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定雨季》秦寺

15、第 15 章 高桥凛

　　“……”

　　她明明只是想告诉孔令柔，现在这种糟糕的、情绪化的、不切实际的讨论是特殊的情况。

　　因为她好不容易旁听计算机专业的课程，还是偏实践类的课程，这种课程本来应该是最有趣的。
　　她应该感受到一群人坐在一起，齐心协力地尝试用最干净最优雅的编程语言去实现想法。
　　而不是现在这样，几个奇葩的组员像什么都不懂的，只会在论坛吵架的外行人员，嘴里只会说些喝醉似的异想天开的话。
　　时北是在遗憾这个。

　　她不喜欢被人误会，虽然早就习惯了。
　　时北什么话都不说了，趴在胳膊上，想闭眼休息一会儿。

　　一个半小时，一眨眼就睡过去了。
　　周五的课表只有一节课。

　　睡得昏天黑地的时北被下课铃声吵醒后，看见身旁的孔令柔已经整理好了东西：“你自己慢慢走出来，我打车回家，然后把车子开过来接你。”

　　“太麻烦了，我自己一个人回去就行。”

　　“那我陪你坐了一上午的意义是什么？”

　　“是你认识的教授的课，想要旁听感受氛围？而且一个半小时不算整个上午。”

　　见孔令柔生气了，她弯了下眼睛，立刻改口乖乖地说：“好的，那我就在门口等你。”

　　说好的是孔令柔先回家，把车开出来接时北一起去吃饭。
　　但她接到时北，开去餐厅的路上重新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快到小狗的饭点了。

　　“我们回去一趟，你在车子里等我，我先上楼喂一下乐乐。”孔令柔调转方向盘，说了句，“刚才应该先喂好的，我忘记了。”

　　时北唇角弯了弯，她不用看就知道孔令柔现在肯定皱着眉。
　　时序乱了，多个线程干了一样的活。这种自己的计划不好导致拖低效率的失败，会让孔令柔非常难受。

　　时北对这种事情就完全没感觉。
　　她甚至暗自觉得，孔令柔会因为这种小事抓狂的样子挺可爱的，难得的孩子气。

　　“没关系啊，反正时间还早。”时北趁机问，“我看见小冰箱里塞满了肉，都是给小狗准备的吗？”
　　“嗯。”
　　“是不是有一点娇惯。”
　　“养都养了。我如果不喂，小狗又不能自己用钱去买喜欢的东西吃。”

　　“你以前说过再也不会养宠物。”
　　“……事情不会只顺着我的想法来。”

　　“不是你要养的吗？”时北转过头，似乎捕捉到了她的话外之意，“那是谁让你养的。”
　　“我爷爷送来的。”
　　“为什么要送你小狗？直接从国内送到日本来吗？”

　　车子驶入公寓停车场。
　　“怎么那么多问题。”孔令柔止住她的无数个疑问句，解开安全带下车，“在这等我十五分钟吧。”

　　“好吧。”时北亮起手机看时间。
　　孔令柔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一个人待在车子里时北，闭起眼睛准备眯一会儿。
　　才两分钟不到，忽然听见后座传来车门拉开，有人坐上车后利落地甩上门的声音。
　　她心里一惊，后视镜里能看见是个年轻的女生。
　　上了车后竟然一声不吭躲在了副驾驶靠背和后座的座椅之间。

　　后视镜里只能看见棕色的长发和雪白的后颈，穿着水蓝色的娃娃衫。

　　被吓一跳的时北没发出任何声音。
　　她握着手机，观察着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陌生女孩似乎觉得姿势别扭，忽然扭身跪坐上座位，用半直坐半趴在座位靠背的姿势，目光一直从后窗往外探看。

　　时北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起来。
　　她有点脸盲，特别对于一些精致漂亮得有点相似的美人，非常不太不擅长分清楚谁是谁。
　　因此，把高桥凛的公式照调了出来。

　　正当她默不作声观察中。
　　等着无聊的女生活动脖颈似的，忽然转过脑袋。
　　对上了时北直勾勾的视线。
　　“啊——！”车内出现了第一声惨叫。

　　“你好。”时北把手机上的公式照放在她的脸庞对比了下，淡定地用日语打招呼说：“高桥凛小姐。”

　　被叫出名字后，惊魂不定的高桥凛一下子镇定下来。
　　她露出招牌式的微笑，声音甜美说：“你好，是小柔的朋友吧？”

　　时北还来不及惊讶她的纯正中文，先被她嘴里冒出来的那个还不如叫小猴的小柔惊掉了下巴。

　　“不好意思，我的可疑举动惊扰到您了。其实刚才总觉得身后有我的粉丝跟随着我，我怕被认出，正好看见这辆车眼熟，所以先躲进来了。”

　　撒谎。完全撒谎。
　　嘴上说着怕被粉丝认出来，可脸上连一只口罩都没有戴。

　　她肯定是来找孔令柔，走到地下停车场，正好看见孔令柔下车没锁车门，以为她是忘了拿东西临时上楼一趟。
　　所以赶紧拉开车门，钻进后座躲起来想吓一吓孔令柔。
　　为什么要撒谎呢？不明白。

