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金銮琼浆漂零久 ...
-
京畿
这是进帝都前的最后一夜，隋王班师回朝的军队，在京畿三十里驻扎，果然像赵瀚海所预言的那样，他们回到帝都的时刻，落雪了。
天地白茫茫一片藏在夜色里，有种说不出的宁静。
夜已经很深了，王樨还没有睡，她裹着皮裘斜歪在榻上看书。屋内烘得极暖，上好的银霜炭，燃起来没有一丝声响，用铜丝罩在炭盆上，不见烟尘，空有暖意。王樨托着腮，绣鞋轻巧的在足尖上晃悠着，今夜她本对读书没有太大兴致，只是实在睡不着，倒不如消磨一番时光。
她认认真真想，自己究竟又是哪里犯了错？
从骊都他们欢好的第二天起，她就几乎没有同赵瀚海好好说过一回话。
她本以为他是喜欢她的，那夜他的眼神，即便带着微醺，也能看出其中的情意，他抱她的手臂用力，他的珍惜，他的忘情，都告诉她他是喜欢她的。
但是为什么第二天开始，他就对她不假辞色，虽说不至于到冷若冰霜，但待她彬彬有礼的仿佛她只是隋王府的一个食客。甚至于他再也没有同她同眠过，以前虽说同席共枕，他从未染指于她，但总还是守着一榻的夫妻，反而在更亲近之后，他远远躲开了她。
她把窗户推开半扇，雪寂静无声地落着，迷蒙中看不清三十里外的帝都，她却觉得帝都仿佛一个蛰伏在远处的猛兽，曾经拼力从帝都里逃了出来，如今又要回到帝都去。不由叹了口气，有些怔怔。
从前，十四岁的她孑然活在帝都的时候，因为失了倚靠，一切只能自己替自己打算，也就不得不坚强。如今六年过去，重回帝都，当她习惯了身侧有他，怎么还能如往日决绝？一时间心头更加烦乱，她索性把手里的书丢在榻上，趿着绣鞋，门一推就冲进了雪地里。
她知道他一定住在她旁侧的院子里，就仿佛他总是对她的态度，不太近，也不太远。
雪很大，落在脸上脖子里，浸浸的冰冷，让在炭火屋内暖习惯的她不由一个激灵，脚下的步子就更加快了几分。
果然驿站的内院没有别人，只有楚琅一个人守在隋王赵瀚海屋外的廊檐下，怀揣着总不离身的剑，眼前烤着燃得毕剥作响的炭盆，眼里满是惊讶：“王妃？”
王樨看着楚琅，只是问：“王爷睡下没有？”
楚琅摇摇头：“我去替您通传一声？”
忽的，厚实的棉帘被猛掀开，赵瀚海神色如常站在门口，眼睛里的惊喜一闪而过，快到王樨几乎错过，他平静地开口：“这么晚，有事让墨莲过来说一声就是，披风怎么也没穿？”说着就把一头一脸都落了雪的王樨扯进房内。
楚琅只觉得眼前一花，棉帘微闪，两人就都消失不见，不由暗笑一声，仍守着他半明半暗的炭火，静悄悄在黑暗中，一言不发。
屋内，赵瀚海替王樨掸着雪，屋内也围着炭炉，暖的雪极快就化了，一点点浸到她的衣衫和头发里。他弄散她的发髻，固执地用帕子擦着她的头发，似乎不把这点微潮的寒意擦干了就绝不罢休。
她应景地打了个喷嚏，他嘴上干巴巴训道：“雪天不要穿这么薄乱跑。”立刻抓起榻上他自己的大氅，给她裹了个严严实实，把方才沏好的热茶一盏放进她手里。
她由着堂堂隋王手忙脚乱做这些伺候人的琐碎小事，不由咬着嘴唇吃吃笑起来，原来他还是在意她的，这就好。
赵瀚海似有些无奈，板了脸：“这么晚过来究竟什么事？”
她本想撒娇，想起这么些日子来对她的冷落，终究不敢直接问，只是说：“晚间的时候，墨莲来过。”
“嗯。”
“墨莲说以后再也不能让她假装跳楼，扮翠纱诈死弄得一身又冷又脏，在仵作间挺尸太累，总不能吃东西。”
“嗯。”
“墨莲说她本传我的话给六耳了，要拿虎符砸徐威一个大包，结果还给安定侯，没替他出成气，下次一定要给他找补回来。”
“嗯。”
“……”王樨终于无话可说，眼巴巴拿湿漉漉的眼睛看他，扭捏了半天，终于鼓足了勇气问：“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赵瀚海的目光跳了一跳，转过来：“你怎么这么说？”
王樨问出了口，委屈泛上来，反倒更敢说：“你不理我。”小女儿娇态尽显。
