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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三王分封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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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光傍晚才到冠军侯府,这边府中家丁禀报霍光到来的声音刚落,那边便听见嬗儿哒哒哒的从屋子里欢快的跑出来叫“叔叔”。霍光许久没见嬗儿,一见之下十分高兴,连忙蹲下去搂住嬗儿,好一会,才松开手,看了看嬗儿,捏了捏他的脸蛋,笑起来:“胖小子!”
霍光笑眯眯的端详了嬗儿半天,给他拉了拉衣襟,发现他腰带上系了一个香囊,那香囊大略一扫便觉精致非常,霍光捧起来细细一看,只见上面绣着各色花草,草间有一大一小两只鹿,似为母子,母鹿停足回首作鸣叫状,小鹿在后面奔跑扬颈回应,两只鹿的眼睛也不知用了什么宝石点缀,闪闪发亮,乍一看那两只鹿仿佛活过来似地,生动异常。
嬗儿见霍光看香囊入了神,便歪着脑袋好奇的问他道:“叔叔看什么呢?”
“这香囊是谁给你的?”霍光抬起了头。
听了这话,嬗儿一愣,一张小脸上的笑容忽然不见了,话也不答,拽着绳子,把香囊从霍光手里抽回来,仿佛十分害怕似地,转身便往回跑,遇上霍去病正从里面走出来,嬗儿便抱着父亲的腿一个劲的往后躲。
霍去病低头摸了摸嬗儿的脑袋,回答道:“那香囊是你嫂子前几天给的,天气热了,她怕嬗儿成日在外面玩被虫蚁叮了疙瘩,又痛又痒的要睡不好觉了。我不让他告诉别人是谁给的,没想到他连你都不敢说了。”
霍光站了起来,伸指头在嬗儿的脑门上弹了一下,夸赞道:“你才几岁啊?就知道替爹爹保守秘密了,嘴还挺严的!”
霍去病笑了笑,问道:“怎么现在才来?”
霍光连忙答道:“从宫里出来,舅舅留我吃饭,还让我给嬗儿带了点心。”说着霍光便蹲下,把点心盒子打开,送到嬗儿眼前。嬗儿仿佛还是没有释怀霍光刚才的问话,他伸头看了看那盒子里各样点心——卫青心疼极了这个没娘的孩子,命人将点心做成各样的动物形状,又裹了一层厚厚的蜂蜜果仁,看起来十分可口——嬗儿却只看不动手,眼中挣扎了一下,终是转过头去,将肉嘟嘟的小脸埋在了霍去病的腿上。
“嬗儿,这是舅公给的,快接过来。”听父亲发了话,嬗儿这才双手接过点心盒子,抱在怀里,仰起头见父亲一脸慈爱,便咧开嘴冲父亲笑了笑,开心的低头吃起点心来。
霍光一边走一边将今日吃饭时卫青问他的话都给霍去病学了一遍,也没什么特别的,平阳问了问霍去病跟“那个女子”可还合得来,卫青压根没提这档子事,只叮嘱霍光让霍去病把嬗儿照顾好。霍光说着,便觉得霍去病仿佛心不在焉,他笑问道:“哥哥好像有心事?”
霍去病轻叹一声坐了下来,便将那日和太傅相遇之事捡要紧的说了说。霍光认真听完,看了看周围,轻声道:“那哥哥到底想不想去赴约啊?”
霍去病面露难色:“你说呢?请封之事非借助他人之力不可,如今两次上书均无结果,丞相大人已萌退意,庄少卿虽是在野,但朝中人脉甚广,得此人相助,也是件好事。”
霍光眼珠一转:“哥哥是怕嫂子知道哥哥答应了那个条件?”
说起此事,霍去病提起拳头猛地砸向几案:“我何止是害怕,我是根本不想答应。捏着子合威胁我,要不是看在子合的面子上,我早就把他碎尸万段了!”
霍光望着霍去病狡黠一笑:“哥哥一向聪明,怎么突然就糊涂起来?”
“怎么讲?”
霍光条分缕析起来:“嫂子怎么知道哥哥答应了?无非是听庄大人和其他人说的,嫂子何等聪明,传言岂能当真这个道理嫂子不会不知道。哥哥答应庄大人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等事成之后,再踢了他也不迟。哥哥要是不放心,那日我带人在门外替哥哥清场守着,此事只有天知地知庄大人和哥哥知道,其他人谁也别想听见。到时候只怕任凭庄大人说破嘴皮子,嫂子也不会相信的。”
霍去病犹豫了一下,总觉不妥,事无易事,岂是如此轻易便能骗过庄少卿,可分封之事岂可半途而废?事到如今看样子也只能暂且如此了。
过了两日,未及隅中,霍去病和霍光一同到了怀风坊,怀风坊后院有几处大房间,专供客人商谈要事之用,霍光带着亲兵驱散了后院的闲杂人等,便守在其中一间屋子的门口。
霍去病走进那间屋子,便见太傅早已稳如泰山的坐着,这屋子十分大,里面家具无多,却装饰的十分雅致,除了精美的几案独坐外,太傅身侧立着绘了飞鸟走兽图案的连屏,连屏上山川连绵,十分壮观,整个屋子的氛围倒不像酒肆,仿佛是富贵人家的内室一般。
听见霍去病进来,太傅连眼皮子都不抬,便问道:“将军想好了?”
