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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第八章 ...

  •   纪鸯首先觉察出来了不对。

      因为娜娜开始招呼,“我们来过家家酒吧。”她甚至有一个专门用来抽签的筒,“喏,你要不要一起玩?”

      纪鸯警惕的观察了一下表妹那细微的神情变化——和纪乐乐相比,表妹这表情每时每刻都很生动,当然,纪乐乐也没好到哪里去,纪乐乐绷不住表情就会崩,她看表妹那一言难尽的眼神,立刻摇了摇头,“不要。”

      “你涅?”娜娜转过身。

      长孙忧是个弱智。

      弱智长孙忧正品尝着各种馅的龙眼小包子和甜品,边吃边挽袖子,伸出手,“我来我来……呃,这是什么?”

      很快,长孙忧脸色变了,脸先红了,把签扔回去,“什么鬼东西!”

      “好玩的东西啊。”娜娜说,“成年人就需要来点成年人的快乐。”她大大咧咧的搂着长孙忧,把那根签拿出来,咯咯开始笑,“合/欢/宗的师尊。”

      长孙忧显然也看过那些难以言喻的东西,“不正经的坏东西。”

      娜娜瘪瘪嘴,“你也没少看吧。”

      纪鸯看了表妹一眼。

      表妹只是握着酒杯,没什么明显的神情变化。

      她其实听到过一些捕风捉影的只言片语,暧昧的尊称,意有所指的打趣,当然,也有几个时辰前娜娜那高调又突兀的福身半礼。

      但她也不能肯定,毕竟也有像延龄这种胆子特别大的,蜻蜓点水般蹲了一下,便快速的弹了起来,或许娜娜只是胆肥。

      长孙忧嗷嗷叫着打娜娜。

      萧笙探头探脑的看着那筒签,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

      终于,她看不下去了,准备介入长孙忧与娜娜之间的打闹,“阿忧你……”

      表妹忽然问,“你想留下来吗?”

      表妹小猫似的,靠在她肩上,软软的,有点冰,身上带着皂角和说不上名字的花香,仔细品有点梨子和茉莉的味道,纤细的身子,楚楚可怜的一张脸,遍身的珠宝,像打扮起来的人偶,眉眼也像雕出来的,真是我见犹怜,看着让人心肠一软。

      如果她没有这么复杂的身份就好了。

      纪鸯还是愿意有个小妹妹的,在她被接回公主府与芍阁公主相处的短暂时光里,她也想过,若芍阁公主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妹妹就好了,肯定很漂亮,像个金琢玉砌娃娃,她可以把妹妹打扮起来,和她做各种各样的游戏。

      妹妹肯定不会嫌弃她的所有过往,因为她们是亲人。

      只是下人们说,殿下这一胎一定是个男儿。

      那老太太说,等殿下生下这个孩子,就可以得体的了却家耻——白绫也好,毒酒也好,处死她,当了母亲的人都会懂事,有了第二个孩子,这个不中用的就没必要留了。

      她好害怕那个孩子生下来,内心深处,她怕死,她不想死,是的,她是一个贪生怕死之徒。

      可惜到最后,她也不知道芍阁公主的那个孩子,是男是女,究竟生的什么模样。

      老太太走的比她更早。

      或许芍阁公主肚子里的是个妹妹,和表妹一样可爱,却不会像表妹那么可怕,每个看似闲聊的话题,都暗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我成什么人了。”纪鸯冷冷说道,她想说的硬气些,但对着表妹那张脸,声音实在是狠不起来。

      贪生怕死已经够难听了,再加上些背主求荣,真到那一步,她还是有勇气以死明志的,终归,那是有意义的死法。

      “你至少可以用你自己的名字。”表妹合着眸,懒懒散散的,她总这样蔫蔫的。“这里人不会管你究竟叫陆柔嘉,还是纪鸯,在新郑,面对这个名字,那些老头宁愿你叫卫云菩,真有意思,似乎和孽种相比,失贞过错更大。”

      姨母倏然插嘴,“你才不是孽种。”

      表妹气鼓鼓的打了个手势叫她闭嘴,“让我把话说完嘛。”

      姨母倒是很听她的话,点了点头。

      “云菩,”纪鸯沉默许久,她望着刺眼的灯,这种用电的灯和太阳一样亮,光芒仿佛要将人的眼球融化,“我没读过一天的书,但我是陈国人。”

      “你还不配做一个陈人,”云菩打量着此时纪鸯的神情变化,“你是个女孩,天潢贵胄又如何,在儒法之下,你是奴婢。”

      纪鸯冷哼了一声,“你现在便要招降我吗?未免太托大,东线战事胜负尚未可知,你从今晚便要开始庆祝吗?”

