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花辞》谷雨白路

273、龙战于野（8）

　　昊麟立刻悟到，弘毅突然来到潞北，造访梁王府，应该就是为了吕蘅之事，说不定早把想要查的、能查到的都查访了一遍。而看他的样子，应当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他心中暗喜，脸上堆着苦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诉，“你们快休说此事。皇上，臣弟有罪。”一边说，一边揪着弘毅的龙袍，“皇上不赦免臣弟的罪，臣弟就不起来。”
　　弘毅只得把他扶起来，“有什么事，起来说话。朕就你这一个弟弟，只要不是通敌卖国，谋逆造反，朕都可以原谅你。”
　　昊麟哭哭啼啼：“出了这样的事，臣活着没脸见人，死了没脸见列祖列宗。常言说，打雁的被雁啄了眼睛，说的就是臣这种人。叶大人刚刚说得没错，臣沉湎享乐，一错贪财，二错好色。因为贪财，臣什么生意都做，两年前遇到一个从龟兹国来的西域商人，臣本来想要买他的马，但看到他女儿温柔和美，一时就鬼迷心窍……更没想到那女子根本不是什么龟兹人，她是夷狄人。臣本想杀了她，又下不了手，就把她关了起来。没想到，就在前一个月前，这女的居然带着侍女跑了。”
　　故事听起来离奇，想起来并不离奇。不然怎么说天下事是无巧不成书。再加上所有的表象完全套合，配合上完美的演技和眼泪，昊麟立刻成了一个中了美人计的可怜虫。

　　“这件事亦非完全怪你，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那女子既是夷寇，大概一开始就是冲你的身份来的。”
　　“确实如此。她也许是想要借助臣来报亡国之仇。可是她不知道，我这个王爷就是绣花枕头。与她的国仇家恨上未有半点办法。”
　　弘毅点头，“中晋与夷狄是世仇。那女子如果是自己走的，也省了麻烦，她果真走了？”
　　昊麟忙道：“走了走了。臣弟派人四处寻找都没结果。吃一堑长一智，臣痛定决心往后清心寡欲，戒酒戒色。”
　　弘毅对着身后范廉、叶铖笑道：“范卿、叶卿，你们听，我们今日刚来，梁王就说要戒酒戒色。他是不是不想招待我们，赶我们走啊？”
　　昊麟自己也笑起来，忙令人备酒备菜。

　　叶铖调侃昊麟会享受这句话一点不假，从外观看这梁王府和一般王府并无二致。里面则别有洞天，所用所物，豪富至极，大到家具，小到摆设，无一不显示出雄厚财力。
　　豪富虽豪富，昊麟谨记驰睿过去的教训，僭越之物一概不用。就算弘毅把梁王府掀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出他什么把柄。
　　闲谈之间，奴仆备好美酒佳肴。紧忙当忙赶出来的饭菜，也是样样珍馐，盘盘美味。
　　昊麟请皇上上座，自己在旁布菜斟酒，克尽臣子义务。弘毅接过昊麟手里的酒杯，称说自己是微服私访，怎能让王爷伺候？都是一家人，又在宫外，不拘这些繁文缛节。不单昊麟坐下，范廉、叶铖也都坐下，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话话家常l
　　昊麟谦辞了两回，才肯坐下。他吃什么都跟嚼蜡似的。私底下做了那么多亏心事，不单怕鬼敲门，人敲门都怕。
　　食不知味地陪饮了几杯，心里又暗暗庆幸，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仙珠走得刚好是时候。不然，要是被弘毅撞上，那真是大祸临头。