赵瀚海心下一惊，他这段日子来是待她冷淡了一些，但这本不是按她的心意来？那夜是他醉了，才顺从自己的心意同她欢好，他并不知道她是不是全心全意的心甘情愿，也许是他实在太醉，只相信眼前的她是有那么一点点爱他的，也许是她不敢违抗于他，她曾在他手下有过太久仰人鼻息的生活，也许……他心乱如麻，揣测了无数可能。但他记得，是她在骊都的清早默默离去，没有回头，他虽然黯然意识到她还是在逃避他，也不愿委屈了她，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唯有在离她远一点的地方等她。也许，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她会愿意重新与他亲近，他不敢问，生怕问了就是决裂。就连留她在身边也不能够。如今他已经想要贪心要的更多，不止是她在他周围巧笑倩兮，是要她的全部，他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再等下去。
王樨泛起一点泪光：“堂堂王爷也要始乱终弃不成？明明你和我已经……结果这些日子都不理我……”终究还是有些许娇羞。
赵瀚海心下先是一惊，然后一喜，低声：“谁说我是始乱终弃？你明明是我的王妃。”话尾消失在与她的唇齿缠绵之间。
帝都
雪晴的清早，隋王赵瀚海帅亲卫经金明池，从万胜门进帝都外城，扬扬锦辔高马，少年将军，清俊潇洒，十里长街欢呼的百姓摩肩接踵，直至横跨西大街，经梁门入里城到兴国寺马军衙。至此，赵瀚海下马，经戴楼门入大内宣德楼五门拜见当朝天子，他阔别数年的父王。
当朝圣上，赵瀚海的父王赵德芳，后世庙号高宗，此年年号清平，正值清平六年。
清平这个年号，寄予了赵德芳对赵氏王朝最大的期待，政治清明，四海平定，但是清平数年，注定辜负了赵德芳的夙愿，这是一个多事之秋。也许让这个端坐在大殿金銮龙椅中的皇帝值得安慰的是，起码，这个曾让他引以为傲的儿子，没有让他失望，他给负累重重的赵氏王朝带来了一点模糊的希望。
他看着赵瀚海着银丝甲，肃容持重地迈进殿来，恭恭敬敬三跪九叩，礼数周全。一个朝堂的文臣武将，老臣新仕，无论以什么样的目光在打量赵瀚海，有一点总是相同的，那就是敬畏。
这个年方而立之年的男子，在许多老臣的眼中不过孩童，然而已经战功显赫，此次率军对阵西夏，几乎扭转了一个王朝的颓势，怎能不让他们赞一句英雄出少年。
那些没有机会在隋王被贬西蜀之前见过他的新臣，听过太多关于赵瀚海的流言议论，听闻他的俊美，他的儒雅，他的风流，他的军功赫赫，他的战场英歌，他的颓废消沉，他的桀骜不驯，他的失意离去……但一切都不如现在所见到的这个人来得震撼，赵瀚海糅合了那些所有的传言，他微眯眼时可以风流倜傥，他睥睨时亦可以雄霸天下，那种霸气，让他们不由生出敬畏之心。
赵德芳朗笑三声：“好好好，天佑我赵氏一朝。赐酒！”
洗尘三杯庆功酒，赵瀚海喝得很平静。
没有人像他一样知道，这庆祝胜利的三杯酒是用多少白骨堆砌，是用多少生灵换取。甚至，就在如今的朝堂上，不知未来将有多少带着探询看向他的目光，最后无声或轰轰烈烈地消失，这个金殿，是整个王朝的权力之巅，也注定最为险象环生，人人步步为营。
“容儿臣为皇兄奉上这杯酒，谢皇兄此次征战辛劳，佑我皇朝。”出声的同时，一个青年从群臣中施施然踱出，上身朱衣，下身朱裳，衬以白花罗中单，束以大带，再以革带系绯罗蔽膝，方心曲领，挂以玉剑、玉佩、锦绶，着白绫袜黑色皮履，质料是最显高贵的天下乐晕锦，一派庄严。太子赵瀚沛因为这红色的朝服，更显得面冠如玉，那是一种和赵瀚海绝然不同的俊美，凤眼轻挑，口唇方正，格外不相符又格外和谐的一张脸，如果说两兄弟在外表上有什么是相同的，当属两人白净的肤色，不过赵瀚海因为在西夏战场上磨砺数月，微带古铜色，更添几分征尘，故而比瀚沛显得更加英气一些。
赵瀚沛平端放着酒杯的托盘，此刻正一脸恳切看着赵瀚海。
赵瀚海看着赵瀚沛，微微一笑，三杯酒一饮而尽。
赵德芳一声朗笑，很好，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赵氏家族今天在朝堂上上演了最完美的一出戏码。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金銮琼浆漂零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