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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清白怀璧尤其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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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郑重地说:“你醉了,还认得回家的路吗?不然我走回太子府帮你叫车。”
赵瀚沛看着她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莫舞更觉得,这个男子醉狂了。
赵瀚沛好容易止住笑,走过来抓住莫舞的双肩,把额头轻轻地小心翼翼放在了上面,然后带着绵软的醉意说道:“我醉了,真的醉了。”
莫舞一身僵硬,推也推不开他。
“谁?”赵瀚沛猛的睁眼,发出一句凌厉的断喝,莫舞一惊,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小巷的深处。
忽而莫舞后颈一痛,失去了知觉。
赵瀚沛看着从黑暗中走出的那个胖乎乎的身影,漠然先开了口:“她在看到你以前,就被我打昏过去了,不要动她。”
胖乎乎的身影笑了:“听凭王爷吩咐。”口气却有一丝遗憾,许久没有杀人,真是想念的紧。
赵瀚沛口气仍是淡淡的:“有什么事?”
“贵妃娘娘怕端王在太子府上喝太多酒,命老奴出来接接端王。”
“明日我自会按时进宫给母后请安,现在你给我滚!”赵瀚沛依旧冷冷的。
“老奴得旨。”胖乎乎的身影以惊人的敏捷在黑暗当中几个腾挪,迅速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可惜,今夜是平白荒废了。”赵瀚沛托着怀中的莫舞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
太子府今夜走失的莫舞,在后半夜又被静悄悄送了回来,平静无波,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侍读
莫舞用雪白的帕子,擦着书房光洁的书案,案上湖笔淋漓、徽墨暗香、端砚方正、宣纸洁白,但放在莫舞的眼里,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烦乱,就像那方金丝铁线的笔洗,一片片巧夺天工开裂的瓷片如同她复杂的心情。
她原本是府姬,是太子府的家妓,是赵瀚海拿来娱乐宾客的歌妓。从她匆匆的一曲献唱之后,她从高墙的那侧的别苑搬到了高墙这侧的太子府,身份也从歌妓变成了太子的贴身侍婢。
苏苏也好,青莲也罢,众多府姬没有哪个不羡慕她一步高升,前途似锦的。
唯有莫舞自己的心里才知道,这贴身侍婢对她而言还不如身为府姬。
刚进太子府的时候,她以为时时要看着此生最仇恨的赵家人,不免是莫大的煎熬,后来才发觉,太子前往江宁督办招安山贼事宜,本不在帝都之内,足到三月之后才回到太子府。即便他回到了太子府,高墙两隔,别苑和太子府咫尺天涯,若非被主人传召,见到他的机会可谓渺茫。她不觉就渐渐想着,赵瀚海这样的人,虽说顶着是她主子的虚名,应当此生都是一个名字罢了,和曾经装扮齐整,到她家来读书的那位漂亮的小皇子没有关系,和杀了她全家的赵德芳也没有关系。
而如今她成为他的贴身侍婢,就和赵瀚海牵扯上了莫大的关系。
她记得侍奉他的第一个清早,她跟在一群大丫头背后,她们手脚麻利替他穿衣束带,梳头正冠,虽有不少人在忙碌,却肃静无声。她端着一盆清水,话也不敢说,盯着他银线绣面的朝靴,连绵不绝的万字,写满富贵祈愿。
她不敢抬头看他,却从水盆倒映的波光中看到他直盯着她的方向,所以她唯有把头低一些,再低一些。
太子赵瀚海这个名字忽然有了实际的人物指代,她一时间措手不及。
莫舞正发呆,门帘一响,赵瀚海走了进来。她一惊,忙不迭行礼,深深伏地,而后在案几旁敛容站好。
赵瀚海一皱眉,温言道:“不是说了你见我不用行礼?”
莫舞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答话,良久才勉强道:“奴婢不敢。”
赵瀚海忽而心头就有了一丝无力,他下朝匆匆赶回来,也不传膳,只是想快点见见她,然而她还是这么一副低头垂首的模样,看也不曾看他一眼。
赵瀚海忽然道:“磨墨。”
莫舞也不说话,站在桌侧,挽袖执墨,轻轻研磨。
“磨什么墨?不吃饭就写折子,皇兄你太拼命了。”赵瀚沛人还没进书房,声音已经飘了进来。
莫舞长舒一口气,也不知怎的,唯有这个总是搅局的端王出现的时候,她才会略略放松下来。
赵瀚海微微一笑:“怎么这时辰来了?”
“还不是来皇兄这里蹭饭的,听说有人前日送来两只活鹿,烤了吃岂不是正好。”赵瀚沛笑意盈盈,眼光却不断在低头的莫舞身上打转,见莫舞低头耸肩偷笑的模样立刻问,“你笑什么?”
