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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留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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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太宰治摇头,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只是……很意外 。所有人的眼里都是算计,利用,都是‘这个人还有用所以不能死’。森先生是这样,那些想杀我的人也是这样——他们不是真的想杀我,只是想通过杀我达成别的目的。”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法尔法娜。
“但你不一样。你刚才想杀我,只是因为……你觉得‘杀了他应该会很有趣’。对吧?”
法尔法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聪明。”她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确实。我刚才就在想,如果我真的掐死你,森鸥外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气得跳脚?会不会派一堆人来追杀我?然后我就可以玩一场横滨大逃亡的游戏,顺便多放几个烟花。”
她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歪着头看他。
“不过后来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
太宰治的声音还带着刚从窒息边缘缓过来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旧唱片,却偏偏裹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蹲在他面前的少女,仿佛要从她那双异色瞳里,挖出点藏在戏谑背后的真实情绪。
法尔法娜嗤笑一声,指尖捻起一根棉签,蘸了碘伏,毫无预兆地按在他腹部裂开的伤口上。太宰治的身体猛地绷紧,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却没躲,依旧用那双空茫又狡黠的眼睛看着她,像只被雨淋湿却依旧不肯服软的野猫。
“因为死了的玩具,可就没法再逗我开心了。” 法尔法娜的语气轻飘飘的,指尖却没留情,碘伏渗进伤口,晕开一小片白泡,她看着太宰治骤然发白的脸色,眼底的笑意却更浓了,“你刚才濒死的样子,可比那些死气沉沉的标本有趣多了。要是就这么掐死了,我上哪儿再找个这么合心意的乐子去?”
她说着,随手把用过的棉签扔在地上,又抓了一把止血药粉,毫无章法地撒在他的伤口上。动作粗鲁得不像在处理伤口,反倒像在故意折磨人,可偏偏药粉撒得精准,刚好覆盖住所有渗血的创面,没浪费分毫。
活着的猎物,永远比死了的更有玩弄的价值。
太宰治低低地笑起来,笑声扯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他微微蜷缩了一下,却笑得更欢了:“原来在迷蝶小姐眼里,我只是个逗乐的玩具?”
“不然呢?” 法尔法娜挑了挑眉,她松开手,指尖凝出一只靛蓝色的念蝴蝶,翅膀轻轻扇动,“难不成你还指望,我会因为你几句‘无聊’的鬼话,就对你心生怜悯?还是说,你觉得我会和你这个一心求死的小鬼,产生什么惺惺相惜的共鸣?”
太宰治眨了眨眼,鸢色的瞳孔里映着少女指尖蝶翼流动着的淡蓝的光,像落了颗细碎的星子。
屋内的雨声还在敲打着玻璃窗,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没调子的催眠曲。窗外的雨非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珠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把横滨深夜的寒意都隔在了门外。
法尔法娜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少年,异色瞳里翻涌着玩味与冷冽,像翻涌着冰火两重天的海。
“不过,你说的那个委托,我接了。”
这句话一出,太宰治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仿佛在一片死寂的黑夜里,突然炸开了一点微弱的烟火。他撑着地面,慢悠悠地坐起身,哪怕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动作依旧带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哦?迷蝶小姐居然答应了?我还以为,你会对森先生的委托毫无兴趣呢。”
“我确实没兴趣。” 法尔法娜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刚烧好的热茶,指尖捏着温热的杯壁,驱散了雨夜带来的凉意,“什么走私网络,什么违禁品路线,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森鸥外想和谁斗得你死我活,都不过是我看戏的背景板罢了。”
她转过身,背靠着木桌,双臂抱在胸前,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蝴蝶振翅的弧度:“我接这个委托,只有一个条件。”
“请说。” 太宰治配合地微微颔首,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眼底却藏着了然的狡黠。
