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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第九章 贺寿 ...

  •   杨棋点了烟。

      虽然这里的生活有点不方便,没有侍女下人,什么都要自己动手,不过她还是通过一盒桃花酥和一道红烧熊掌,贿赂到了个小孩给她洗了衣服和床单。

      说句不合时宜的话,她还挺喜欢这里的。

      只见延龄挽起袖子,豪情万丈,“这次一定成功。”

      纪鸯面无表情抄着手站在一边,“上次地上的油还是我擦的。”

      “那次没经验,我这次勾兑完再开火,保准没问题。”

      小鸾也是一个有意思的孩子,她是个大夫,平日里会对患者殷切叮嘱,这个不要吃,那个是发物,对伤口不好,换到她自己,伤风感冒了,说话和鸭子似的,却站在锅边,抓起一筐辣椒,“你怎么这么扣搜呢。”

      “会不会辣屁股。”延龄看着那一锅红彤彤,摇了摇头。

      感冒的小鸾一边散播感冒的病气,一边又下了一筐辣椒面,鄙夷道,“瞧不起你。”

      “你不够意思。”时雪狸拿着炸东西的筷子,搅和着那一锅料,“鄙视你。”

      “大狸子,你这是水鬼心态,可不兴水鬼抓交替啊。”卿小鸾吸了吸鼻涕。

      时雪狸抓起一张草纸,糊在卿小鸾脸上,“我要回家,我已经好久没回过家了。”

      “不,”卿小鸾无情道,“你不想回京,要是太原有冲水的干净厕所,你会焊死在太原。”

      “你完了!”时雪狸挥起拳头。

      “不要打架。”杨棋伸手把她们拨开。“为什么你们每天都……不行……”她揪住橙子。

      橙子抱着一个小孩,背上趴着娜娜的养女虫虫,下了一筷厚厚的卤牛腩,吹了吹,嘴里问着:“她可以吃吗?”结果顺手就往那个小孩嘴里送。

      “妞妞没长牙。”延龄提醒道,“嚼烂了喂她。”

      “拜托,不要用嘴嚼!”卿小鸾尖叫,“都给老娘我讲卫生。”

      杨棋叹了口气,这里的孩子活下来真不容易。“小孩吃不了这么辣的东西……喂,别吃了。”

      “诶?”橙子茫然看着她。

      她拦住了橙子把肯定超辣的牛腩喂给小孩,没成想,虫虫啥都吃,一低头把牛腩叼走了。

      杨棋把那个看起来也就周岁大的孩子抢过来抱着,“你们怎么还瞎喂孩子吃东西,你,虫虫,你也不可以吃。”她环视左右,问,“这孩子是谁家的?”

      小孩只会啃着自己的手,说,“吃!”

      “她娘呢?”杨棋看着哪个都不像。

      “呃,这位是夏州右厢军指挥使,妞妞。”橙子介绍道,“妞妞,这是杨棋。”

      小孩听不懂,伸出手,冲着橙子说,“要吃,娘。”

      虫虫看看橙子。

      橙子沮丧道,“我不是你娘,求求了,叫姐。”

      素言倏然出现,点了一下延龄,打了个手势。

      延龄赶紧丢下筷子,哒哒的跑了出去,“诶,怎么了?”

      纪鸯盯着延龄背影,许久,回过头,迎上长孙忧的视线。

      长孙忧躲她躲了一天一夜,终于走上前。

      “我不想回去嫁人!”长孙忧大声说,“我有一个哥哥,两个弟弟,我就算得了功名,不知道要让给谁!”她攥紧手,“我,我,我想出人头地!我不想和我娘一样,一个孩子接一个的生,整日在婆母面前卑躬屈膝,活的像个奴才。”

      “留下来。”纪鸯说,“留在这里吧。”