霍去病从容坐下,反倒不着急:“庄大人可愿意将自己的打算跟在下说说?”
太傅冷笑一声,望了望霍去病,又扫了一眼门口,影影绰绰看见霍光在外面站着,只听他冷笑一声:“老夫怎么做你不用管,有些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你我都是官场上的人,这点规矩将军不会不懂吧?”
霍去病皮笑肉不笑:“在下明白,可庄大人不说,在下又岂能知道庄大人定能成功?”
“分封之事,往大的说关乎国家社稷,往小的说无非是一个情字,只要过了这一关,将军便是求仁得仁了。将军不信?”太傅眯起了眼睛,眼中的光芒仿佛变成了一支箭,直穿霍去病心底,“将军若能忘情,又岂知陛下不会忘情呢?”
听了这话,霍去病的神情瞬间冷峻,好一个求仁得仁,若他能化作无情之人,又岂会在坐在此处受人挟制?
眼看霍去病变了脸色,太傅忽然开怀大笑:“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老夫就指点你几句。”
“不必了,今日在下是为分封之事而来,”霍去病的声音都结了冰,“在下与庄大人不同,庄大人利益当头翻脸无情,在下不屑为之!”
霍去病的话丝毫不入太傅之心:“既然老夫只为利益,那将军该知道老夫助将军分封之事的条件是什么吧,将军只要答应,老夫必当全力以赴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霍去病目光如锥“此话当真?”
太傅冷森森一笑:“那就看将军的了。”
听闻此言,霍去病端起几案酒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杯子,放在膝上的双手死死的攥成了拳头,指甲抠进手心也不觉得痛,犹豫片刻,他忍住双眼的酸热,终于下定了决心:“今日蒙庄大人相助分封之事,我霍去病在此起誓,自今日之后,与子合绝不相见,此生恩爱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好!好!好!”太傅不禁击掌大笑,高声道,“子合,你可都听见了?”
一声“子合”叫的霍去病的心霎时冰凉,不等他反应,便见子合从屏风后面站了起来,她全身秫秫发抖,一双泪眼直愣愣的望着霍去病,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似地,拼命的摇头。霍去病惊得站了起来,从头到尾,她一直都在,他所说的每一个字,子合亲耳所闻,他的一举一动,子合亲眼所见。此时此刻,两人不过隔了一个屏风,心却已隔了千山万水。
仿佛万箭齐发,霍去病的心裹着血泪瞬时破碎。他成了掉进陷阱的猛兽,他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他想叫住子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眼睁睁的看着子合被太傅扶着跌跌撞撞失魂落魄的往外走着,虚弱的仿佛随时都能从树枝上飘落的黄叶一般,子合的双肩颤抖着,离门口不过短短几步路,她停了无数次,每次停下脚步都难过的像是往外吐一般。
霍去病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仿佛他的心被人从胸□□生生的掏了出来,他的双眼一片模糊,整个人几乎都站立不稳,他推倒了屏风,掀翻了几案,那一刻,霍去病心痛的几乎失去了理智,他一声惨烈的长啸:“子合!”
子合缓缓的回过头来,一脸的惨白与绝望:“你不如杀了我!”说罢,子合拼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推开祖父,踉踉跄跄的跑了出去。
“庄少卿,我杀了你!”霍去病毫不犹豫的从腰间抽出长剑,冲到太傅面前,一把揪住太傅的领子,将剑架在了他的脖颈。他死死瞪住太傅,一双眼睛几乎要迸出血来,脖子上青筋爆出,他仿佛变成了狼,恨不得撕下太傅的喉管。
太傅一双眼睛阴惨惨的望着霍去病,摸了摸已经冒出血丝的脖子,似乎根本不怕:“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无耻小人!”霍去病将太傅推倒在地,举剑便要刺向太傅心窝,不想太傅躲也不躲,只听他冷笑一声,对霍去病道:“将军为何事而来,将军不会忘了吧?”
霍去病拿着剑的手开始瑟瑟发抖,若忘得了一个“情”字,他便求仁得仁了。霍去病惨然一笑,拿着剑的手颓然的放了下去。太傅从地上慢慢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轻蔑的看了一眼霍去病,讥笑道:“所谓情深,不过如此。”不过如此,不过如此。霍去病突然放声大笑,空旷的屋子里都是呜咽的回声,从今以后,缘断情灭,再无牵挂。