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之光》长生不老汪

43、健忘

　　“好，那今天就不洗了。”周玉邈说，“我给你拿毛巾和牙刷牙杯，起码擦擦脸，刷刷牙。”

　　陈青雨说：“好。”

　　周玉邈转身要出去，陈青雨不安地问：“你要出去吗？”

　　“不然毛巾和牙刷牙杯怎么飞到这里？”周玉邈友好地问。

　　“梨树就在这个窗户外面……”陈青雨委婉地说。

　　周玉邈看着陈青雨。

　　“现在是冬天是吧？上面不会挂梨对吧？也不会挂任何别的东西对吧……”陈青雨越说声音越小。

　　“是的，这棵树冬天不会挂梨，也不会挂任何别的东西，等等，冬天也挂过东西的……”周玉邈若有所思地回忆着。

　　陈青雨更紧张了：“挂过什么？冬天挂过什么？”

　　“你知道的冬天天冷，阴气重，有时候就会挂……”周玉邈有意拖长了声音，“挂隔壁肖奶奶晒在院子里被大风吹过来的内衣。”

　　陈青雨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回去，

　　梨树枯枝上挂隔壁肖奶奶晒在院子里被大风吹过来的内衣和冬天阴气重不重有什么关系？周玉邈就是故意吓他。

　　周玉邈被陈青雨脸上明显的表情变化给逗笑了。

　　“别笑了。”陈青雨说，“这世界有这么多人，总会有些人不像另一些人那么胆子大的……我就是前面那一种‘有些人’里的一个，这没什么可笑的。”

　　“行吧，行吧。”周玉邈还在笑，“我们一起去拿，你拄着拐杖跟在我后面，万一有什么东西出现你还能用拐杖打它。”

　　“会有什么东西？”陈青雨紧张地握紧了拐杖。

　　“没有，逗你的，别再紧张了。”周玉邈说。

　　陈青雨拐着拐杖跟看周玉邈走出去，趁周玉邈不注意，陈青雨悄悄揪住周玉邈外套的一角抓着，以此来寻求一点安全感。

　　周玉邈慢慢往前走，配合陈青雨的速度。

　　陈青雨抓着周玉邈的外套角，紧张兮兮地东张西望。

　　枯树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挂，很好。

　　周玉邈拿到了毛巾和牙刷牙杯，很好。

　　一步一步往回走，很好。

　　就在这时，狂风大作，从天而降一个庞然大物挡住了陈青雨的视线，一瞬间天地无光，日月失色，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陈青雨坠入无边黑暗之中。

　　“救我——救我——”

　　“镇定。”周玉邈说，“只是有东西掉到你头上了，你把它拿下来就行了。”

　　陈青雨消停下来，试着把头上的东西拿下来，是一块白色的大布。

　　“这是什么？是船帆吗？”陈青雨看着大布问，“你们家还捕鱼吗？”

　　“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隔壁肖奶奶晒在院子里被大风吹过来的内衣。”周玉邈说。

　　陈青雨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立刻把拿着大布的手尽可能远离自己：“呃……”

　　“扔一边吧，反正明天肖奶奶来找肯定得重洗它了。”

　　陈青雨如获大赦，赶紧把大布随手扔一边去。

　　“肖奶奶唯一的爱好是吃。”周玉邈带着陈青雨走进卧室，“一米五的身高两百多斤……”

　　“那就难怪像船帆一样了……”陈青雨说，“我以后吃东西也得控制点了。”

　　“你还在长身体，可以放心吃。”

　　“不行不行，我吃得太猛了，还是得克制一下。”陈青雨一脸坚定。

　　第二天早晨，陈青雨一口一个野菜虾仁馅的包子。

　　“陈青雨，就昨天说什么来着？”周玉邈看着迅速矮下去的包子山说。

　　“有说什么吗？”陈青雨大口大口地吃着，“我很健忘，很多重要的事情都不记得。”

　　“你说你以后吃东西也得控制点。”周玉邈帮陈青雨回忆。

　　陈青雨的嘴巴暂停了几秒：“嗯……今天是周日，今天下午就要离开这里了，我就吃不到这么纯天然的野菜虾仁陷的包子了，所以控制就从明天开始吧。”

　　“明天你还会记得你今天说的话吗？”

　　“应该不会记得了。”陈青雨吃得满嘴油，“所以你也忘了吧。”

　　“……”周玉邈说，“好主意。”

　　吃完饭他们收拾下东西就该走了，玉邈奶奶一个劲儿地挽留他们：“不要上午走吧，下午再走吧，下午再走也不迟。”

　　“不行，奶奶。”周玉邈说，“陈青雨还没写完作业，得早点回去写。”

　　“作业有什么可写的？”玉邈奶奶理所当然地说，“一次不写也没什么。”

　　“奶奶，你上学的时候作业可是一次也没漏过，我以前听爷爷说你在地里就着树干也要把作业写完，所以您告诉我作业有什么可写的。”