      “你知道打仗一天要花多少金银吗?”表妹只是笑了笑。

      “我们有的是。”纪鸯攥紧了手。“你们确实厉害,但你们的工厂,一天要烧掉多少金银?仗多打一场,造价几何你心里清楚,我们只要拖到你没钱了,工厂停工,我们就赢了,你们的士兵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速战速决,一旦回到冷兵器的战斗,你们将不堪一击。”

      “江南的赋税,已经收到了五年后。”表妹轻描淡写般说道,“最好不要花百姓的钱,”她还算一个有礼貌的体面人,只是意味深长的说道,“穷人的钱,那可是要命的。”

      “那你们花的不是老百姓的钱吗?”

      “我们花邻居的。”表妹坦然说,“新的领地,新的一笔横财。”

      “前提是你赢。”

      “对。”表妹看着她,“我赢。”

      纪鸯倏然找不到说话的力气,半晌后干巴巴地说,“你活的也很辛苦吧。”

      “哦,”表妹说话时不带任何的情绪,“我是南朝贡女所出,对我而言,我从来都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不过,”云菩也捡了块点心,有一搭没一搭的啃着,“我也就是随口一说罢了。”

      纪鸯并不是一个能干的人,她站在哪一边对时局都不会产生显著的影响。

      如果降了,到底身份上是卫氏的宗亲,是一个好用的招牌。

      可纪鸯最干瘪的地方在于,她不降,也不会跟她互通有无,但纪鸯誓死捍卫把她当成垃圾桶的权力。

      半分钟都不到,纪鸯开始了,“她们会转世吗?”

      “这不是你的错。”她只能说着纪鸯想听的场面话,“倘若她们真的有灵魂,会感谢你为她们做的一切,你是想救她们于苦海之中,是那些人残忍的杀害了她们。”

      纪鸯干的一件比较愚蠢的事就是在芍阁把她认回去后,她拿着郡主身份压着当地官员,要当地官员把那些帮助过她的小姐妹赦为良籍。

      当地官员用行为回答了纪鸯,他们刚正不阿,秉公执法,将纪鸯给出的名字们全部抓到街市口凌迟,之后才上奏新郑,未报与卫清歌核准。

      或许他们看不起女帝,或许他们为了和他们一样糟糕的兄弟们,可以罔顾自己的生死以及来自一个区区女皇帝的愤怒。

      也是这件事让她意识到,那些人是铁板一块。

      这么大的一桩事,居然能做到一个走漏风声的都没有。

      就算四公主降下惩罚,他们也相互庇护——她不认为明面上处死的那些人真的是干了这一票的人,弄不准是抓了几个替死的老百姓。

      “但我真的,”纪鸯又哭了,“我怎么会没想到他们敢……”

      纪鸯第一次对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她也会跟着愤怒,宽慰纪鸯,第三百遍说这件事情,她告诉纪鸯,要是愤怒,那就降了,她最起码会给纪鸯一点小权力,让纪鸯去以牙还牙,但纪鸯所做的是——什么都不做,光说车轱辘话。

      心理上她能理解,她觉得纪鸯精神状态也不太好,活着,偶尔办点不太难的差对纪鸯来说已经是一件很吃力的事了。

      但情感上她烦。

      两个世道加在一起,这是第七百二十四遍说这件事。

      “所以我问你,要不要留下来。”她说,“你是我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再是不值钱的郡主,你将有权力去报复,去践行正义。”

      纪鸯咬着牙,“可她是唯一一个不希望我死的人!”她抓着表妹,“你懂吗?只有她希望我活着!”

      “是么?”云菩淡淡道,“或许,她是这样的人吧。”她把打打闹闹的娜娜叫住,“延龄呢?”

      “嗯?”娜娜在挖冰淇淋球,“厕所。”她问,“你要来一个吗?”

