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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死约 我会陪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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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故事的终结。
是我们缘分的尽头。
这件事被定性了。
对于阿瑟尔来说,是一个为政客卖命的线人,为了找在位者的把柄混入对方筹建的医院,没能搜寻出任何偷税洗钱之类的罪证,却使得更加血腥的真相揭露于世。
最丑陋的软肋暴露在公众视野,是比任何阴谋都更加致命的污点,大人物轰然倒台,树木被连根拔起,庞大根系所缠绕的碎石泥土也受到了牵连。
对于我来说,指认当局必须要有一个可靠的证人。真相大白,两国停战,圣马蒂格重回一片祥和净土。代价是证人在权力倾轧和舆论激愤中沦为某种牺牲品,为正义献祭,为光明献礼。
“这不仅仅是践踏法律、违背道德伦理的一场悲剧,更是本世纪之初最值得沉痛铭记的反人类科学……难以想象,在科技发达的今天,还有多少科学在看不见的角落作恶。”
监狱活动室的电视上正在放送直播画面,狼派新任议员慷慨激昂地发表弹劾副首相的演讲。
同在狱中的一名女人低声闷笑:“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全都一样……你信不信?等到出现了新的问题,他们也会绞尽脑汁地编造谎言,粉饰太平。”
她好像对狼派极其嗤之以鼻。我忍不住反驳:“至少他们弹劾了一群恶徒。”
“你觉得这样就能挥舞大旗充当什么正义之士吗?”她颇为无奈地摇起头,“小姑娘,我做了十二年探员,和狼派的人也算是老对手。我太明白他们的行事作风了……借刀杀人,作壁上观。他们只是在伊洛坦煽风点火,又靠着红党的力量铲除了对手而已。”
女人从床垫下拿出一盒香烟,这种东西在监狱里足以算得上奢侈品,她极其大方地抖了抖盒子示意我取一根。
我抱歉地摆了摆手。
女人被拒绝也并不在乎,点燃一根,吐息烟气,自顾自说着:“你或许不知道,有个狼派的毛头小子冒冒失失被伊洛坦当局扣押,为了脱身还出卖了红党要员的情报……哼,他们就是这种狼子野心的东西,人如其名,为了生存连同盟都可以出卖。”
我呼吸一顿,继而有些失态地追问道:“那名红党叫什么名字?”
“我怎么清楚?”女人啧道,但还是翻着眼皮搜寻了一下记忆,又说,“应该是伊洛坦情报处的高层,反正这件事闹得挺大。你肯定在报纸上看过。”
监狱四处作响的排气系统和八面漏风的门窗都在此刻安静了下来。
“抱歉……能帮忙关掉电视吗?”我回头看向两旁的警卫。
当我做出回头这个动作时,他们立即将枪口对准了我,高度戒备的样子就好像我不是个医疗罪犯,而是什么差点毁灭世界的元凶。
僵持了一会儿,警卫的枪依旧齐刷刷地向我瞄准,没有一个人说话。
“好吧。”我只好转回身坐正。
“来到塔罗房监狱的人都是这种‘最高待遇’,你慢慢习惯了就好。”女人呵呵笑着,嘬了一口香烟,“嗳……小姑娘,你为什么来这儿呢?”
我考虑了很久,认为:“为了良心。”
说话间,一名狱警过来敲了敲会客室的门:“布莱蒙女士,有人探监。”
我只能短暂地作别自己的新朋友。
“还有人探望就说明有人记得,无论仇人或者爱人,这都是一件好事。”女人深吸了一口香烟,神情羡慕地送走了我。
坐在冷硬的桌椅上等了约有一刻钟,监狱会客室的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是那个人来了。
现在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好。
那个我最熟悉的陌生人,换了不同往日的一身干练行头,将制服裤脚塞进短靴里,金发染黑并剪得极短,透着些逼人的英气。
他推门进来,大步走到我对面,拉开座椅,举手投足干脆而利落。
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变了,他抱着头颇为痞气地挑了下眉毛,和我问好:“在狱里过得怎么样啊,医生?”
“托你的福,还不错。”我话里有话地答道,撩起眼帘审视着他,哪里还有一点儿阿瑟尔的影子。或许现在这副模样才更接近他原本的性格,他的演技历久弥新,磨炼得愈来愈好了。
“我到底该怎么喊你?”
“艾伦,这是我在特遣组的名字。”
“……真名?”
“不是,”他惨淡地笑着,眨了下眼睛,“不过也没差别,我叫什么根本无关紧要。”
“但我想知道。”
令人意外的是,经历了这么多事再见到他,我的心里竟然泛不起一丝波澜,即便说出那个极度哀痛的事实也仍然能够语气平静。
“你一直在骗我。你也永远欠埃里克一条性命。”
我对死亡已没什么特别的悲哀,唯独感到为哥哥不值得,更为妈妈孤独的晚年惋惜惭愧。这是一个不够好的世界,配不上那些赤诚的人。
“你都听说了……”艾伦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须臾之后,他像是回味过来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沉沉地笑了起来,肩膀不可抑制地抽动。
“不对,那又如何呢?艾可,你们克林克洛郡医院一直在骗所有人。”
“我唯独没有骗你。”我死死瞧着他的眼睛。
从前我无数次凝望那双眸子,觉得他眼底的光芒灿若繁星,而现在却只期盼着它不要再散发一点明亮,最好如最深的六英尺之下的空间一同暗淡下去。
“不是的……”他忽而慌张起来,并且就好像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他会因为这样简单的一句话而方寸大乱,苍白无力的声音在颤抖中挣破喉咙,就像他的泪水也几欲从那双玻璃珠似的眼底挤出来。
“爱你怎么会是谎言呢?……那是我梦想过的生活。”
我不可理解他的辩驳,只觉得不合时宜。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用?”
会客室墙上,玻璃蒙灰的钟表悄无声息走着。
他反倒像个犯人那样坐直了身躯,一动不动地面对着我,许久之后小心翼翼地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哪还有以后。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明显地一怔:“无期徒刑?”
“死缓。”我如实说,“听说如果配合悔改,很容易就改成无期。”
他陷入沉默。
“探监的时间只有十分钟。”一名警卫提醒道,我看到指针已经从整点挪到了一。
“艾可,”他皱起眉,犹豫了好久,嗫嚅着说道,“我原本没想过会这样……”
我不置可否,只叹道:“仔细想来,我们好像都没能做什么好人。”
他怔愣,失声轻笑,不知是赞同还是反驳的意思。紧接着在笑意中抬起手,将衣领扯下了一些。这使我刚好能够看到他的肩胛。
那里冒出了一根骨刺,白皙,无瑕,犹如残忍又美丽的花。
骨生花。
“至少有一点没骗过你,艾可,我真的生病了。”他说。
与此同时会面的时间结束了,警卫们毕恭毕敬地请他出去,他便站起身来,一直走到门前,再度面向我。
“艾可,你读过《神约》吗?在教徒的戒律中,说谎的人必将万劫不复。”他说,
“艾可,我会陪你一起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