搬家了。
　　第二天早晨，郭筱把小亦托付给邻居大婶就带着霖儿直接奔了《大上海周刊》“，今天又是发刊日，大家都要忙着送报纸，连兼差的两个记者都跟着加入了战斗。
　　但是早上廖老板不在，出去办事了，中午的时候才回来。
　　见到霖儿，宇铭的扑克脸才算有了一点儿表情：“霖儿，都长这么高了！”两忙放下公文包，叫阿姨去买可口可乐。
　　“宇铭哥哥，你才高呢，我估计追不上你了！”霖儿和小孔蹲在地下分报纸，手忙脚乱的。
　　老杨等在院门口，用自行车驮着一些报纸准备出发，对于大家的干劲儿，他也觉得很欣慰，尤其是郭老师，把儿子都带过来帮忙了。
　　郭筱坐在桌边画图，抬头道：“我今天要过来这边，霖儿说要帮忙，我就带他来了，往后他和我们一起住。”
　　“谢谢～霖儿，你念中学了吧？”算起来这孩子都快十五岁了，差不多快变成男人了（是否变成男人，当然和那种事有直接关系），模样也越来越端正，和筱有三分相似，只不过霖儿是纯粹的男子汉，多了点儿硬朗的感觉。
　　“嗯，往后就在上海念了，这里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尽管说，我放了学就过来，送报纸也可以，不过～我不认识路，呵呵！”霖儿笑了，时隔六年，他总觉得宇铭哥哥大不一样了，脸上的表情总是很严肃。
　　“老板，说到送报纸，我们也可以找些学生帮忙卖报么！”小孔说道，其他报社还会找些特别小的孩子卖报纸，孩子也能赚点零花钱，何乐而不为？
　　宇铭坐到办公桌前，点点头：“嗯，我也正打算这么做，你们帮忙找人吧，我早上出去是去拜码头了。”
　　筱问道：“你去青帮了？”
　　“自然要去的，咱们这种生意和他们脱不了干系，要想好好的在上海滩混，和他们必须搞好关系！”他是由叔父引荐过去的，见了卢先生，还送了份大礼。
　　“难为你了！”郭筱也是文化圈里的人，自然知道这个规矩，上次给卢先生画像就算是他和青帮最近的一次接触了，毕竟他只是个画图的，不直接和任何人发生利害关系，一般而言报社的老板和记者，主编会和帮派的人走得近，尤其是上海，你的报纸若是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没有后台撑着，倒霉的可是自己！
　　“应该的，我叔伯他们和卢先生素有往来，所以，我必须过去一趟，不能失了礼节。”他的话说完，阿姨就把汽水买回来了，每个人都分到一瓶。
　　中午，大家在一起吃了饭，炸豆腐，茶叶蛋，香菇油菜，还有霖儿最爱的红烧肉。
　　霖儿还一再称赞阿姨烧的菜好吃，开心的阿姨就承诺糟鸡作为晚饭的加菜，兴高采烈的去买老母鸡了。
　　下午老杨带着霖儿去送报纸，办公室里只有小孔，筱和廖老板。
　　小孔打字的节奏始终如一，搞得看新闻稿的宇铭一阵阵犯起困来！他只能暂时放下稿子，走到门口点了支烟。
　　他叼着烟，静静地看着桌前坐着的筱，不由得想起这个人坐在骑河楼边写生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年，筱是个长九晚五的小学□□。他疯狂的迷恋着筱，全情投入到那场恋爱中。如今他已经成熟有了远景和对未来的种种计划，筱也有了钟爱的事业，他们却像两条弯曲的弧线一般遗憾的错过了，他心有不甘！
　　时间沉淀了爱情，让它像一首爵士乐一般静静地沉睡在黑胶碟中，当人们回想起那段青葱岁月，亦会将它放入留声机，沉淀的爱情就会再度浮出水面，鲜活得一如往昔！
　　此时的廖宇铭是很矛盾的，走得太近，显然筱会回避，但距离得太远，自己又难受，他怕拿捏不好分寸。明明曾经属于自己的筱好像更远了，他甚至唾手可得，但他却有了很多顾虑，又或者干脆是想让筱主动的回到他的怀抱,那样他就占据了上风，掌握了主动权，即使有任何的闪失也不至于像上次一样伤得太深！
　　筱画完了一张稿子，就侧过脸问一旁的小孔：“你们那里还有空房子吗？”
　　“您要找房子？我们那儿大部分是亭子间，不适合您啊，附近好像有里弄在出租，就咱们对面。”她道，记得郭老师住在虹桥镇，大概是嫌离市区太远了不方便吧。
　　“那我下午过去看看，我儿子要在上海念书，得搬到城里来。”他已经开始选选学校了，国立四中映入眼帘，初中在尚文路，如果从虹桥镇到学校简直就是长途跋涉。
　　“搬到我那儿去住吧……在你找到合适的房子之前。”廖宇铭连忙接茬，但觉得自己太过急躁，就加了后半句，至少不让意图太明显。
　　郭筱抬眼看着对面的男人，轻轻的摇了摇头：“太打扰你了，两个孩子很吵，尤其是小亦，喜欢玩闹。”从哪个方面来讲，他都不能接受。
　　“没关系，反正白天我不在家，我一个人住，两个房间都空着，你们三个正好够住。”他把烟头掐灭在门口的烟灰缸里，走回了办公桌边。
　　筱垂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又抬头问：“真的不打扰你吗？”
　　“要说打扰，倒是对面的邻居打麻将才真叫打扰！”宇铭无可奈何，现在不仅仅是打麻将了，如果哪天他睡得不够沉，早上的叫卖声就会此起彼伏的入耳来，但是他不想再折腾，索性就这么忍了下去，省钱是第一位。
　　小孔乐出了声：“哈～您才领教老阿姨们的厉害，我可是尝够了苦头，孩子哭，夫妻吵架，半夜的高跟鞋声，能把你锻炼得很神经，晚上睡觉耳朵里塞棉花就行啦！”
　　“可是～早上起来会很紧张，我是说用卫生间。”筱考虑的很实际，如果几个人都在排队上厕所就要命了。
　　“我起得晚，霖儿上学应该走得早，我想～问题不大！”宇铭故作轻松的说道，为了掩饰他内心的焦灼，只得又拿起了新闻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