      她算知道为什么阿娘总管她,叫她不要吃零食,不许吃很多的冰淇淋,炸鸡,会骂她什么不健康吃什么,但阿娘不管小茉。

      对于小茉这种不爱吃饭的小孩,吃点这种糖油混合物,有助于她保持呼吸——小茉讨厌吃饭,讨厌吃肉,却惊人的喜欢吃甜点和炸货,油炸和煎烤的肉类是她唯一会吃的肉。

      “是素言把她叫出去的?”云菩接过冰淇淋球。

      “一起去厕所了?”娜娜叉着腰,开始狐疑的打量桌子上的饭菜,细细的品味自己的肚子,生怕漏过一声肠鸣,“呃,不好,不会有什么东西坏了吧……”

      每当这个时候,即便她知道,理论上应该是延龄和素言在憋什么坏水,但她仍然控制不住,回忆了一番延龄都吃了什么,最后怀疑的看着红茶冰淇淋。

      娜娜非常邪恶,“小茉,你先吃,看看坏没坏。”
      #
      “我敲。”延龄抱着头。

      她又被砸了。

      该死的茉奇雅。

      茉奇雅叫人把钺国主的东西全部从紫宸宫扔出去,她还是有点洁癖的。

      侍女也非常理解这点,谁要臭老头的东西。

      于是,侍女们真的把东西全都抬出来扔了,飞快的把粿粿她娘宫里的家具全部抬过来,宴会开始前就完成了这个大工程。

      估计明早茉奇雅会意识到这个“大惊喜”,因为侍女们不仅扔了床,桌子,连老东西的纸砚笔墨,书以及过往信函,也都扔了。

      希望茉奇雅这老姐明早起来的时,这些书信还没跟着破木头一起烧掉。

      所有文书和旨意被侍女们跟书一起,随便丢弃在书案上,问题就出在这里,圣旨,是一个卷轴。

      垒在上边歪七扭八的折子这下成了多米诺骨牌,洒了一地,还不停的往下掉。

      她把砸在脑袋上的那本折子愤怒的扔到一边。

      “你找到了没?”素言被冻得跺了跺脚。

      “不是,这里的人怎么废话这么多?”延龄只能坐在几本折子上,一封封信,一本本折子,挨个翻过去。“买点葡萄都要上本奏折吗?”

      “没有就算了。”素言准备先回去暖和一下。

      当她走到廊下,延龄嗷嗷叫唤,“我找到了!”

      她钻出来,拿着一封没发出去的急件。

      素言接过来,“有点意思。”

      “好,”延龄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我现在找你的小女伴去。”

      每次她这么说,素言都会翻白眼。

      “我又怎么了。”延龄嘟囔着回去。

      说实话,她没什么肠胃问题,她觉得她比茉奇雅要健康多了,她一直都很努力的一日三餐,疯狂吃肉,营养均衡,每天练武,准时睡觉,这辈子的指望就是活到九十九,熬死茉奇雅,在茉奇雅七老八十嗝屁后践行一下正义。

      她经常去厕所的原因是她不想在那群男人面前暴露她和茉奇雅之间的矛盾,讲真,一旦被他们发现有可趁之机,那是很危险的。

      所以她会管住自己的嘴巴,随身带一本志怪小说,告诉大家她坏肚子了。

      大家都是爱干净体面的女孩子,两个时辰之内绝不会有人靠近那个厕所。

      但她现在意识到了,她已经给大家留下了刻板印象。

      她刚回来,娜娜扭捏着问她,“你是蹿了吗?”

      就像茉奇雅最擅长的事情是加工和勾兑各种谣言,细节栩栩如生,娜娜最擅长的事情是用一个动词活灵活现的让人脑海里浮现各种场景。

      “……”延龄一时竟无言以对。

      紧接着,宜尔哈紧张的问她,“你都吃了什么……”

      “我没有!”延龄无奈说,“真的没有。”

      可是已经没有人相信了,卿小鸾那个崽种挨盘子一个个的嗅嗅,最后指着一盘小炒玉兰片说,“是这个坏了?”

      她只能干瘪的找个地方坐着生闷气,“可能吧。”并开始趁茉奇雅不备,悄悄把抽屉拉出来一节,往里面一看,呸,是粿粿她老妈收集的破烂。

      这就尴尬了,她不得不铤而走险。

      还好娜娜凑过去,亲了一口纪鸯又亲了一下茉奇雅。

      纪鸯嗷嗷叫,“你干什么!”

      她也过去,“亲一下亲一下。”

      纪鸯疯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要,“不要!”