　　弘毅举箸放了一枚麻辣兔肉于嘴中，微皱了皱眉头，复又把筷子放下，“朕记得麻辣兔是蜀中美味，三哥哥好像是不吃麻辣的。”
　　昊麟悚然，活像见到鬼一样。
　　大意大意，爱吃麻辣兔的是仙珠，所以他特请来的蜀地厨子专为她烹调此菜。方才匆匆忙忙只交代奴子准备好酒好菜，厨子想是招待贵客，所以特意做了这道麻辣兔来。
　　他假笑道：“人的口味是会变的。潞北不比帝京，天气潮湿，尤其是回南天的时候，吃些花椒能够祛湿。臣也是来这里后入乡随俗喜欢上的。如今臣不仅喜欢吃麻辣兔，还喜欢焦麻鸡，花椒鱼。一切事物都要放花椒才对胃。”说着，连夹几枚兔肉到嘴中。
　　弘毅眼望着那道麻辣兔，几次举箸复又放下。小小的花椒，虽不起眼，但对他而言却含有别样的情味。
　　花椒蕴含多子，禁庭多植花椒树。幼年时候，仙珠就曾调皮地要把花椒塞到昊麟鼻孔。想起那一幕，他就想笑，笑过之后又是满满苦涩。
　　皇上突然的沉默，昊麟心知肚明，又不能说什么，只能陪着不说话。
　　范廉道：“一路迤逦而来，潞北街道笔直，房屋林立，看得出殿下治理有方。”
　　昊麟谦虚地说：“范大人谬赞。刚刚叶铖还说，我就会吃喝玩乐。”
　　叶铖立刻表示，自己刚刚不过是玩笑，请王爷不要介意。
　　“介意什么！事实就是如此。我在潞北呆了快有小十年，说好听是王爷，其实除了吃喝玩乐，还能干什么？人们背后笑我是酒肉王爷，可真是一针见血。”
　　弘毅从追忆中缓过神来，叹了一声，“都是朕的过错。”
　　“怎能会是皇上的过错？祖宗的家法如此。谁也没奈何。”
　　弘毅把头一抬，朗目如电，“祖宗家法也并非是绝对不能改变。小皇叔就是一例，你非不能是第二例。”
　　昊麟的心噗噗跳得厉害，不解弘毅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是真心想给他自由，还是试探他？便敷衍道：“小皇叔是什么人，臣又是什么人？臣可没有小皇叔的雄才伟略。”
　　“你这说什么话！当初，小皇叔离开潞南，留在京师，因为朝廷在用人之际，如今情况也是。夷寇屡屡进犯，占我城池，杀我百姓。朕这次不单是来潞北看你，更是御驾亲征彻底驱逐夷狄！吃过饭，你就和朕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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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昊麟心惊肉跳，一股气差点直接从胸腔子喷出来，要不是紧紧握着酒杯，可就要把桌子掀翻了。
　　妈的，计弘毅，你要带我去哪？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话就是，何必弄这么多名堂！
　　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一点没变。杀人不见血，总是玩阴的。
　　昊麟心里气得要死，却不能把心里话说出来。既不敢说不，也不能说不。脸上带着三分惊喜，七分惶恐，还要陪着小心，“皇上说的是不是真的？千万别是哄我，我在潞北窝得发霉。自知人微言轻，不敢妄议朝政，耳闻夷贼侵我边疆，心里是火冒三丈，恨不得亲自上阵杀敌！建功立业。”
　　弘毅夹起一块麻辣兔，再次品尝那冲到脑门子的麻味，大嚼几口，“你若真有此心，那就太好。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有你在，朕必然大获全胜！夷寇不除，誓不收兵！”
　　酒桌之上豪言壮语说得煞有介事，昊麟心里忐忑得要死。离开了老窝，谁知道是吉是凶？
　　弘毅真是狠人，怕自己御驾亲征的时候，他会在后方使坏，就把他栓在自己裤腰带上。
　　事已至此，怕亦无用。吃过饭后，昊麟择空令人赶快收拾东西。寻个由头，悄悄折回房间，莫氏兄弟早已经在等着他，把皇上来潞北找吕筝、去花坞的事都告诉了他。
　　昊麟听得是胆颤心惊，暗庆幸运，好险、好险。
　　“王爷，你不会真的要随皇上去打战吧？这会不会有诈。万一——”
　　昊麟点头又摇头，心里也拿捏不定。现在骑虎难下，去也不行，不去就更不行。
　　在房间绕了好几个圈，站立不安，看着眼前的莫氏兄弟，眼睛也红了，“好兄弟，现在只能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我要是有个万一，你们好歹不要忘了每年清明给我多来烧些纸钱，多去祭拜我母妃和师父。”
　　听他这么说，莫想眼睛也红了，莫听越发急躁：“王爷，大不了咱们现在就冲出去和他们拼了！杀了皇帝，扶你上位！”
　　昊麟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千万别冲动，二哥哥那个人艰深莫测。他今日敢来，肯定是做了万全准备。你要是现在冲出去，大家就全是一个死！现在也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仙珠的事他还不知道。所以，你们要赶快找到仙珠，找到她，我才有生机。”
　　”殿下千万莫灰心。你且先和他们周旋。”
　　昊麟长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老子忍辱负重十年，就再忍他十年又何妨？只盼老天开眼，让他战死西北，我就能一飞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