      “你根本不懂!”长孙忧咬着牙,眼睛里面含着泪光,“你不懂,我哥肯定会抢了我的功,教唆他们一根绳把我勒死,一了百了……你说什么?”她呆了一呆。

      她想过纪鸯会骂她什么,会这么说她,无外乎吃里扒外的东西,叛徒。

      她以为她会得到一番冷嘲热讽。

      不料纪鸯只是神情凝重的看着她,“就当替我潇洒了。”

      “你……”长孙忧捉住纪鸯的手,视线余光扫过杨棋,忽挺直了腰,急切道,“官家没有孩子,太常长公主是长女,官家百年之后,要是过继的话,大概也会过继她。”

      杨棋只是摇摇头,不过她没说什么,反倒是拍了拍长孙忧的肩。

      纪鸯挣脱开,“我这一生,已经很不堪了,总归要讲一把义气。”

      她推开门,出去找延龄。

      延龄和素言在小声说着话,好似是争执些什么,声音压的很低,只是延龄忽而声调提起来,“她毕竟杀了那头外星猪!”

      “倘若茉奇雅和娜娜没有被牵扯进来呢?倘若外星猪弟弟认识的那条狗没差点杀了茉奇雅,倘若事情没有闹大,”素言突然也恼了,“柳在溪会大义灭亲?还是干脆八抬大轿,把你抬回家里,给她好夫婿的兄弟当个妾?”

      “那不可能。”延龄冷冰冰的说,“他们在柴房里备下的家伙可是从林姨那里偷的肋骨钳,骨锯,我连全尸都不会有。”

      她掩上门,延龄和素言两人谁都不说话了。

      真是尴尬的沉默。

      她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

      素言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延龄冲她笑了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外星猪……是什么?”纪鸯已经习惯了,她每天都要听到一些新鲜词,这里的新词每个字她都明白什么意思,和在一起就彻底不懂了。

      “柳在溪未过门的夫婿。”素言解释道。

      “是,是怎么一回事?”纪鸯不知道该问还是不该问,问完就后悔了。

      延龄沉默很久,抄着手,“告诉你也没什么,我有一次痛经,太疼了,在营里晕了过去,他把我拖走,至于外星猪嘛,他想做什么,你肯定猜的出来。”

      纪鸯脑子轰地一声,抓着延龄,却说不出话。

      延龄甩开她,脸色很难看,过了片刻,又恢复往日的嬉皮笑脸,牵着她的手,摇啊摇,“他比较惨,他出门遇到被萨日朗从家里赶出来的茉奇雅和娜娜。”

      “那时她俩还是个小不点,一个五岁,一个十岁。”延龄语气变得很欢快,“你妹在家里想做拔丝奶豆腐,弄的家里都是烟,被你姨赶出去了,就带着奶豆腐去了娜娜家,她不太会熬糖浆,结果火大了返砂,返砂了加水,稀了加糖,煮久了又返砂,来来回回变成了一大锅,娜娜她娘回家就开始尖叫,叫她俩立刻把这锅糖浆处理掉,锅洗干净,她和娜娜就抬着锅,想猥琐的扔进军营里的厨房,偷一个新锅回去,然后遇到了那头拖着我往角落里走的外星异种,娜娜她家当时就在军营边上,那一锅糖浆,刚熬的,还着冒泡啊。”

      纪鸯愣愣的看着延龄,她很难想象延龄也有这样的遭遇,没由来的心里抽抽的一痛。

      倘若延龄当时没有遇到表妹她们,或者她们手里没有那锅糖浆,延龄会遭遇什么,甚至,她还会活着吗?