      表妹无语的样子,“走开。”

      “所以就是讨厌我。”延龄叹了口气。

      “一下可以,”表妹一副生气的样子,“就一下。”

      延龄啄了她一下,然后跑了。

      表妹重重的叹了口气,气鼓鼓的。

      “你们怎么这样!”纪鸯垂头丧气的。

      当然,她觉得她也变了。

      她应该觉得被冒犯,却没有被冒犯的感觉,甚至旁观着,没由来的,她觉得女孩子的嘴唇好像很软。

      一下子她的心情更复杂了。

      “就是很干瘪啊。”表妹说,“这里的就是这样,你要是不喜欢大家所有人在一起,你就是瘪人。”

      纪鸯撇撇嘴,“那忍人呢?忍人都在一起?”

      “这词到底从哪里来的?”她无语到了极点。

      “忍人其实是……”表妹看了眼那个神神叨叨的珠珠,“她同僚带了只狗上了飞船,那只狗是大耳朵叫驴,比格,把她偷偷带上去的辣条都吃了,”她一时语塞,也不知道该怎么讲这个故事,“总之她的同僚度过了痛苦不堪的好几天,还是没有把狗扔掉,所以这个词很妙。”

      “啊这……”纪鸯虽然不懂飞船,狗,辣条,但她能猜到发生了什么,“辣条好吃吗?”

      贺兰珠也心绪复杂,“你们就这么丝滑的接受了是么?”

      “啊?”茉奇雅她表姐反过来问她,“接受了什么?”

      “我是奇怪的未来人?”贺兰珠抄着手。

      其实她早已准备好隐藏起自己,当一个真正的古人,做这个贺兰珠。

      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自然的认可她是时露娜,一个来自未来的倒霉蛋。

      “我还挺想去未来看看。”茉奇雅她姐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你们几个玩吧。”云菩站起身,路过长孙忧的时候看了纪鸯一眼,起了一个恶劣的念头。

      “长孙忧。”她叫住纪鸯的这个小伙伴。

      “咦?”长孙忧转过头来。

      “想当川藏经略吗?”她问。

      “你疯了吧。”长孙忧愕然,“你知道这是几品的官吗?这么儿戏,成何体统?你们这里如此荒谬吗?”

      等长孙忧抽风结束,她回答,“正二品。”

      “我?”长孙忧指着自己,“你知道我,你知道我,”她开始语无伦次,“我,家里的夫子教我,也是让我们读女则,女戒,懂一些韵律,以期来日诗词相合,取悦夫婿,我只是,只是不想被纪悦那个讨厌鬼比下去,我才,我就是,我就有一点蛮力。”

      实际上她知道,她连蛮力都没有,她唯一能拎得动的武器是菜刀,长兵器必须把杆掏成中空的。

      娜娜一会儿看看长孙忧,一会儿看看小茉,再看杨棋的错愕表情,这回可真真热闹死了。

      “哦,没关系。”小茉看着疑似又从厕所回来的延龄,“你觉得呢?”

      延龄本能乱答,“我没有意见。”

      “不是,”长孙忧结结巴巴地说,“我真的没读过书,我也,许多事情我也不懂。”

      “那你要回去嫁人吗?”小茉问,“你已经有了未婚的夫婿?”

      “怎么可能。”长孙忧沮丧道,“我和家里人闹翻了,我只有三个下场,战死沙场,给我弟弟留个荫职;立功而归,回去把官职让给我弟,三尺白绫全了家族名声;或者,什么都没成,打了败仗,还是白绫一条。”

      “那就留下来吧。”云菩瞥了延龄一眼。

      其实她知道长孙忧的结局,长孙忧的家人从新郑出逃,路上她的倒霉兄弟得了天花,一下子一家人走的只剩下她娘,立时,这唯一的独苗又成了心肝宝贝,至于长孙忧本人,那也是经常给萨日朗穿小鞋的纪派——如酒馆门口写萨日朗与狗不得入内,当然,截止到她把纪悦杀了。

      长孙忧行刺过她三次,最后一次终于被她抓到,结果这位“侠女”愤怒的骂了她一顿,随即理直气壮出门往宫外走,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延龄抓了把零食,嘎吱嘎吱的。

      “我现在是六品,六品芝麻官。”长孙忧哭笑不得,“我家只有我老太爷……”

      其实,娜娜觉得茉奇雅或许和太后娘娘一样,她身体里也有两个人,一个是正常的茉奇雅,另一个是皇帝茉。

      这会儿变态皇帝茉掉线了,正常的小茉打断了长孙忧的话,“我相信你。”

      长孙忧一下子把所有话憋了回去,咬着唇,错开眼神不敢看纪鸯,耐人寻味的是,她开始看着竹子太后。

      竹子太后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发呆,根本不在乎外界发生了什么。

      “你若是觉得,我手下人并不会听你号令,”小茉告诉长孙忧,“我准你带一些自己人来。”

      长孙忧什么都不说,只是神情复杂的看着小茉。

      延龄迅速截住话,连连给长孙忧使眼色,“我会罩着你的!”