莫舞立刻肃容:“奴婢不敢。”
“说,不说就去厨房杀鹿。”赵瀚沛威胁人从来是不含糊的。
莫舞脸一白,然后喃喃道:“奴婢只是觉得,端王和太子府家厨房很熟。”
赵瀚沛和赵瀚海同时一笑。赵瀚海的笑里就不由有了一点苦涩,她唯有面对瀚沛的时候,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单独面对他的时候,她总是安静,安静的让他心慌。
他还是控制住自己烦乱的情绪,笑着对赵瀚沛说道:“大夏天吃烤鹿,还是去荷心亭的好,我让他们摆酒。”
说着两人转身朝东宫花园而去,赵瀚海一驻足,对着莫舞道:“你也来。”
鲜嫩的鹿肉用炭火灼烤,粗犷的吃法,简单直接又鲜美醇香。
酒是上好的南烛酒,金黄甘冽。
唱曲的,是抱着琵琶的莫舞,一曲关山月,曲中有边山辽阔,征人思还乡。应情应景,恰到好处。
打断这恰到好处场景的是太子府的大管家李顺,他急匆匆走进荷心亭,行了个礼:“太子爷,端王。”
而后悄悄凑到太子耳边耳语了几句,赵瀚海脸色不变,只是对着赵瀚沛道:“你先吃着,我去去就来。”
赵瀚海远去以后,赵瀚沛笑嘻嘻说道:“别唱了,正经听曲的人走了。来,吃肉。”
莫舞长舒一口气,正要答话,被赵瀚沛堵个正着:“别和我说什么‘奴婢不敢’之类的废话,吃。”
说着就割下肥美的一块肉,用银箸叉好,递到她面前。
莫舞左右看看,并没有服侍的人,眼巴巴坐好,开始吃肉。
“皇兄家的厨房和你关系一定不太好,看你吃的这个样子。”瀚沛看着她的吃相,若有所思。
莫舞苦笑一声,也不接话。
莫舞要怎么告诉他,她其实很久都没有吃饱过了?十五岁,正是身体仿佛一夜苏醒,蹭蹭猛长的年纪,她这一年来似乎比在天牢中的时候足足长了一寸,每天只是饿,饥饿就仿佛附骨之蛆,挥之不去。
她又要怎么告诉他,她本就不丰盛的饮食,已经被克扣到可怜。
是赵瀚海吗?她曾认真想过为什么,后来才渐渐明白,是赵瀚海,也不是赵瀚海。
赵瀚海无论怎么说,都是对下人奴仆极好的一位主子,他即便折磨她,把她当作家妓玩物一般豢养,他从未在饮食上亏欠过她。
然而克扣她的,必然是看她不顺眼的人,而唯一看她不顺眼的原因,就是赵瀚海。太子一向以温和有礼显名于朝,正如他对待家妓的态度,对谁都不亲切,对谁也不严厉。说好了就是八面玲珑,上至朝堂,下至奴仆都挑不出他的错处,说坏了就是奸诈狡黠,虚伪至极,对谁也不付出真心,所以才永远没有办法看清太子的真情。
而一向不认真的太子,居然对她一个小小府姬颇为上心,一夜献唱就改头换面,升为贴身侍婢,温存和煦,虽然没有刻意的讨好,但那种温柔以待是多少女子肖想了许久也求之不来的,如何不把她一个小小的莫舞当作了箭靶子?
莫舞的苦楚无人言说,也无处言说。如今能活着,已经是意外,没有以身体取悦太子府的客人,她又孑然一身,哪里又有地方可以抱怨?
莫舞吃到第七块鹿肉的时候,连瀚沛在震惊之余都不由沉思起来,他看着莫舞低头不语,只顾吃肉的脸,终于问:“来我府邸好不好?”
莫舞惊得立即抬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问:“你府上几房姬妾?”莫名其妙被当做箭靶子的事,有一次已经足够。她总不能到那些嫉妒的可怜女子面前说,这是我杀父仇人的儿子,我千刀万剐他的心都有,甭瞎猜了,打死我也不会爱上他!
瀚沛哈哈一笑:“小王至今尚未婚配,莫舞姑娘可有兴趣?”
莫舞抬头想了一想:“能吃饱吗?”
瀚沛忍住笑:“能,馒头管饱。”
莫舞点点头:“好,你去和太子说。”
“恕为兄的不能割爱,五弟见谅。”赵瀚海的声音在荷心亭外响起,他一脸藏也藏不住的黯然,不疾不徐负手走了进来。
莫舞不动声色把没吃完的半块鹿肉藏在袖子里,忙不迭站在一侧行礼。
赵瀚沛第一次认真看赵瀚海的神色,而后仍是哈哈一笑:“君子不夺人所好。”他玩味的一眼落在莫舞身上,然后告辞出门。
等赵瀚沛走之后,荷心亭虽然仍有荷影悠悠,凉风徐徐,鲜炙快口,醇酿宜人,气氛却已经是大变。
赵瀚海定了定神才问:“莫舞,你知不知道‘九龙中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