      延龄可能不知道她听见了,也或许知道她听到了。

      肋骨钳、骨锯、差点杀了茉奇雅、事情闹大,乃至大义灭亲。

      她不敢想,一点都不敢想,她逼着自己忘记偷听到的零星字眼,不要想,事情就像延龄描述的那样,坏人出门遇到一盆热乎糖浆,事情就是这么荒唐。

      世上没有如果,延龄还活蹦乱跳的在这里,每天都乐呵呵的,像只傻乎乎的小猫。

      “变成了糖葫芦。”延龄打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手势,“最后粿粿替她俩刷了那个锅,就是这样。”

      说完延龄看着她,她也看着延龄。

      “你……”她刚开口。

      延龄突然厉声道,“你到底有没有事!有事你就说,没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纪鸯退了半步,“没什么事,明天再说。”

      延龄不耐烦的一挥手。

      等纪鸯走远,素言才说,“我不想赶尽杀绝,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那还是……”

      “别啊,”延龄不能理解素言的脑袋,“她手上有柳后,柳后肚子里还有个孩子!我们话都说出去了,赶尽杀绝岂不显得我们都是说谎精,没有信誉。不赶尽杀绝,倘若柳后生了个闺女,粿粿再奉其为主,和我们接着打,那怎么办?”

      “杀了。”素言轻描淡写道。

      不用脑子想都知道粿粿肯定没说什么好话,素言已经出离了愤怒。

      她干瘪的劝道,“我去问问茉奇雅。”

      “那你顺便告诉她,这是你的主意!”素言没好气地说。

      延龄已经处于一种债多了不愁的状态,她超脱了,反正在茉奇雅心里,她就是个二傻子。

      她往紫宸宫走——真是服了,每个皇宫皇帝住的地方都叫这个名,一点品味都没有。

      走到半路,一想到要去见茉奇雅她就头疼,在路边蹲了会儿,又觉得刚才嚷了纪鸯很没品,先回去找纪鸯。

      纪鸯还挺好找的,她应该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在人群边最远的角落里坐着。

      “你不吃火锅吗?”她凑过去问,“你不相信我的锅底。”

      感觉茉奇雅下厨的时候纪鸯总是第一个坐在桌边等开饭。

      “不,”纪鸯拽着她,“你,你当时,当时没事吗?”

      “我一点事都没有,”她拍拍纪鸯,“因为我晕了,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了,真是整个世界都变了。”

      她当时只是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哪怕是敌人,他们都可以大度的劝降,对于她,却要这么做。

      她真的什么都没干啊,只是按时点卯,干活,读书。

      那些人的供述里也只是轻描淡写的几句,“她生的好”、“孤女”。

      纪鸯眼泪汪汪的看着她,可能是一下子伤及自身,像个小尾巴,非要跟着她。

      这就很尴尬,她企图把纪鸯甩掉,但纪鸯还是追着她一路到了紫宸宫。

      茉奇雅很擅长往家里捡小动物,捡小孩,但她不擅长饲养小动物,更不擅长带孩子,金墨和竹子太后扛下了一切。

      金墨默默养活了所有花栗鼠,刺猬,还有黄大仙、臭鼬,给每一只小动物养老送终;竹子太后追着小孩,叫锦书去刷牙,可能小孩到了开始换牙的年纪,牙齿很难受,都讨厌刷牙。

      至于茉奇雅,她和娜娜,琪琪格三个人像三只猫一样横七竖八的窝在一起,感觉很暖和,很舒服。

      不过娜娜是她的报应,娜娜的琵琶那叫一个呕哑嘲哳难为听。

      还好竹子姐她家当年是献烧槽琵琶给萨日朗,这要是献给娜娜,妥妥的贴面讽刺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娜娜还是只会弹两三个音。

      琪琪格捂着耳朵撇嘴。

      娜娜沮丧道,“我不太会。”

      “可以了,能弹出来音。”云菩安慰道,随即她看见狗狗祟祟的延龄,和哭着的纪鸯。

      她赶忙爬起来,起来的太急了扯到了伤口,特别想咳,低头忍了会儿才开口,“怎么了?”