      数秒僵持,是对白绫与死于亲人毒手的恐惧,让长孙忧对小茉福身行了礼。

      小茉丢了这锅饵,不再管这一池子鱼,跑了。

      太后娘娘一个弹射,嗖的跟上。

      她俩一走,长孙忧也猛地冲了出去。

      娜娜追了过去,本来想安慰一下长孙忧,但遇到小茉和竹子太后小声说话,又怂怂的退了回来。

      小茉的声音若有若无的,“你不要说奇怪的话嘛,她们会背后说我的。”

      “是我失言。”竹庭沉吟道,“不过,话赶话,”她望着月,“她们应当,也是不信的,你瞧,你也不信。”

      “唉。”女儿垂着脑袋,轻轻拽了她一下,“要是那样就好了,可惜我不是小鸟。”

      “你认识忽兰吗?”竹庭忽然问。

      “我知道她。”云菩心里一紧。

      竹庭一副心魂不定的样子,“她当日进献过一味药,说服下后,可使女子与女子结缡,诞下后裔。”

      “那是鹤顶红。”云菩小声说。

      “第二次的丹药有古怪。”竹庭摇头,“在你出生之前,是她邀请我们去她家里做客,在她家里发现的,金墨就带回来了,”她比划着,“那是一坛有点像果酱一样的药,和那味丸药不一样。”

      “……你吃了?”云菩不禁思考,这果酱一样的东西得多久的年头,怕是吃完就得了胃肠炎,吐个天旋地转,确实和刚怀上的样子差不多。

      竹庭忽然用一种炙热的目光看着她,行尸走肉一样的人又活过来了,她说,“他不行的,我们从来没有成过。”

      云菩什么话都不想说,只是摇着头,默默的指了指自己。

      她真的一点都不想知道当年的那些事。

      还好竹庭也没往下说。

      但竹庭也无视了她,自顾自的胡说八道。

      “我知道你的另一个娘是谁。”竹庭温柔的摸了摸女儿的发心。

      其实有时她会害怕这个孩子,她很聪明,聪明到有几分妖异,她手底下有着各种各样妖异的法宝,确实,不像人。

      但珠珠小姐的话让这妖异怪象有个答案。

      就像珠珠说的,虽然罕见,可在进化上,对于鸟儿来说,十个蛋,每个蛋都能孵出小鸟,十只幼雏,雄鸟不善捕猎,夫妻俩只能养活一个,这一只独苗太笨了,从巢里摔出去死掉,今年白干;倘若十个蛋,只有一颗蛋能孵出小鸟,但两只雌鸟拉扯一只小鸟绰绰有余,外加这只小鸟是个聪明的小鸟,不会被天敌抓走,不会被蛇偷吃,也不会自己傻了吧唧的从巢里摔出去,更容易把基因传递下去,所以,鸟儿会选择这么做。

      不然,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她不相信那个人命里有一个这么聪明的孩子。

      “你亲太太,”她低声说,“是西域来的胡姬。”她压低了声,“眼睛是灰色的。”她捧了捧女儿的脸,“大太太命里无女,便将她们养于膝下。”

      如今她再叫不出来那声母亲与阿姨。

      “只是,”她自嘲的笑笑,“也没什么区别吧,一个个,都想我死。”她茫然的望着灯,坐在一边,“确实,是我做的孽,我确实该死,真该死……我只是不想生他的孩子,都把我当什么了,一个肚子吗?”

      云菩把今天份的药倒出来,和安慰发疯的竹庭相比,吃药简直算美差了。

      竹庭新的一轮发疯,新的一轮哭泣,新的一轮寻死觅活,不管她惊奇的发现了什么,最终的结局都是,解了衣服系带,在屋里寻找梁。

      还好钺国的房子梁挑的高,她就算站在桌子上也够不到。

      在屋里转悠的竹庭还会问她,“你在吃什么?”

