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定雨季》秦寺

14、第 14 章 靠着自己，

　　出了地铁，要继续步行八百米才能到学校。
　　孔令柔不得不开始思考时北的话。
　　比起坐电车，好像还是步行划算一些。
　　至少一路都是蓝天白云当背景的街道，不用深入地底车厢跟无数上班族肩并肩贴在一起。

　　“我想买瓶水带去教室。”时北指了下旁边的自动贩卖机。
　　孔令柔把她推过去。

　　时北就这样靠着自己短暂的残疾，获得了使唤孔令柔的机会……靠着自己，过上了使唤孔令柔的生活。

　　“买哪个？”
　　按钮位置有点高，时北抬手隔空指了指。
　　孔令柔帮她按了键。

　　“来都来了，不如跟我一起去上课吧。”
　　映入眼前的教学楼非常陌生，时北下意识抓住孔令柔衣服的下摆：“送佛送到西？”

　　“就算不把我的衣服弄皱，我也打算跟你一起去。”孔令柔淡定地推着她去电梯间，跟里面出来的老师点头打招呼，又说，“你那节课的老师有我的联系方式，你落下的进度，他直接跟我说了。”

　　“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这课的评分规则和已经分好的小组名单，等会儿发给你。”
　　“……我以为很水的大课，竟然也要分小组。”
　　“越是水课越会分小组吧。”

　　时北沉默了。她很不擅长小组合作，以前系里女生少，要分小组的课程只要提前坐在女生的周围，就会迅速被邀请进去。
　　托她们的福，还一次都没有落单过。

　　可她永远不会主动跟别人沟通，总等别人安排好后提供技术。偶尔小组内起了莫名其妙的纷争，她只会冷眼旁观。

　　自己实力足够就不需要合作的观念，一开始是孔令柔种在她心里的。
　　这种观念拯救过她很多次，让她深信不疑，以至于每次跟别人相处的不融洽，都会暗自发誓下次一定不再让自己有求于人。

　　可是，时北坐在轮椅上，看着孔令柔去跟讲台前的那个中国籍教授打招呼。
　　说着不需要别人的孔令柔，反而很擅长社交。

　　她记忆深处恨着的孔令柔是一个仗着优势，性格差劲，脾气暴躁，一不高兴就随意拿周边人出气的人。
　　别人全都中邪一样无条件喜欢她、让着她。
　　不得不承认，人的记忆会在情绪干扰里不自觉加工。

　　时北仔细分析后更正，孔令柔完全不是她粗糙总结得那么差劲。她一直非常擅长社交、很会笼络人心。
　　所以才能游刃有余地操纵别人。

　　只要她想，所有的人都会喜欢她。
　　像现在，谈话中的教授无视了一个跟他打招呼的同学，而孔令柔笑着回应了下。
　　那个一进教室就得到她的笑容的幸运同学，根本藏不住上扬的嘴角。
　　他视线频频回望过去，至少要开心一整天了。

　　时北情绪抽离地望着他们，记忆深处总存着一个片段。
　　深夜、海滩上。
　　半颗星星都没有的空旷天地下，天和海的边界、海和岸的边界都看不清楚的漆黑环境，孔令柔握着她的手，用一种冷静里异常温柔的语气说：
　　“北北，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你两个人就好了。”

　　那一幕仿佛在她懵懵懂懂的心里烫了个洞，之后遇到所有不好的情绪往里一扔就立刻消失了。两个人分开后，又变成了剧烈疼痛的伤口，只好匆匆掩埋。

　　她正视着记忆，冷静分析着，还是弄不懂那个一直擅长操作人心、无往不胜的孔令柔，当时怎么会说出那么寂寞的话。

　　聊了一会儿后，教授把温柔的目光投向了时北，对她说：
　　“你是最后一个小组，坐在西南角那块，等下让你的组员把你们拉进讨论组里。”

　　孔令柔微笑道谢，把时北推到他们小组成员在的区域。
　　时北想他的话想了好半天。
　　意思是孔令柔还可以一起参与他们计算机专业的小组讨论？怎么可能，从没听说过旁听课的人还能进小组。

　　“孔令柔。”时北有很多迷糊的地方没想通，“你也是我的小组里的人吗？”
　　孔令柔把她塞进最后排的空地，“怎么可能？我又没选你们的课。”

　　“如果我们组讨论得不好，你会帮我吗？”
　　“当然不。”
　　“哦。”
　　其实她只是随口说说。

　　就算运气再差，小组里也会有两到三个靠谱的人，实在不行，时北最擅长一个人独自完成全部的工作了。

　　她此刻完全没想到，世界上有一种情况是既没办法沟通、也没办法通过多做事情代替扯皮。

　　如果是一个目标高远、能力低下的人当上了小组组长，如果他的周围还有那么一到两个臭味相投的存在，那他们会把所有的人困在起点。

　　半个小时的讨论后。
　　“你不考虑可实现性吗？”时北难以置信地问他们的小组长。

　　“你之前的课又没来，我们先给你时间追上我们的想法，你现在到底理解没有？”小组长把脚一翘，面朝着时北不耐烦地说，“现在当然先想目标再想实际啊。”