      延龄也是一个可怜人,她还是能理解延龄的,延龄身边没有亲人,也没得到过太多关切,因而,关心也好,着急也罢,她只会干巴巴的说,“你没事吧。”

      娜娜把琵琶放回去,默默拍着小茉的背,“别逞强嘛。”

      小茉一言不发,盯着她。

      她强笑了笑,找了句她认为还算风趣的话打了个圆场,“你要是觉得没事的话,就去把碗和杯子都洗了吧,你打包行李的时候是不是没算琪琪格的份。”

      她真的很讨厌小茉别别扭扭。

      小茉抬手示意她闭嘴。

      “行。”她也生气了。

      “别总提这件事。”云菩倒了杯水,想压一压。

      那个世道习以为常的默契在这里突然一下子没了,也是一件好笑的事,倒也难怪几千年前会从只知其母的世道,变成男尊女卑。

      若是那群男人,会在发现她受伤的第一时间,开始密谋叛变,逼她退宫,让位。

      女孩子只会很浮夸的指着自己——延龄甚至火速从桌上顺了一个芋头酥,含含糊糊地反问,“啊,我?我吗?”

      动作和神态特别像卫明殊和年年,她没忍住差点笑了,一下子呛了水。

      娜娜憋着气爬起来,还不幸被纪鸯这个讨厌鬼扒拉到了一边,她只好愤愤的从另一边下去,很好,拖鞋在那边,真衰,她又默默的爬回原来的那边,越过纪鸯,提上鞋,“你以后也不要再管我的事!我不用你救!我更不想欠你人情!”

      哦,换成她,就不是别说这个了。

      小茉大声说,“你身上伤口没有一年半载愈合不了,你会鼠掉的。”

      “那也是我的事!”娜娜沮丧道。

      她很讨厌干巴尸,干巴尸不仅给了她不聪明的脑袋瓜,还给了她有点垃圾的身体,其实小时候她还蛮开心的,阿娘揍她不管揍的多狠,只要伤口愈合,她身上一点疤都不会留,直到真的上了战场,一道刀伤一年半才能收口。

      “一年半载好不了,两三年总归就好了。”她大声说,“你就是不想干活吧!”

      真好,真是好极了,她启发了小茉。

      小茉立刻满意的说,“对,我不想干活,受伤了就不用洗衣服,也不用洗碗,这是我的计划。”

      娜娜气的一句话都不想说,拖着盆,准备出去洗杯子了,绊了一跤,把盆里的杯子摔了。

      这下好了,不用洗了。

      她低声骂了句,“我靠。”

      邪恶的珠珠坐在桌边看话本,听见她骂人,嘿嘿笑了一下,“娜娜你真是,两条腿各走各的。”

      “妹,”她挽起袖子,“洗碗去。”

      “姐。”珠珠抬起锅,“来,上个杯子。”

      “凭什么!”

      “那凭什么我要去洗碗!”

      “我是你姐!”

      “我是先知。”珠珠理直气壮道。

      珠珠要是可怜巴巴的看着她,甜甜的叫声姐,说句姐姐大人最好了,她可能就委委屈屈的给珠珠刷个杯子。

      可珠珠偏不。

      珠珠非要说,“你们老大说了,她过什么样的日子,我就过什么样的日子。”

      “成。”娜娜很恶毒的想到了一个收拾珠珠的办法。

      她找到竹子太后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各种花瓶,估计得小二十来年,挑出来最像杯子的一个玻璃罐,用纸擦干净里面的灰,“喏,你要的杯子。”

      “娜娜,你还是很有潜力的。”贺兰珠欢天喜地的接过那个像刷洗干净的玻璃罐头瓶,好歹是杯子呢,她已经就着锅喝了一天水了。

      “什么潜力?”娜娜端着碗,看来她是第一个忍不了脏碗的,“当皇帝的潜力?”