      “没吃什么。”她又把瓶瓶罐罐收起来。

      还好琪琪格回来了,“我不要去小孩桌。”

      琪琪格抱怨道,“我讨厌小孩。”

      她真的很倒霉,在十岁算大人的时候她是小孩,等她到了十岁,一下子,大家觉得二十四岁才算大人。

      她就一直坐在小孩桌,吃一些乱七八糟给小孩吃的边角料。

      “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她抱住小茉。

      “带了带了,”小茉变戏法似的拿出来七层八角盒,从里面端出来饭菜,“好吃的我都拿了回来。”随后招呼道,“你们要不要尝尝?”

      “我不要。”元初义正言辞。

      但可恨的郑瑚说,“好啊。”然后一屁股坐下。

      “喂。”她也跟着拿起筷子。

      “没事的。”云菩看锦书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却不敢过去,她顺手推了一把,“不要怕生。”

      安排完小孩的夜宵,她去沐浴洗漱,回来发现,绝了,只要该死的绵绵在,她就丢东西。

      这次没了一根手链。

      她看了看绵绵。

      绵绵觉察到她的视线,眨巴眨巴仅剩的那只眼睛,可怜的看着她。

      到底是不值钱的东西。

      而且她害怕管绵绵讨要,绵绵又跟她说瘪话。

      她很怕那种场合,更不擅长应对瘪话,摇摇头,冲绵绵笑笑,把其他首饰丢在抽屉里,上了锁。

      这时走了好几圈的竹庭终于认识到这屋子没有她能够得着的梁,又放弃了今日份的寻死觅活,悄悄走过来跟她说,“能不能出来一下。”

      她跟竹庭去了书房。

      竹庭悄悄地从袖子里拿出一朵骨头雕的小花,“金墨说,她们没有缘分,所以就留给我了。”

      “你居然没有扔掉。”云菩也是稀奇。

      她还以为任何与温尔都有关的东西,竹庭都砸烂了丢出去。

      “对。”竹庭捉起她的手。

      “别。”她将手抽回来。

      她大概明白竹庭要做什么了,也大概猜到了为何竹庭对瑞国公主的遗骸那般执着,到现在都不肯让她这个可怜的阿姨入土为安——至今竹庭都随身带着瑞国公主的骨灰。

      “我就这只手还能用。”她故意可怜巴巴的说,“给我留一个吃饭的手吧。”随后起身,就在这刹那,她抬手扫过蜡烛,又趁竹庭不备抹过那朵骨花。

      要是竹庭误以为她是瑞国公主的骨血,那对她的态度会出现细微的变化。

      一个听话的,愿意替她做些事情的卫氏公主能让许多事情都变简单。

      诚如纪鸯所言,她现在每打一场仗,成本都很高。

      只是如今,她从其他皇族那里得到的财富勉强维持着开销,但仗不可能一直都打,休生养息的年景,她需要用别的办法弄钱。

      江南的丝绸,闽越的茶,赣南的瓷器,搭配上适当的运作,那就是天价——她不介意像废物凡尔赛人那样,重塑一下皇室奢靡典范的模样。

      前提是老百姓在织布,在干活,而不是忙着高举义旗,此起彼伏的造反。

      百余年的统治,足以让老百姓忘记前朝,只记得终结节度使之乱,一统十国割据的陈国卫氏,她们对卫家有着特殊的情感,毕竟是卫氏和纪后让她们告别了人吃人的光景,摇身一变有都是客客气气的体面人。

      她拿了根针,过了火,刺破指尖,搭配上她认为有点夸张的惊愕神情。

      浸骨法是最不准的,骨头酥松多孔,放久了,谁的血都能渗进去,只要一层蜡,就会变成,谁的血都渗不进去。

      竹庭神情古怪,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倏然猛的捂住嘴,紧紧抱住她,大口大口的喘气。

      就在这节骨眼,素言进来了。

      她抬手把那朵花扔进了炉子里,把竹庭往屋里一推,叫琪琪格照看着,又回来,“什么事?”