　　“那不一样。”玉邈奶奶说。

　　“怎么不一样？”周玉邈问。

　　陈青雨也好奇怎么不一样。

　　“那是我的作业，我的作业天塌下来也得写完，现在是你们的作业，你们的作业可写可不写。”玉邈奶奶理直气壮地说。

　　可见玉邈奶奶的人生格言是：我能卷的时候要往死理卷，我不能卷的时候谁也别想卷，都得陪我玩。

　　周玉邈无语地看着玉邈奶奶，明明他没有翻白眼，可那眼神给人的感觉就是他有着强烈的翻白眼的冲动。

　　玉邈奶奶见她说服不了周玉邈，就转向了比较薄弱的陈青雨一环：“玉邈同学，下午再回去怎么样？我中午给你做酱大肘子，晚上给你讲老太太孙子和孙子同学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的故事。”

　　陈青雨忽然紧张，他为难地说：“我们俩的事玉邈做主，我听他的。”

　　“那要让你选的话你想不想下午再走？”玉邈奶奶期待地看着陈青雨。

　　送命题啊。

　　要是按照陈青雨好吃懒做的品性来的话，他肯定是想下午走，现在就还能瑞玩半天，还能吃玉邈奶奶做的好吃的，玉邈奶奶的厨艺着实是不错。

　　可是按照他对周玉邈想法的揣摩，周玉邈肯定是想上午走的，因为周玉邈希望陈青雨好好学习。

　　“嗯……我在这里很开心，奶奶你做的东西特别好吃，但是……我得写作业……”陈青雨不太敢看玉邈奶奶的眼睛。

　　玉邈奶奶很难过地退后几步跌坐在沙发上：“我太可怜了，没有人陪我啊……想要孙子多跟我待一会儿孙子也不答应啊，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孙子同学，偏偏是个爱学习的同学啊，我命苦啊，我可怜啊，老头子走得早，我孤苦无依啊……”

　　陈青雨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周玉邈。

　　周玉邈放下东西走到玉邈奶奶旁边坐下：“奶奶，别这样，近期还来看你好吗？”

　　玉邈奶奶扁着嘴不说话。

　　“你别看陈青雨看着很正常，其实他学习很吃力，奶奶，你要理解他啊，他要是不回去写作业，可能会考不上大学，那三年以后我可能就很少能见到他了。”周玉邈对玉邈奶奶说。

　　玉邈奶奶的表情有了变化，好像坚定的内心有所松动。

　　“我们上午走，行吗？”周玉邈问。

　　“那你们以后常来看我。”玉邈奶奶说。

　　“好的，”周玉邈说，“会的。”

　　陈青雨跟着表态：“一定会的。”

　　“那好吧。”玉邈奶奶站了起来。“我给你们拿好吃的去，你们带回去吃。”

　　玉邈奶奶给他们拿了好一大包吃的，不管周玉邈怎么劝都劝不住。

　　陈青雨看着那一大包吃的很开心，一方面是他真的很爱吃，另一方面就是那些吃的都是玉邈奶奶对周玉邈的关爱呀，那是陈青雨没有的，也是陈青雨一直渴望的。

　　玉邈奶奶帮他们提着那一大包吃的，把他们送到村口等客车的地方。

　　还有一些其他要去县城上学的人也在等客车。

　　周玉邈一走过去所有人都盯着周玉邈看。

　　陈青雨就往后退一点免得挡到大家看周玉邈的视线。

　　周玉邈堪比明星的相貌气质想必点亮了这些人一天的心情。

　　玉邈奶奶叮嘱周玉邈说：“学习别太累了，该放松就放松，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周玉邈说：“放心吧，奶奶，我会的。”

　　玉邈奶奶又叮嘱陈青雨说：“学习一定要努力，该刻苦就刻苦，要给自己一些压力，不逼自己一把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优秀。”

　　果然老教师就是老教师，这一手因材施教玩得真叫一个漂亮。

　　陈青雨说：“放心吧，奶奶，我会的。”

　　玉邈奶奶满意地点了点头。

　　车来了，玉邈奶奶帮他们把东西拿上车，看着他们坐到座位上才下车，在车门口仰头看着坐在车里的他们。

　　“一定要多来看我啊，一定要开开心心的啊，一定要互相关照啊。”玉邈奶奶的脸冻得有些红，满头的白发被寒风欠散了几缕。

　　“会的一定会的。”周玉邈说。

　　陈青雨说不出来话，他只是看着玉邈奶奶圆圆的亮亮的眼神殷切的眼睛。

　　车开始往前走，玉邈奶奶随之后退。

　　陈青雨回头看着玉邈奶奶先是冲车挥右手，接着两只手一起高高举起挥动，迅速变小，最后消失在转角。

　　“你奶奶真好啊。”陈青雨说，“可惜我见不到我奶奶了，而我姥姥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