      “称职的小宫女。”贺兰珠嘴贫道,一边喝自己勾兑的小饮料,一边看这时候的白话小说。

      不一会儿,茉奇雅出来送纪鸯走,一开门看见一地碎片,呆了呆,面不改色的把纪鸯打发走,转身回来冷冰冰的喊,“延龄,过来。”

      她把延龄叫去了书房,估计没什么好话,等延龄垂头丧气的走掉,茉奇雅开始四处找娜娜。

      茉奇雅站在窗边喊,哀怨道,“不要拿杯子撒气嘛。”

      “我没撒气。”娜娜遥遥的喊。

      就听咔嚓一声。

      那个叫纪鸯的孩子弱弱的说,“你把碗捏碎了。”

      “真讨厌。”茉奇雅嘟囔道,她蹲下来,想把碎片捡起来,但她好像伤到了肺,或许有点气胸,或许是血气胸,只要动一下就咳。

      “我觉得你得拍个片。”贺兰珠也知道自己说的是烂话,“可能需要一个医生给你插个引流管。”

      “你觉得小鸾像那个医生吗?”茉奇雅苦笑道。

      “相比于其他古代庸医,”贺兰珠啃着杯子沿,“她还算不错啦。”

      茉奇雅摇摇头,放弃收拾这堆杯子,按着茶几站起来。

      “你别突然……你看。”她服了。

      茉奇雅了无医学常识,本来就咳的厉害,起来急了,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摔地上——那就完蛋了,这一地的玻璃碴子。

      还好她娘飞速冲过来一把拎住她。

      贺兰珠又坐了回去,拿起书。

      竹子搂着茉奇雅,“云宝,怎么了?”

      “这还不如瘪瘪呢。”茉奇雅沮丧道。

      她娘改口说,“瘪瘪……”

      茉奇雅转手把她娘推开了。

      竹子今天状态还行,没发病,还算好声好气和她说话。

      只可惜保守估计茉奇雅今天吵了三轮架,一下子没忍住,对竹子说,“那不挺好的,我死了,皆大欢喜。”

      竹子呆滞了。

      “其实你心里也知道,不是这样的。”茉奇雅轻声说,“一会儿我是鸟的孩子,一会儿我上辈子是你养的猫,现在换了一个新词,我是你和其他女人的小孩,反正,我必须是你和其他人或者其他东西的孩子,你想当个好人,我知道,你很痛苦,我也知道,你这么想或者这么做只是想让自己好受些,但没办法,事实是这样,你倒霉,我也倒霉,我也不想生在你家,你以为我就乐意当他的孩子吗?你不乐意为什么要生我!”

      她甚至能敏锐的抓到竹子的痛点,“还是你乐意生个儿子,一看我是个女儿,你就不乐意了,整天在家发疯疯给我看!你就觉得我是个女孩,我不敢无情无义,对你绝情绝义,你才肆无忌惮,是不是!”

      她俩就站在客厅里吵。

      贺兰珠尴尬的坐在那里,她想溜,但茉奇雅母女把门挡住了,她只好抠罐头上的塑料包装纸,把包装纸撕下来叠幸运星。

      娜娜叫纪鸯帮忙一起抬着盆回来,进门时就看小茉和竹子吵架,珠珠稀里哗啦从罐子上往下撕一条条的透明东西,愣了一下,“你在干什么?”

      “叠幸运星。“贺兰珠头也不抬的说,“你没玩过饮料瓶上的塑料纸吗?”

      “塑,塑什么?”娜娜皱着眉。

      “塑料……”贺兰珠低头看,熟悉的印刷体,一行保质期至2002年12月11日刺痛了她的眼。

      娜娜看着珠珠扔了那个罐子,疯了般的把撕下稀里哗啦亮晶晶的东西拼在一起,然后发出了凄厉的尖叫:“我草!”随后冲出去,一顿狂呕。

      小茉望着珠珠的背影,“怎么了?水里有蟑螂?”

      “不要啊。”娜娜也凄厉的大叫,“不要蟑螂!”

      “我不要给原始人生孩子!”珠珠终于在这一天暴露了她真实的面貌,“丑巴巴被异种基因污染的原始猴子不能从我的肚子里出来!”

      小茉茫然的看着珠珠。

      珠珠捡起一条亮晶晶的条,“你不识字吗?”