　　时北直白地问：“这不是你自己的车吗？”
　　“啊。”高桥凛停顿短短一瞬，意识到这个女生掌握的情报足够多，立刻调转上句话的语义，“是啊，我熟悉自己的车，所以躲在这儿嘛。”

　　短暂的对话结束，还没聊出个所以然，时北就觉得自己很讨厌她了。
　　她还是第一次那么迅速做出对人好感度上的判断。

　　静默一会儿。
　　“您是同学吗？”高桥凛的中文非常标准，只是咬字略微不协调，还有用词带一些不自然。

　　“你的中文说得真好。”时北没回答，而是端着笑容故作天真地探问她，“学了很久吗？”

　　“没有很好啦，也没有很久啦，哈哈哈。”
　　高桥凛笑眯眯的样子，给人一种很温柔的态度，话里却没有任何有效信息。

　　像干柴扔进火炉，时北压抑着的不爽又升高一寸。
　　她没办法像演员那样长时间维持笑容，于是重新木起脸。

　　终于，在两人古怪的沉默中，时北的手机上的时间跳到了孔令柔下车的第十四分钟。
　　后座的车窗先摇下来。
　　说着自己在躲避粉丝的高桥凛，毫无顾忌地把挂着灿烂笑容的脸蛋露在窗外：“呦！”

　　“？”孔令柔下意识看了眼副驾驶的时北，见她还在，先停住了问高桥凛，“你怎么在这儿。”

　　“我打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高桥凛语气一下子变可爱起来，黏糊糊的。
　　孔令柔看了眼手机，没有未接电话。但点进去可以看见几个自动拦截屏蔽掉的未知来电。
　　“又换号码了？”
　　“嗯。”高桥凛可怜巴巴地说，“之前那个手机号总是有奇怪的消息进来……”
　　“下次一气之下注销号码前先把新号码发给我。”
　　“我发了，你为什么不能把line通知打开呢。”
　　“我不喜欢line。”
　　“可是WeChat的消息你也不看啊。”
　　“我不喜欢WeChat。”

　　“只有打电话才能及时联系到你是不是？”高桥凛叽叽喳喳地说，“为什么呢？别人都说高冷的人更喜欢看消息而不愿意打电话，而你相反，因为你想听我的声音是不是？”

　　孔令柔笑了一下，也没反驳。
　　只是低头先把她的新号码添加进了通讯录。

　　“对了。”高桥凛想起刚才从后座看到的后备箱里的轮椅，笑眯眯地说，“想开这辆笨重的车子是因为朋友的腿受伤了吗？”

　　在时北投来的视线下，确认了自己没猜错的高桥凛继续笑着说：“其实可以预约无障碍出租车，电动轮椅直接走坡道上车。我上个剧组有老前辈腿脚不方便，他每次都是约车去现场。”

　　“我们正准备去吃饭。”孔令柔不置可否，拉开车门先上了车，问了句：“要一起去吗？”
　　“好呀。”高桥凛语气轻快，快速坐稳给自己绑好安全带。
　　“想吃什么？”这句转头问的时北。
　　“随便。”时北声音很轻。

　　“只有你挑食，问你还说随便。”孔令柔说着先把车开了出去，没注意时北瞬间阴沉的表情。

　　或许是为了照顾高桥凛，孔令柔把车开去了一家需要会员身份才能进入的高级餐厅。

　　路上，时北在她们的谈话里逐渐意识到，六年的时间不止意味着几个关键信息的缺失。
　　过去的生活像旧墙纸，也可以由上到下全部剥离、换成新的样式。

　　时北一顿饭吃得闷不吭声。
　　她在深入思考又找不到任何头绪的时候，心情会有一种鬼附身般的阴晦。
　　所有的画面切换成暗沉、掉帧，声音沙沙的样子。
　　她面无表情地把焗饭里的蘑菇吞咽下去。

　　等注意力再次回到现实，高桥凛已经不在了。
　　车子在停车场熄火。

　　“发什么呆。”孔令柔解开安全带，望着一动不动的时北，又说了句，“你现在已经不挑食了？”

　　突兀的问话，让时北慢慢回过神。
　　一下子没听懂，也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地下停车场周围不够明亮的光，昏昏暗暗照着缩在座位里的身影。

　　她苍白又无表情的脸上，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久不见光的洞穴产出的无机物、被凿下取做阴森的鬼怪的目。
　　直勾勾盯着孔令柔。

　　孔令柔问她：“还想去哪儿吗？”
　　“……”时北摇摇头。
　　“那回去了。”
　　孔令柔准备把拐杖拿过来。
　　手刚放在车门，时北倾身捉住了她的左手手腕。
　　冰冷柔软，像海底的水草缠绕而上。

　　孔令柔转过脸，疑惑看着她：“到底怎么了？”

　　“听说你暗恋过一个生日在7.11号的女生。”她手心感受着温热跳动的脉搏，一双炽亮的眼眸带着些病态的情绪，轻声细语地问，“孔令柔，你暗恋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