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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笙歌宛转东宫宴 ...

  •   她的资质让素衣惊喜,更让素衣决定,不把她打磨成一块无瑕的美玉,绝不会让她轻易献唱。

      今夜,就是莫舞的第一次献唱,璞玉纯光,百种磨砺方出。

      素衣亲自替莫舞妆扮,紫地皂绣裹肚,双蝶绣罗裙,珠翠全不用,发间几朵乌金闹蛾,衬着雪白的玉梅、雪柳,堪称“蛾儿雪柳黄金缕”。

      素衣用金色的笔替她描绘繁美的梅花妆,笔尖凉凉痒痒触着她的皮肤,她盯着素衣专注的神情,一心一意认真数他的睫毛。

      素衣叹了口气,放下笔来:“很怕?”

      莫舞笑,笑的比谁都无知无畏:“怕唱不好给你丢脸。”

      素衣看着她的表情愈加认真:“王府不养无用的府姬,从你入了贱籍,你就该明白自己的身份。我不管你以前是谁家掌珠,谁家珍宝,如今在这里,你就是太子府一名府姬,你可明白?”

      莫舞笑的更灿烂:“我明白,一定把今夜的客人伺候的好好的。”

      素衣看着她,其实她不过十五岁,堪堪脱离了孩子的身份,方及笄就要走上府姬的路,这是她的劫,他救不得她。

      她实在勇敢,十五岁还不知人事,已经把自己最深重的恐惧隐藏在笑容之下,怕的越深,笑的越美。

      莫舞看着自己雪白的一段腰际,素衣很懂如何装扮,吹弹可破的肌肤在舞衣的轻纱掩映中呼之欲现,和父亲期望的她长成之后能够端庄娴雅毫不相干,她轻轻告诉自己,至少她还活着,像父亲期望的那样,仍活着。

      太子府的大宴,许久没有这样热闹繁华的景象。赵瀚海喜静,但是今夜,是他二十五岁的生辰,整个帝都最风流俊雅的人物都聚集在太子府。

      素衣为了这场大宴,已经足足谋划了三个月,他的压轴大戏,就是莫舞。

      当所有府姬都装扮好,她们就从别苑款款而行,走过幽深的巷道,到高墙另一侧的太子府去以声色娱人。

      太子府其实比莫舞想象当中更为简单,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锦绣照壁,一水雪白的粉墙,夜灯初上,映得长长回廊都拢在纱灯银红的烛光里。

      莫舞走在府姬的最后一个,她茫然迈动着自己的步子,前方有水楼歌榭,整个帝都最美的一座戏台就在湖心中央,满湖荷花,将水心当中飞檐空阁的戏台装点成一幅工笔浓彩,无论怎样的人走进这幅画里,都妥帖写意。

      她的掌心悄悄泛起汗来,攥紧了衣角。

      莫舞本早就认命了,为了今夜,她在素衣的调教之下,整整练唱了一年。可是有些事,是明知不可不为,却还是无论如何也迈不开那一步。

      莫舞耳边风声呼啸,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控制住狂乱的心跳,从众多舞姬的队列当中悄无声息地拉下几步,又如何在夜幕里跌跌撞撞在全然不认识的岔路中慌乱而行,她只知道她想狂奔,最好是能逃离她的宿命。

      脚下一软,她被花园地面上突出的树根绊倒,已经跑到脱力,她索性躺下来,在柔软清香的草地上仰面看向天空,星光太亮,她用手指遮住自己的双眼,灼热的泪不断流下来,也懒得擦,哭了一会儿就坐起来,左右看看,似乎并没有人,眼前害她绊倒的树实在顺眼,手足并用就爬了上去。

      壮实的树干,繁茂的枝叶,窝在枝杈之间,似乎与世隔绝,唯有叶间稀疏的星光落下来,夏虫唧唧,微风拂面,她抽抽噎噎抱住自己的膝盖,躲在树叶之间哭泣。

      “喂,你到底还要哭多久?”一个男子不耐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莫舞一惊,慌忙之中不知轻重的一退,险些让她跌下树去。

      她圆睁着眼睛看自己的头顶,更高一些的树杈之间有一个深青色袍子的男子,年纪很轻,二十左右,她倒是惊奇自己,如何爬树上来的时候没有看到他就在枝桠之间。

      夜幕之中连他的脸也看不清,只觉得白净,唯有一双凤眼,似承载漫天星光,亮得惊人。

      “喂,问你,哑巴了啊?”男子等了半天她也不回答,口气不由更不耐烦了一些。

      莫舞这才被激起一点怒气:“你又是谁,这是太子府,鬼鬼祟祟藏在这里,当心我喊侍卫把你当成刺客抓起来。”

      男子笑眯眯啧啧:“这时候倒像个扎毛的野猫,刚才怎么哭的和后院的兔子似的?”