      娜娜能感觉出小茉卡壳了,估计她真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

      最后小茉选择非常流利的读出那张小条上她们唯一认识的几个字母,“AAV-Cas9/11/13-PROTAC鸡尾酒。”

      贺兰珠看着茉奇雅,再看看竹子。

      其实她留在茉奇雅家的一部分原因并不是她有多讲义气,也不是她贪图古代的荣华富贵。

      在古代,哪怕皇帝过的日子,也破破烂烂。

      坦白说,是因为茉奇雅这个倒霉蛋的五官轮廓没有类人基因污染的痕迹,不像其他人,细看眉宇间都有类人的粗糙影子,更不必说她,倒霉时露娜的这具壳子,她挤痘都不敢看镜子。

      但人类很幸运的一点是,她看不见自己,每天看看茉奇雅,有助于缓冲一下其他人的类人面孔所带来的恐惧,不至于每时每刻都被人类基因里带着的恐怖谷效应折磨。

      现在她意识到,竹子的身份,茉奇雅的样子,倒霉同乡的这具壳子估计就是历史上第一个茉奇雅,那这一切都对上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

      云海星所在星系公转轨道有点糟,遇到过一次亿万年难遇的时空涡流,可能有运货船的东西被甩到了古代。

      不过,这也不重要。

      有更重要的事情。

      “珠珠?”娜娜伸出手。

      珠珠紧紧地捏着那个杯子。

      “他们确实是外星人,对不住,我以为你们的情况和盖亚星或者赫柏星的灵长目差不多,。”珠珠把塑料条收起来,凄厉的声音在宫城上空回荡,语速快的如疾风骤雨,“我们做过基因溯源,他们和我们不是源于同一个哺乳类祖先,他们有一整条的染色体基因和我们完全不一样!”

      胡桃提着裤子从厕所里蹿出来,目瞪口呆的站在帘下。

      “外星异种把我们当成牲畜放牧!他们的基因遭到射线辐射导致变异——我们推测是他们飞船引擎的防辐射装备出了问题,他们的染色体出现了基因印记问题,只能借我们的躯壳繁衍,他们的计划就是殖民云海,在科技解决他们繁衍问题后让人类灭绝,他们才不会和人类分享同一颗行星,人类在他们看来,只是一个工具。”珠珠大喊。

      巡逻的小年糕们都凑过来,聚在门前张望,一个小脑袋挨一个小脑袋。

      珠珠揪着茉奇雅,声嘶力竭的大吼,“你的脑子是金鱼吗?你所学的一切你都忘了,还是你们那个年代文理分科分到一点历史都不学?你别做梦了,必须把他们都杀光,全部!截止到我的那个时代,他们母星都没有出兵寻仇,他们应该是被母星放逐的囚犯,那是恶意外星异种!异种!异种!”
      #
      出嫁的这天,天还没亮,可能是卯时,张娘子就在窗下小声的说这话,“十二娘子还没起身呢?”

      透过窗,灯笼的灯火摇摇欲坠,像一条蛇,缠在人的脖子上。

      桃花被人从被窝里扶起,天不亮就开始梳头,上粉,点唇,重重的钿子压着发髻,腕上戴着龙凤镯,冷的像块铁,镜子里的那张脸端端正正,是喜娘恭维的有福气。

      “圆圆的脸看着就好生养。”喜娘恭维道,“十二娘子定能一举得儿。”

      “托您的福气。”母亲的手抚摸过她身上的嫁衣,“你是冢妇,一举一动都要慎重,不要辱没了我谢家的名望。”

      “是,母亲。”桃花被丫鬟搀着起身,对着父母三拜。

      黄妈妈端来一碟肉。

      “吃过离娘肉,”沈家的喜婆笑嘻嘻地说,“此后你不再是谢家女,而是沈家妇,夫人切记。”

      “是。”桃花小声说,忍不住抽噎起来。

      “哭什么!”母亲厉声说,“大好的日子,福气都被你哭没了。”

      “吉时到了夫人,”采薇迎上前。

      桃花就这样被乱哄哄的扶上了花轿。

      凤冠上垂珠步摇累累,随着花轿,在她面前一摇一晃。

      忽然花轿停了。

      “怎么了?”采薇忙过去问。

      她轻轻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看去。

      兵卒走上前,“小姐,封道了,还请绕行。”

      “什么?”黄妈妈这就不让了,她怒道,“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家吗?这是知府沈大人的继室娘子,知府夫人,沈大人今日迎娶我家娘子过门,误了吉时,仔细了你的皮,这个岳阳城,有谁大的过沈大人?”