“你必须全程协助我。” 法尔法娜的语气陡然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锋,一字一句砸在空气里,“从现在起,到委托结束为止,你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全程听我的吩咐,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让你站着,你不能坐着。”
她往前迈了两步,再次蹲在太宰治面前,异色瞳几乎要贴上他的眼睛,左眼的深海蓝里翻涌着戏谑,右眼的火焰红里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不许擅自行动,不许给我捣乱,更不许偷偷给森鸥外打小报告。但凡你坏了我的规矩,委托立刻终止,我还会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比死亡更无聊的地狱。”
她的气息拂过太宰治的脸颊,带着热茶的暖香和几缕清冽,明明是威胁的话,却被她咬字嚼语说得像情人间的呢喃,但眼底流淌的冷意却半点不作假。
在流星街长大的她太清楚了,对付这种心思深沉、随时会反咬一口的猎物,必须从一开始就把缰绳攥紧,不然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方拖进算计的泥沼里。
太宰治眨了眨眼,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了,就像猫抓住了老鼠,不着急吃掉,反而要先拨弄着玩,看它惊慌失措、上蹿下跳的样子。
而他现在,就是这只被猫盯上的老鼠。
可他非但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那股盘踞在心底许久的、沉甸甸的无聊,居然被这只狡黠的蝴蝶,扇动翅膀吹散了几分。
“没问题。” 他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笑容温顺得像只无害的猫,“全听迷蝶小姐的指挥,我保证,绝不擅自行动,绝不捣乱,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哦?这么爽快?” 法尔法娜挑了挑眉,显然没信他的鬼话。
她太了解这种人了,和那些表面顺从、背地里随时准备捅你一刀的小鬼一模一样,嘴上答应得比谁都快,转头就能给你挖个深不见底的坑。
不过没关系。
她最擅长的,就是把不听话的玩具,掰成她想要的样子。
“当然。” 太宰治笑得眉眼弯弯,“毕竟委托是我提的,自然要配合迷蝶小姐的工作。更何况,能和小姐一起行动,再无聊的事情,也会变得有趣起来,不是吗?”
“油嘴滑舌。” 法尔法娜冷哼一声,指尖一弹,那只蝴蝶振翅飞起,绕着他转了一圈,最终消失在了空气中,“这只蝴蝶会跟着你,你但凡有一点小动作,它都会立刻告诉我。别想着用你的异能力弄掉它,只要你敢碰它一下,我有的是本事,不动用幻术也能让你求死不得。”
太宰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绷带,无奈地笑了笑:“知道了,大小姐。我绝对不会碰它的,还请迷蝶就放一百个心吧。”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点鱼肚白,夜色渐渐褪去,清晨的凉意顺着窗缝钻了进来。法尔法娜打了个哈欠,眼底泛起一点生理性的水汽,折腾了一整晚,哪怕是她,也觉得有些倦了。
她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太宰治,他的伤口还没包扎好,脸色依旧苍白,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贴在身上,看着狼狈得很。
外面的雨还没停,天快亮了,横滨的清晨最是阴冷,就这么把他赶出去,指不定这小鬼真的会半路死在哪个巷子里,到时候森鸥外上门来找她麻烦可就一点都不有趣了。
“行了,别坐在地上装可怜了。” 法尔法娜踢了踢他身边的医药箱,语气依旧是嫌弃的,却没了之前的冷硬,“赶紧把你的伤口包扎好,别死在我的屋子里,晦气。”
她顿了顿,抬手指了指客厅角落的沙发:“今晚你就睡沙发,别进我的卧室,别碰我屋子里的任何东西,尤其我的钱。”
太宰治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显然没料到她会留自己过夜。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赶出去的准备,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是被赶出去,就顺着雨巷走,看看能不能找条河试试溺水殉情。
“迷蝶小姐这是…… 心疼我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笑得狡黠。
“心疼你?” 法尔法娜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我只是怕你死在外面,森鸥外找上门来,坏了我的生意。毕竟你要是不明不白死了,他指不定会闹上门来狮子大开口,多影响我的心情。”
她喜欢乐子,喜欢把事情搅动得像火山喷发一样,但不代表她乐于自己被无聊的事情缠上。
她说着,转身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干净的毯子,还有一卷新的绷带,随手扔在了沙发上:“毯子和绷带都在这,别半夜疼死过去,疼死了也别叫,敢影响我睡觉就把你丢到垃圾堆里。”
她转身走向里间的门,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对了,亲爱的太宰治——”
“下次再用那种‘快来杀我吧’的眼神看我,”她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我就把你绑成兔女郎半夜塞到森鸥外的床上去。”
“这次可不是开玩笑哦。”
说完,她不再看太宰治,转身走进了里屋,“咔哒” 一声锁上了卧室的门,把客厅里的少年和满室的雨夜寒意,都隔绝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