      莫舞气呼呼:“你才是兔子,你们全家都是兔子。”

      男子哈哈大笑:“有意思,好久没有这么有意思的小姑娘了。”

      莫舞依旧气呼呼趴在树杈之间看着他自顾自地生气。

      男子笑了半晌才停下来,笑眯眯继续问:“来,小兔子告诉我,你刚才在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莫舞一惊,这才想起来,自己躲在这里是为了不要献唱,远远水榭传来的乐声似乎已近终曲,若是还不出现,她不知还能如何收场。

      她狠狠再瞪了这男子一眼,想了一想,还是顺着树干又爬了下去,提着裙角远远跑掉。

      许多年后,当青春年华逝去,莫舞始终记得,有一个堪堪长成的少年,在星光熠熠的树间,夜色深重,眼睛亮的惊人,戏谑着叫她“小兔子”。

      莫舞跌跌撞撞跑回自己的宿命,藏在树间想逃跑的一刻,是她人生小小的出轨,最终还是要回到她艰难的人生上来。

      果然素衣早就叮咛了侍卫在府里到处寻找她,她慌慌张张对接她的侍卫说道:“我……我迷路了。”

      侍卫也不废话,直接带着她直冲到歌榭旁,堪堪赶上最后一曲。

      最后一曲的筝,是素衣亲自弹。

      酒宴已到半酣,半醉的太子府宾客里,老成些的有名声早在外的几位权贵子弟,也在朝堂上也多是三品以上的紫衣朝服,年轻些的有今朝三甲,登第荣光,前途无量,无一例外的富贵逼人。

      富贵逼人的权贵们正醉倒恰到好处,醉里看美人,总是觉得更加飘逸绝伦,风流婉转。

      “贱婢莫舞。”走出来的美人,眼角蕴着三春风情,媚得仿佛下一刻便翩翩然扑进了你的怀里去,这股子柔媚里,却还有一分不服输的傲气,傲得似乎将满厅王侯将相都浑然不放在眼里,似将万里江山都踩在脚下,睥睨众生,不屑一顾。

      远远的戏台这侧哪里还能听得到动静,只有美人娥儿雪柳上蜿蜒流淌下来的月色清光在步履轻摇之间闪烁,晃得人心痒痒。

      “衣裳衣裳。”小侯爷家随行的小厮忙扯扯他家主子的衣袖,慌张低声道,小侯爷手里的一盏十里香已然毫不客气染了紫袍,酒污斑斓,恰似心底的一片荡漾。

      年青的戍边将领,平日也是羽扇纶巾,雄姿英发的主,此刻却目光迷离,瞅着美人柔软的腰肢,不由在面上泛起可疑的红晕。

      一厅意乱情迷当中,难得却还有位心思清朗的主,唯有首座的男子眼神中满是兴味看着莫舞,看她发间流光溢彩,却有一只梨花清新芬芳,从满头青丝中蔓延出来,触动心底的一段往事。赵瀚海的目光从惊喜到迟疑,再然后由沉吟转为淡然。

      莫舞是个识本分的歌女,所谓识本分,就是该唱商调,就绝不唱羽声,该唱《清平乐》,就绝不吟《永遇乐》,该慢板三折,就绝不敢曼声长调。她本分的歌声就仿佛一曲魅惑之音,顺着水面蜿蜒而来,带着满池荷花清新,先是一爽,而后不免沉醉。

      莫舞迎风立在水榭当中,眼波迷离唱着:

      “莲开欲遍。一夜秋声转。残绿断红香片片。长是西风堪怨。 莫愁家住溪边。采莲心事年年。谁管水流花谢,月明昨夜兰船。。”(注:晏几道《清平乐》)

      莫舞的眼波再迷离,也注意到了一个人,一个本不该她注意到的人,那人端着酒杯,斜在席榻之间,就坐在太子赵瀚海的主席旁,那是五皇子端王赵瀚沛的位置。他明媚的凤眼看着她,似在啧啧称奇。

      刺客?那个恰好见证了她人生中唯一一次小小出轨的刺客,在枝叶繁茂的树枝之间诘问她是谁的刺客。

      莫舞没有见过这样明目张胆的刺客,最多不过是因为,他本就不是刺客罢了。只是莫舞没有想到,这个不是刺客的刺客,居然是五皇子赵瀚沛,太子赵瀚海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她远远看着赵瀚海和赵瀚沛,那帝都最负盛名的两个皇子,都是赵德芳的儿子,都是那个杀了她全家的人的儿子。

      她没有丝毫停顿,把绵长的曲调唱得越发动人,面上温柔妩媚的笑意更浓,瞧,越是伤心的时候越要笑,素衣教会她人生最有用的道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笙歌宛转东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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