      兵卒匆忙行礼,“小的不知,冲撞了夫人,”他说,“请夫人稍后片刻。”

      不一会儿,一个穿长衫的长者出来,“小的见过夫人,”他陪着笑,“还请夫人随我来,封道确实是沈大人的令,事起突然,沈大人也来不及通知贵府。”

      “怎么了?”这下黄妈妈急了,“不会是打仗了?有山匪?”她一下子叫嚷了起来。

      “信国卿将军女儿生辰。”长者低眉顺眼道,“请沈大人行个方便,两国交兵,胜负不明,信国蛮夷,不识礼数,倘若不顺着心意来,动了怒,蛮夷行事向来没有条理,害怕百姓遭难,沈大人也是不得已为之。”

      黄妈妈直叹气,“真是苦了沈大人。”

      轿子又起来,摇摇晃晃的。

      过了街边,又停了下来。

      透过轿帘,她看见一群少女嘻嘻哈哈打马在街上过。

      红盖头下,她嗅到嫁衣上的熏香,甜腻的令人作呕。

      到了沈府,沈大人自然在洞庭湖上奔波,为信国卿将军女儿生辰,沈家婆母叫仆役抱着公鸡和她拜堂。

      婆母替夫掀了她的盖头,目光仿佛将她活剐,“你要本分。”婆母教导道,“商户家里的坏毛病,得改,当了我沈家妇,就要懂沈家的规矩。”

      她只能无声的磕头。

      她安静的坐在喜床上,沈大人要事在身,外边连婚宴都取消了,谢家是商户,沈府是官宦,在岳阳只手遮天,婆母又是苛刻难相与的。

      母亲叫她忍,忍到生下儿子。

      但要忍多久?

      她的命,一眼就看得到头。

      沈府本就瞧不上谢家的出身,只是兵荒马乱,沈府也想分一杯羹,因此,盯上了她的嫁妆。

      居于乱世,谢家也需要沈府的庇护。

      两家一拍即合,没有一个人在意过她的死活。

      前头夫人就是不堪婆母欺辱,悬梁自尽了。

      倘若沈大人当真能割据一方,他怎么肯要一个商户出身的夫人?

      她看着梁,仿佛能看见前头的那个姐姐。

      那个姐姐在房梁上荡啊荡,冲着她苦笑。

      她枯守着空房,从正午等到入夜,月光洒进房间,像一层薄霜。

      采薇小声问,“姑娘是不是饿了?”

      黄妈妈匆忙制止,“沈大人还没回来呢。”

      “我想静一静。”桃花说。“你们都出去吧。”