      “我想带几个医生走。”素言抿着唇,“我去了断柳在溪。”

      “了断和医生,听起来是毫不相干的两个词。”茉奇雅凝视着她。

      “我想让她变成孤家寡人。”素言握紧手,“不妨收买人心。”

      茉奇雅的目光很静,似是看穿了这一切,或许她并不在乎柳在溪的命运,良久,她点了头。

      “臣,遵命。”素言松开手,出来后低头看了眼,掌心上的手指印微微发着白。

      在枪与炮的面前,任何抵抗都不过是困兽之斗。

      不需要任何战技,也不需要任何计谋,只需要一点点的思考,些许对陷阱的辨认,自从有了这些东西,世上的一切都简单化了,变成找到,捉住。

      她叫人给柳在溪上了茶,还有点心。

      或许礼遇比威胁更伤人。

      柳在溪见到她的时候脸上只剩下冷笑,“为何不杀我?”

      “为何要杀你?”

      “你以为我会给她做走狗吗?”柳在溪冷哼了声。

      素言也只是从怀里掏出册子,将军纪条目放在柳在溪面前,“这么多年,你都忘记了吗?我们从来都和他们不一样。”

      册子里每页纸写的是什么,她能倒背如流,想来柳在溪也从未忘却。

      即便是在钺国,柳在溪麾下女兵们执行的,也仍是这一套律例,如何赈粮,如何安置流民,如何安置愿意归顺的俘虏,如何处理不愿意归顺的俘虏,如何禁止扰民。

      “我是走狗,那你是什么?”她回敬道,“我至少知道我追随的是一个人,你追随的又是什么玩意,发疯的兽,吃民脂民膏的鲸,在我们眼里,你是和我们一样的人,在他们眼里,你心里清楚,他们怎么看待你。”

      柳在溪盯着外边。

      医生来来回回,穿梭不息,这里没有百姓,没有观众,这并非作态——作态也要给人看。

      “我们也该有个了断了。”素言袖手对着柳在溪,“你为信国效力了十三年,按规矩,十五个月的月俸,十一万五千三百两白银,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但同样,你不可效力于除信国外的任何国家。”

      柳在溪觉得好笑,她笑出声,“你们辱/我至此,像围杀猎物一般围杀我,居然指望几两碎银,自此相抵。”

      “围杀是对敌方大将最高的尊重。”素言将柳在溪曾说过的话原路奉还,“至于其他,”她递过去一封信,“钺国主曾下令,败将族诛,守城者连坐,至于家眷及你手下的女兵,充入教坊,是为官伎。”

      她猜那个老头还不至于昏聩到真这么做,他早就写了这封信,最后一刻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做出蠢事。

      但,写了,总归是写了。

      她看着柳在溪握着信的手背青筋暴起。

      须臾,柳在溪撕碎了那封信,“你们可真有意思,一会儿杀,一会儿不杀。”

      “我们也有我们所信奉的大义,你可以不信,但只要你是个女人,你就应该保持沉默,让开,不要挡我们的道,”素言道,“阻挡我们,你就是天下的罪人,我们要的是所有女子,活得像个人,我们从来都不是滥杀无辜之辈,你若接受这份处理,你的士兵可以保命,你的城会有一个新的开始,你的百姓从此可以读书,科举,经商,不再像牲畜一样,只能延绵子息。”她声音转冷,“你不同意,或此刻同意,随后毁约,我们会让你死得体面,我或者延龄,都不会从中斡旋,茉奇雅要你的人头,我们就给她你的人头。”

      柳在溪认真的看着她,“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说久了,你们自己也都信了。”

      “有没有可能,从始至终,这就是我们目的。”素言没有回避她的视线,“我们心中的道义。”

      柳在溪理过袖口,“这是她的意思,还是你们俩的意思?”

      “这不重要。”素言递过去一个盒子,“这是凭证,她们会放你们走。”

      柳在溪打开盒,里面躺着一条翡翠镶成绿叶手链,甚至在夜里都熠熠生辉,她捻起那根手链,只见背面刻着小字——妾暹罗国主明氏,叩问吾皇圣安。

      “如今,她真是风光。”她将手链放回盒子,推给素言,“我要见她。”

      “你以什么身份见她?”素言心底一惊,面上不显。

      “我要和她武决。”柳在溪淡淡道,“既然要用军中的方法解决,那我们就按上殿的规矩,我若败了,愿赌服输,自此所有的事我都不再过问,不愿意,也有一个简单的办法,杀了我。”

      “你娘呢?”素言劝道,“你总归也要为她着想。”

      “你们不会为难她。”柳在溪笑起来,“是你们要按规矩办,这是我唯一能接受的规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9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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