　　时北：“……”

　　按老师的意思，整个学期的目标是做出一款可玩的游戏。
　　因为这是他们计算机专业的课程，所以评分的重点在编程逻辑、代码结构上面，策划部分并不重要。
　　老师说先组内讨论，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用AI多生成几个，成员讨论着挑选一个即可。

　　但时北这个小组的组长却傲然说，既然要做，必须要完完全全原创。之后要拿做出来的作品上传游戏平台，要参加比赛、要参展拿游戏奖。

　　然后整个讨论都是以组长为中心的三个男生对着游戏这个主题大谈特谈，他们讨论得非常开心，连续抛出一些动作游戏大作的名字，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欢呼雀跃，仿佛被提到名字的游戏都是他们自己曾经的作品。

　　完全不考虑他们是一群只有一学期时间的学生。

　　等了半天实在没有结果，时北不耐烦，又问了句：“所以到底要用什么语言？”
　　组长：“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你觉得什么游戏是最牛的游戏？”

　　时北：“…………”

　　然后他们几个男生又开始新一轮的讨论，到底怎样的游戏最牛。
　　必须设计华丽、搞创新、磨细节……可以从零开始做渲染、写逻辑。

　　因为他们三个人都是中国留学生，组长和另外一个人有台湾口音，带着一个北方口音的男生，大多时候都在说中文。
　　其他两个亚洲面孔的女生和一个欧洲男生都迷茫地听着。
　　如果不是其中一个女生努力用日语提问，他们大概连现在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时北一开始还努力听着，在脑海里分析比较着几个工具引擎，准备根据他们讨论出的最终结果来提合适的意见。
　　直到听到组长说：“我们自己做的引擎性能要超过市面上的商业产品……”

　　她忍不住瞪大眼睛。目光扫过其他剩下几个并不参与讨论，却也没出言反驳的组员，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扑面而来。
　　不由偏过脑袋，低声问孔令柔：
　　“刚才他说什么了？”

　　“你没听错。”见她难以置信的可怜样子，孔令柔唇角弯了下，说：“接下来你们几个人将用一整个学期，做出一款足以打败市面上所有同类产品的游戏。”

　　“孔令柔，你为什么不骂他呀？你不是最讨厌见人装X吗？！”

　　“说不定他就是游戏界万里挑一的天才，下一个任天堂正准备拔地而起。有幸目睹，深感光荣。”

　　“你太过分了，你脸上写满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坐看好戏！”

　　孔令柔没有做任何的反驳，耸耸肩。
　　“……”时北满脸郁闷与愤慨。

　　“反正可以用中文沟通，你直接把他们骂一顿不就好了？或者说英语，让你的组员们改选你当小组长。”

　　“太麻烦了……还是等他们慢慢讨论吧，我不相信他们真的狂到要把小组名改成任天堂。”

　　大半节课过去了。
　　旁边的小组已经画出了2D小游戏的页面，看起来是个卡牌游戏，非常可爱。
　　他们一边拿着草稿一边讨论定构架，气氛欢乐友好。

　　再远一些的小组，非常大胆，似乎准备做一个带物理、带动画的3D射击游戏。
　　时北有点好奇，他们准备怎样在短短的学期课程内赶完。
　　左看右看，全部的组都比她在的小组好。

　　时北不再发言后，几个人的讨论自然完全不问她的意见。渐渐沉默下来的还有另外一个日本女生。

　　日本女生默默玩起手机，时北则时不时缠着孔令柔说话。

　　“别人都在聊统一代码规范的问题了。”时北趴在桌上，伸长耳朵听隔壁组的情况。
　　孔令柔在看手机。
　　时北凑过去，见她在浏览购物网站上小狗的牵引绳。
　　“你跟我说没用，我不是你们小组的人。”

　　“你刚才跟我们老师套近乎说的话我可听到了，什么对这门课好奇很久了，能感受到课堂氛围都很荣幸……结果就在这手机购物？”

　　“确实好奇很久了，也正在感受着氛围呢。”

　　“哪儿有。”时北莫名有点失落，想了一会儿，认真地说：“其实我们编程是一个很酷的专业，把复杂的系统写得优雅稳固，像建筑师搭桥梁一样非常有意思。我们写代码的人，一般不会这样吹牛的，今天绝对是异常情况。”

　　“……”

　　“你怎么不说话呀？”

　　“北北，我不会再自顾自冲上去替你解决任何鸡毛蒜皮的问题了。”孔令柔望向她说，“像小时候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