      待采薇掩上门,她摸了摸头发,簪子冰凉,又坐了会儿,她起身,推开门。

      采薇她们真的走了,沈府的下人也都不在,或许是在前边点她的嫁妆,或许是在侍奉沈家婆母,谁知道呢。

      她住在最偏的南院,院子里一片黑,月光水一样铺着,连日的雨,墙也塌了,挨了一截。

      忽然她抬手,摸着墙沿的粗糙,灰尘站在指腹,沉甸甸的,像宗祠里的香灰。

      但这石头,又是那么的矮。

      她按着周围的砖,爬了上去。

      这墙太矮,摔不死人,她跳下去,只是裙摆被砖角勾住,嘶的一声,裂开一道小口。

      她看向四周。

      岳阳城全城封道,只有湖上有着灯火,连巡逻的士卒都无。

      她沿着街,向着灯火走。

      洞庭湖的湖面像一匹铺开的黑绸,清风拂过,绸上起了细碎的银纹,万点灯影碎在水里,如星河落入凡尘。

      花船的船头跳着金穗流苏的宫灯,如莲一般绽开,映得雕栏画舫披着薄薄的霞。

      岸边把守的皆是披甲执锐的女子,手里拿着奇怪的管子,应当是信国的士兵,看见她,只是疑惑的让了条路。

      远处花船当真是锦帐重重,珠帘微卷,琵琶声转,犹如水光回旋,笛声飞扬,便似月色横渡。

      只听啪的一声,火光一闪,最初那是细细的一线,如流星划过天幕,金雨倾落,万缕垂丝如瀑,银焰迸裂,碎玉飞溅,照得湖面一瞬间亮如白昼。紧接着是绛紫、碧青、朱红、孔雀蓝,牡丹开到极盛,芍药缀出繁星,火树银花不肯谢,空中盛焰,湖里是霞;碎火如金屑纷纷坠落,落在湖面便化作点点流萤,随波漂远,顷刻,灯是花,花是火,火是水里星。

      桃花看着这烟火,忽然想,她可以死了。
      #
      岑婳想死,一时间心如死灰的盯着卿家母女。

      慕如看着岑霜野她娘那发绿的脸色,瞅瞅岑霜野。

      岑霜野戳了戳她娘,“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我不知道你们那边什么规矩,”岑霜野她娘指着豆芽菜,“这里只有官家才能穿龙袍。”

      卿玉牵着豆芽菜走了进来。

      豆芽菜胸前与肩背的金龙在烛火里翻起鳞光,一鳞一甲皆是金线密绣,龙须以银丝挑出冷亮,云纹,海浪,江崖,层层压在袍摆,起落有势,边缘万字回纹与蟠螭相扣,华丽逼人。

      龙冠是用黄金打得,压在额上,十二旒珠垂落,可惜用的不是天女珠,珠光不够耀。

      两个小年糕拉开画着江河湖海的屏风,上边贴着文武百官的贺诗,好歹卿玉也是卿小鸾她姨,谁让卿小鸾这个蒙古大夫一家独大,连萨日朗都写了首打油诗凑数。

      茉奇雅才华不如鸣岐那个老头,但好歹能憋一两首对仗的诗词,不论文笔还是身份,她那首被贴在第一幅屏风正中,剩下的以金墨居首,从第二幅开始。

      “是这样的,”翠星河好像很喜欢寿桃,眨眼的功夫,已经吃了三个,“豆芽菜今年终于来经了。”

      岑霜野她娘受惊了,估计是惊愕翠星河怎么大大咧咧的把这话说出来了。

      “倘若当不了大娘娘,女孩只有来经的那年生辰,“岑霜野抿了口酒,“能穿一次龙袍。”

      这可不是信国的风俗,这是东之东的旧俗。

      没由来的,她觉得这世事真是变化莫测。

      栋鄂鸣岐就像这烟花,一刹那绚丽。

      一直以来茉奇雅与金墨姑侄都在模糊东之东与西信的分界,但到今日卿玉公然用旧俗给卿琳琅过生辰,这一切都昭示着,东之东夺舍了信国。

      一道长啸破空,黑夜被劈开一道金线,火光在半空盘旋成形,细密的金雨一片片铺开,活生生的长龙脊背起伏,尾焰拖出青碧的流光,龙须化作银丝飘散,随风轻颤。

      下一瞬,龙口张开,喷出一簇簇碎星般的火珠,噼啪作响。

      “阿娘。”卿琳琅抬起头。

      卿玉搂着她,看着那烟花,莞尔一笑,“闺女,妈妈是爱你的……”

      只听咔嚓一声,木屑纷飞,众人不得不起身躲避。

      一个穿着喜服的姑娘从船篷砸下,卿玉不知所措的接住了那倒霉孩子。

      慕如噗的一声笑了。

      “不是,”卿玉横抱着那姑娘,“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0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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